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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戏 “这出戏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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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淌过,屋内烛影摇曳。
高忱安把烛芯剪了剪,唤道:“柳絮,屋内没有蜡烛了,你下去跟掌柜再要几支来。”
柳絮点点头应了一声,便下楼去。
这个点已经算不上早,夜深人静,柳絮轻手轻脚地慢慢走着,不愿惊扰其他正在休息的行客。
下了楼,却不见掌柜的身影,但好在蜡烛就摆放在后面的一体柜墙上,柳絮凑近些够上了蜡烛,正要走,却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一个女人的叫骂声:“蠢货!你脖子上到底长的是什么?摆设吗?不挑有钱人,你等天上给你掉金子!”
黑暗里的这一声吼吓得柳絮瑟缩了一下肩膀,她本能地想走,却在听清内容后不由自主地停在原地。
那道声音还在持续输出:“咱三人也就你有过宽裕日子,能装出几分富人模样……若你不愿做,便把玉还我来,让我去!”
一声重重的叹息,男人开口:“你晓得我是没有不愿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万一出现什么麻烦,咱们倾家荡产买的玉,雇的人马,全都白费了……不如稳妥些,还是找个……”
没等他说完,琵琶女就脆声打断:“不做就滚!之前你挑的那些人,是都老实本分,但是却一个比一个穷!那小农民、小商贩,你再找上一千个,也还是照样穷!这次虽风险大了些,但挑个阔少爷、大小姐,一成了,我们就再也不用做这偷鸡摸狗的事了……”
说着说着,她竟低声啜泣起来。
偷,谁愿意去偷?若能挣上干净体面的钱,谁愿意走上这条一片漆黑的窄径?更何况,就算和那群富人狠要一笔,那又如何?难道会对他们的生活带去分毫影响吗?不会!他们依然过着最富裕奢靡的生活!但是这一笔银钱,却足以改变我们三个人的命运!
凭什么他们一出生就是世家贵族,享受万人追捧,而自己只是觅一条出路,却如同过街老鼠;凭什么他们锦衣玉食,挥霍无度,而自己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凭什么他们坏事做尽,却依然高枕无忧,而自己一家人努力地活着,没有害过任何人,没有拿过任何不义之财,永远都是那样善良,那样宽厚,最后却总是轮到他们去死!
心里被恨和嫉妒撞得生疼,她一只手捂住胸口,努力平复着情绪,另一只手却紧紧握拳,重重砸向桌面。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这么不公平!什么天,什么神,全都是说给死人听的!
只有银两金子,才是她唯一拥护供奉的!
掌柜见她这样,只愁眉苦脸地坐在一旁,心上仿佛扎着根小刺,又疼又痒。原先还有些读书人的清高,认定自己大有作为,几次科举频频落榜,家里没了银两再供他读书科考,迫不得已出来谋生。大家虽称他“老板”、“掌柜”,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就是个替人数银子的,到头来进到自己口袋里的铜板屈指可数。
那富商也垂着个头,不说话。他哪里还算得上是“富商”呢?之前家里确实从商,堆金积玉,但父母见了使君不肯磕头作揖,闹了矛盾,最终罚没家产,父母锒铛入狱,他虽侥幸逃过一劫,却也只能去做雇农。没过两年又赶上灾荒,地主解雇,他成为流民,便开始偷些底层农户和小商贩的银两。
命途同舛的三人阴差阳错地走到一起,从天南海北聚在这一体柜墙背后的隐蔽密室里,他们围坐在木桌前,守着彼此心知肚明的心事,任由烛火拖拽着他们的沉默。
时间溜走片刻,琵琶女才缓缓出声继续谋划着这次“劫富”的计谋。
几人虽然已经压低声音,但探讨到情绪激动之时,难免会飞出那么几句格外刺耳的声音,也就是这些只言片语,全被柳絮听了去。
她忙不迭地赶回高忱安屋内,关好门窗,转过身焦急地说:“小姐,不好了,我们被人盯上了!”
月黑风高,柳絮紧张兮兮的样子本就让高忱安心中警铃大作,现在又语出惊人,一阵寒意瞬间攀过她的脊骨:“发生什么了?”
柳絮眉头紧缩,凑到高忱安身边,压低声音道:“我刚刚下去取蜡烛,听到柜墙后有人谈话,说要假借偷窃墨玉的罪名勒索富人,听他们那个意思,我觉得肖琢相和小姐就是他们目标之一!”
高忱安猛地站起身:“就是那天在大堂内夸耀自己墨玉的那个商人?”
