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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杭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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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府,知府府邸后花园。
穿过月洞门,青石板一路蜿蜒至深处,便是杨明微的漱玉斋。小院三面环着瘦竹,一株苦楝树肆意舒展枝桠,重重叠叠的淡紫色花簇似云如雾,萦绕在黛瓦飞檐间。正房门前垂着湘妃竹帘,屋外青瓷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水面轻漾桃花几瓣,幽香浮动。
“啪——”
鞭梢破空声惊起檐下一对春燕,鞭影如银龙游弋,鞭声似春日惊雷,卷起青石板上浅紫落英。软鞭的主人身形轻盈,似惊鸿掠水。
杨明微练完一套鞭法,喘息未止,余光瞥见倚着树昏昏欲睡的小喜,甩袖一挥,一枚柳叶镖破空而出,擦着小婢女的双螺髻扎进树干里。
小喜:Σ( ° △°|||)︴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家女娘正阴恻恻地盯着她,忙呱唧呱唧拍手喝彩道:“好——小姐武艺越发精进了!丹娘子看见了一定高兴!”
杨明微懒得理小喜的恭维,她坐到紫藤花架下的竹编躺椅上,小喜递上打湿的帕子,杨明微一面拂汗一面拿起腰间挂着的花鸟纹铜铃铛再次端详起来。
唉——明夷你究竟在哪里?你可知我这十三年来一直都在找你。为了你我漏喝孟婆汤大闹地府;为了你我跑遍整个杭州府,为了你我不得不参加那些无聊的宴会与庸人周旋;为了你我拜师学艺,早起晚睡日夜勤勉,一日不敢懈怠!可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你!
莫非是那判官诓我?杨明微皱眉,不止一次有过的疑问再次涌上心头。
想当初,她使尽千方百计,都没能偷窥到判官手里的生死簿,自然也无从知晓明夷究竟托生到何处。
最后,她破罐子破摔道:“反正明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判官老儿闻之,竟动容泪下:“莫非这便是世人所言爱情?”
临到杨明微投胎之时,那老头托黑白无常转告她,说叫她安心,她与明夷这一世必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
然而,找不到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转世之后自是与仙躯容貌不同,为免对面不识,她特意从月上宫里顺了一只同心铃,这铃铛本是用在心意相通的爱侣之间,被她施了术法,绑定了明夷,只要距此人百尺之内,铃铛无风自响。十三年来,她寻遍杭州城内大半男子,自垂髫孩童至耄耋老翁,由官僚富绅至街头巷尾之乞丐,铃铛一次也没有响过!!!
小喜在一旁看着娘子把玩着那个坏了的铃铛,虽面无表情,却显出几分狰狞,不由打了个寒颤。
可怕,每次她瞧见小姐这幅样子,都担心再也吃不着明天的点心,啊不对,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为打破这窒息的氛围,小喜灵机一动:“娘子,我又找来了几位郎君的画像,您要瞧一瞧吗?”
杨明微指尖微顿,眼风扫向小喜:“拿来我瞧瞧。”
小喜松了口气,解下腰间玉色芙蓉花纹香囊,掏出几张团成一团的纸,顺带掉出来几颗松子糖。
杨明微冷眼相看,小喜尴尬一笑,展开一张张皱巴巴的纸摊在一旁的青石桌上:“娘子请看。”
然而杨明微只扫了一眼后便低头慢条斯理地缠绕起软鞭来:“不是。”
“哎?娘子您就多看几眼么,或许就有看中的了呢?”小喜被杨明微决绝的态度击垮了,这些画像可是她好不容易寻来的,还险些被人家抓住当作用心险恶的流氓呢。
“说了不是就不是。”杨明微无需多看,转身开始点茶。
“您再看看嘛!这位是买炊饼的武大郎……”
“呸,拿错了,是这位考中了秀才的李郎君……”
“那这位张衙内会胸口碎大石……”
“再看这位——”主仆俩一起沉默了,小喜讪笑,“这位长得倒像发了霉的白面馒头……”
杨明微无奈摇头,拈起碟中一块大耐糕塞进小喜嘴里,又拍拍她的头,笑得和善极了:“你再多说一句,我将你许给西街口卖假药的刘麻子。”
小喜口中满塞糕点,鼓着腮帮子像只松鼠似的嚼嚼嚼。
小喜不明白娘子寻这些郎君的画像是为什么,起初还以为娘子是想找姑爷呢,现在看来又不像,好在她还可以把画像卖给南门边上说媒的王婆子,不算无用功,嘻嘻(#^.^#)。
杨明微曾在仙界见过明夷的,对他是刻骨铭心,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哪怕容貌变了,哪怕只是画像,也能一眼认出来,这些凡夫俗子,一个都不是。
小喜茫然地点点头,杨明微看着面前懵懂的小丫头,又叹了一口气。
难道我这一趟人间来错了?或许当初该好生待在昆仑才是,杨明微托着腮陷入忧虑。
小喜正要说话,杨明微一边抬手打断一边凝眉细听,有脚步声往这边来了,是阿爹——
她一使眼色,小喜立马行动起来,迅速将摊开的画像一把抓起揉成一团塞进怀里。
杨明微顺势倚在躺椅上,摆出柔弱无力的样子。她捧起一卷诗卷,藕荷色罗衫滑落半边,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绣边。
“咳咳咳——多病正伤春,经时独掩扉。”杨明微望着不远处的翠竹随风摇曳,轻叹:“此诗写得倒是应景。”
小喜蹲在茶炉前拨弄炉火:“娘子,虽说已是春日里头,可仍有寒风,娘子风寒未愈还是进屋歇着吧。”
杨明微并不应答,又望向了屋檐下那窝燕子,两只燕子衔虫而返,正细心喂养嗷嗷待哺的雏燕:“今春温情,天伦之乐,然秋日各分飞,谁复念此时?”
小喜又转头焚香:“我才从膳房那头过来,今日采买了新鲜的鳜鱼,晚上有山海兜吃了!”
“你馋鬼托生的,整日就知道吃!”杨明微直起身子瞪她一眼。
小喜嬉皮笑脸地答道:“娘子,吃饭可是人生中的头等大事呢。”
杭州知府杨知宪来到漱玉斋门口,瞧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姩姩,身子可好些了?”他一袭青衫,年过而立,面容清癯,眉目温润,端的是一副清贵君子做派。
杨家祖上也曾是官宦世家,只是到杨知宪祖父一辈便已没落了,杨知宪无缘祖上荣光,幸而天资聪颖,加之自身勤勉苦读,连中三元,得授知府之职,并为国公府所青睐,榜下捉婿,娶得国公府千金,诞下一女,名曰杨明微。只可惜夫人生来体弱,生下女儿后更是不好,缠绵病榻三五年,终究撒手人寰。杨知宪对爱妻的离世痛心疾首,悉心照顾他们唯一的女儿,素日以教导女儿读书识字为乐。
“姩姩”是夫妇俩共同为女儿取的爱称,一来其义通“美人”,杨知府瞧着襁褓之中皱皱巴巴的小婴儿,生怕她继承不了夫人的美貌;二来音同“心心念念”的“念”字,表达了对爱女的期盼已久、视若珍宝之心。
杨明微赶忙起身,双手合握胸前行礼:“爹爹万福。女儿已经好多了。”
杨知宪扶起女儿,他点点头,顿了顿,开门见山道:“姩姩,入京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杨明微闻言,嘴一撇,显露出几分不情愿来。
前几日汴京镇国公府按旧例派人送来她的生辰礼,带来一封外祖母写的信,说是十分挂念她,想将她接到国公府住段时日。
“我知贤婿未有续弦之念,姩姩独居闺阁绣楼,虽得诗书教养,终是深闺寂寂,且又自小多病。念及此节,夜来枕上常自烦忧。
今膝下孙辈皆与姩姩年齿相仿。老妪欲接姩姩来京,使姩姩得姊妹切磋之乐,亦全老妪风烛残年承欢之愿……”
她还记得信上是这么写的,但她是为了找明夷才来的人间,如今人未寻到呢,又怎能离去?所以她百般推辞,阿爹便松口让她考虑几天。
思及此,杨明微忍着羞耻,揪住阿爹的衣袖晃了晃:“阿爹,我不想走——外婆有那么多人承欢膝下,可阿爹却只有我一个人呀,我要陪着阿爹呀。”
杨知宪不由失笑,素来冷静自持的女儿被逼得撒娇了,看来是真不想走啊——
他叹气:“丈母子孙虽多,可只徽音一个女儿,如今徽音去了,又只留一个你,叫她如何不挂心?这些年来,每逢年节与你生辰,丈母必派人来嘘寒问暖,汴京时兴的东西也总记着给你送来。你外祖母如此挂念你,又叫我怎忍得拒绝?”
杨明微跟在他身后,默默不言语。
杨知宪漫步到开得正盛的苦楝树下,眼底流露几分哀痛:“又是一年春时。此树还是你阿娘刚嫁给我时,亲手栽下的,今已亭亭如盖矣……”说着伸出手来想要摸一摸,却见一枚柳叶镖赫然在目……
杨明微:糟糕——连忙快步上前拔下飞镖收回袖中。
杨知宪收手背于身后,仿佛无事发生般,转身走到青石桌边坐下,看见桌上摆着的茶:“咳咳,阿爹尝尝姩姩点的好茶吧——”
说着端起茶碗便要饮下,杨明微却猛地劈手打掉了他手里的茶:“阿爹不可!!!”