柳絮哭丧着脸点点头道:“应该就是他,不过我还听到一个很尖锐的女声,似乎还有别的人在,但我没认出他是谁……”
闻言,高忱安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双犀利的眉目,她的眼神就和她的琴声一般,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是她?可是为什么?
高忱安皱了皱眉头,拉着柳絮在床边坐下:“别着急,跟我慢慢说,你还听到了什么?”
柳絮把她方才听到的零碎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高忱安。
“……”
“看来是惯犯,为了一己私欲,上至世家子弟,下至平民百姓,他们竟然都不肯放过!”
“小姐,我们现在要怎么办?要去告诉肖公子他们吗?”
高忱安抿了抿嘴,站起身来踱步至窗前,思索片刻,她答道:“我已经想好了计划,他们既然喜欢做局演戏,我们就奉陪到底。至于肖琢相三人,不必告知他们,真情流露才够精彩。”
她冷哼了一声继续道:“顺便再准备一份大礼,他们不是想敲一笔横财么?你明日就去多买点纸钱回来。”
柳絮闻言,心下一惊,低声问道:“小姐,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
“他们谋人钱财,可曾想过,也许被他们敲走的那一笔正是这家人的救命钱,是供子嗣上学堂的钱,是要维持吃穿住行的钱,他们无形中不知破坏了多少家庭,而我只是送他们一袋子纸钱,相较之下,这算哪门子坏事?”
柳絮默默点了点头,附和道:“还是小姐说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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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这出戏可还精彩?”高忱安有些得意地问。
肖琢相含笑低头,鼓了鼓掌道:“十足精彩。”
高忱安故作惆怅地叹一口气:“可惜没能看到他们收到礼物的表情。”
她和肖琢相两人并肩走在锦桥大街上,原本是六人一齐出行,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剩下了他们两人。
离开“醉卧”,几人又去另寻了一家客栈,收拾好东西,再行出来时已经日薄西山。
高忱安抬头去看,余晖痛快地烧着天际,烧剩的鎏金坠满人间,做着夜幕来临前最后的吻别。
她深深地呼吸着,心里也是说不出来的畅快,离开家已经近两月之久,这两个月,她结交新的朋友,出生入死,见世间百态,以先前十五年两倍的速度成长着,感觉自己已经成熟了很多,变了很多,但转念一想,她又似乎没变,似乎还是和在将军府里一样任性,一样快意恩仇,直言不讳。她细细品着心中久违的畅快,觉得自己身上多了几分像玉禾姨一般江湖女侠的风范。
若是家里人知道他们一直爱护的那个小女孩如今不仅能独当一面,还能游于江湖惩恶扬善,他们一定会很为自己骄傲。
想着想着,她不自觉地笑出声。
肖琢相垂眸去看,虽不知情但也随着她扬起嘴角,问道:“这么高兴?莫不是想到他们收到礼物的表情了?”
高忱安闻言,笑得更明媚,尾音上扬道:“对啊。”
“那我问问你,当时为什么选择不告诉我?”
她心情好,便也俏皮地反问:“你真想知道?”
肖琢相神色略微严肃了点,点点头,诚恳道:“真想。”
“好吧。”高忱安眨眨眼,“首先是因为,我不能确保我们之间的默契,害怕节外生枝,其次,我不知道你们戏做得如何,万一被看出端倪,那不前功尽弃了么。”
她自顾自地往前小跑两步,转身看向肖琢相,双手背后,歪头说:“至于这最后一个原因嘛……是因为你太冷漠了,我便不想告诉你了。”
肖琢相难以置信地重复一遍:“我冷漠?”
“那你倒是也说说看,那日我们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与你打招呼,你为何视若无睹?”
肖琢相呆在原地思索片刻,才隐隐约约明白她指的是哪天。
他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试图解释道:“我当时……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情……”
话音未落,周围的花灯突然亮了起来,前后望去,整条锦桥大街霎时被形状各异的花灯缀得明亮。
天际的余晖几乎消散,苍穹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暗红色。
高忱安看出他的为难,便率先打断:“走吧,去前面看看,正好我有些饿了,找找有什么好吃的。”
肖琢相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刚刚的话题,但思索一下,他还是转了话锋:“好啊,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两人并肩走,闲聊着。
从美食谈到花灯,又从传闻谈到灯谜,那梅花糕甜腻的香气、小兔灯柔和的烛光、美人才子的佳话、灵活巧妙的谜底,便陪着他们在字字句句中,轻叩着愉悦,一路欢笑。
行至街心,两人便决定在此落脚,等待烟花。
夜色已经落入浓稠的黑,灯火阑珊的街道上人声鼎沸,人群推搡间两人迫不得已错开距离,待她回头,已经没了肖琢相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