杨知宪慌忙站起,躲过被茶水打湿衣衫的厄运,面上犹自惊疑不定。
“阿爹,这茶喝了怕是您要腹痛不止了。”她不禁讪讪一笑。
“哦哦哦——是阿爹莽撞了,”杨知宪摸了摸鼻子,走到一旁,恰巧地上摆着一盆长势喜人的花,“这是什么花,开得真好——”
说着欲伸手碰一碰那红艳艳的花瓣。
“主君小心——”小喜冲过来端走了那盆花,“这花摸不得!!!”
上次她不小心碰到了,长了好几天红疹子,浑身奇痒无比,痒得抓心挠肝,夜里睡都睡不着。
小喜小心翼翼隔着手帕将其端走放到了别处。
杨知宪瞧着面前主仆俩看天看地的样子,又是长叹一口气。
姩姩生来体弱,自幼多病。所幸遇到丹娘子,拜了师学武艺,若是学些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功夫自是好,可偏偏学的都是些潜行刺杀、下毒害人的狠辣招式。他也曾提议请位正经的武学师父来,却被女儿拒绝了。
身为父亲,却着实不知该拿姩姩如何是好。
城中每每举办宴席聚会,小郎君小娘子们聚齐,大家热热闹闹地说笑玩耍,杨明微却只是冷淡地端坐席上,甚少参与其中。
倒不是自家闺女羞涩内向或者不通六艺,他时常觉得姩姩瞧他人的眼神总透着三分高傲、四分蔑视与五分漫不经心。
可要说不喜与人交往,平日里倒是隔三差五带着小喜外出不知做些什么。
为此杨大官人十分忧心,他到底是男儿郎,不懂女孩儿家的心思。
他应邀到城东同僚府中,有六位千金的李通判醉醺醺地表示,他家千金开始学女则女训了,邀请杨府小姐一道来。
又拜访了城北的寒山寺,主持和尚含蓄示意他多供奉几盏长明灯,必叫徽音在天之灵护佑姩姩长命百岁逢凶化吉。
城西王媒婆闻讯热情地上门,吆喝着要给知府千金介绍几位青年才俊,管保叫杨大官人觅得东床快婿,叫他给轰了出去。
最后,杨知宪选择写信求助远在汴京的岳母大人。
杨知宪回过神来,继续苦口婆心劝道:“你外祖母与你阿娘母女情深,却两地相隔分开了这么多年,连最后一面也不得见。当年徽音一走,丈母随即大病一场险些也跟着去了。你阿娘生前一直放不下的,也只有国公府的亲人了。此行就当是替你娘去见见她的亲人们。”
杨明微见阿爹态度坚决、言辞恳切,实在违拗不了他的意思。这么些年了左找右找也找不着明夷,耽搁个把月也不会怎样,也只能开口遂了阿爹的愿:“我听阿爹的——去就是了。”
杨知宪见女儿松口答应了,大喜过望:“行李叫小喜慢慢地给你拾掇出来吧,过几天就随国公府的人一道回京去,便是住上一二年又有何妨,若是住不惯,阿爹再派人接你回来。汴京可是天子脚下头一等的繁荣富贵之地,你就当是去长长见识也好。”
杨明微瞧着阿爹喜悦的神色,也难得开玩笑:“我都听阿爹的。只是我走了,阿爹自己一个人在家,可别哭哦。”说着冲阿爹眨了眨眼睛。
杨知宪听了也笑道:“阿爹晓得,等姩姩走了呀,阿爹就每天睁眼想一次姩姩,午膳想一次姩姩,睡前再想一次,可好?”
不待说完,杨明微便噗嗤一声笑出来,杨知宪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父女俩相视而笑。
杨明微作揖行礼道:“那便请知府大人传授小女子一些汴京的风土人情吧。”
杨知宪闻言一笑,待重新入座上茶后,开始说起些汴京以及镇国公府的人情琐事来:
“…………”
“…………”
杨明微目光虚浮,飘向不远处的青瓷缸,几尾锦鲤欢快地游来游去。
唉,阿爹什么都好,就是爱唠叨了些。
“…………”
身边的小喜正端着一碟蜜浮酥柰花,专注地拿小勺子挖着吃,她将脚慢慢移过去一踩,小喜:Σ⊙▃⊙川
“…………”
杨知宪喘了口气,待要再说,却见杨明微突然用手撑着头,本来精神奕奕的身子瞬间变得摇摇欲坠,面上挂出楚楚可怜的神色:“阿爹,我突然头疼,想是被风吹着受凉了,女儿先告退了……”
说着伸出纤纤玉指虚虚一搭,小喜边冲上来扶住自家娘子,边大呼小叫着“娘子你怎么了娘子你不要有事啊一定撑住啊——”主仆俩一溜风似的地跑进屋关上了门,留下杨大官人坐在原地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