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错》就很烦人也好

3、妈妈

　　“你妈跟那个女的跑了！”
　　我一回到家，奶奶的叫喊声就传到我的耳朵里。她像握住救命稻草一样冲向我，我被她摁住，动弹不得。
　　“怎么了？”我让她先冷静下来。
　　“你妈跟一个女的跑了！”
　　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我，里面含着泪水，布满红血丝，看不出来多悲伤，但一定很愤怒。
　　“等一下……”
　　“她要带着我们所有人下地狱！”
　　“奶奶你……”
　　“你爸就是被她克死的！”
　　听到这句话，我所有的耐心都消失了。
　　“你别说了！”我不知哪来的爆发力，以更大的声音盖过她，她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爸爸是因为生病死的，这个事情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你为什么还要推到我妈身上？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现实？！”
　　她一时间没了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妈……你妈跟一个女的跑了，她抛下你跟一个女的跑了！”
　　我略过奶奶看着这个家，试图从一些痕迹中判断发生这些事的原因。
　　同往常一样……一切都同往常一样。我在一定的时间下课，走过两点一线回到家里。
　　这个家没有任何变化，厨房的水龙头还是有点漏水，不使用的时候就拿盆接着。桌上还摆着剩菜，用罩子罩着，吃得时候可以热一热。
　　明明什么都没变，我甚至觉得灯下的灰尘都还是原来的那几颗。
　　可为什么奶奶就开始大喊大叫，为什么妈妈就抛下我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问她。
　　“就今天中午，她拎个箱子过来找东西，我问她干什么她也不说。我早知道她要走，就应该把门锁起来！”她话里带着哭腔，紧紧攥着拳头，“她拿着东西就走了，上了一辆车，我们一个村十几个人都抓不住她啊！”她用拳头砸着大腿，说着，“抓不住她啊！”
　　“……”
　　我沉默着，不合时宜地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过年的时候，我们好几个人围在一起去捕一只鸡。鸡飞不走，但跑得很快。我们抓不住，就拿走了它留下的几颗鸡蛋。
　　“我早就发现她不老实，说什么带你去城里读书，实际上就是想去做那些恶心人的事情！我把你接到乡下来，她还是不老实！三天两头往城里跑，还去外面开什么便利店。我叫她待家里跟你住，怎么都不愿意。原来……原来就是想着跑！”
　　奶奶的话像一根线穿过我的脑袋，从一只耳朵进去，再从另一只耳朵里抽出来。我整个人像是被吊在这根线上，钻心的疼。
　　“快！”奶奶把手机塞到我手里，“你快给你妈打电话，你打她肯定接！我已经通知你外公外婆了，他们一会儿过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没理她，撇开她的手跑出去。
　　“你干嘛？！你去哪？！”
　　她的声音被我甩到身后。便利店的钥匙在我的书包上叮当作响，我跑过学校、跑过医院、跑过卖炸串的小摊。当我站在便利店门前的时候，大颗大颗的汗水从我脸上划过。
　　店门紧闭，钥匙插入锁眼，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拉起门的时候激起了一些灰尘。里面湿气很重，我把灯打开，发现这里非常干净整洁，像是刚刚打扫过。
　　就像我无数次从这里经过时看到的那样。没有变，这里什么也没有变。
　　唯一突兀的是收银台上放着一部手机。一家无人的商店里怎么会有一部手机？
　　手机没有上锁，我打开来，看到一条备忘录：
　　“阿深，我本来是想等你高考结束再走的，但你说你参加了提前招生，我就打算提前离开这里。
　　我去意大利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来。
　　这里容不下我。对不起，我可以带走一身骂名但我带不走你。
　　这家店面我已经盘下来了，记在你的名下。抽屉里有一张银行卡，是我留给你的。这样，至少无论未来如何，你都还有自己的路可走。
　　我不是不爱你，但我在这里活不下去。他们都说我是要下地狱的人，我确实做过很多错误的选择，但我没有做过错事，更没有犯过罪。
　　你明白的，我知道你理解妈妈。我希望你可以守好自己的东西，坚定自己的选择。
　　阿深，妈妈希望你能拥有明媚的一生。”
　　自己的东西……
　　我看着这家便利店，笑了出来，虽然我的泪水早已打湿手机屏幕。
　　是的，在这个地方，只有我和母亲可以真正地互相理解彼此。
　　通讯录里她留了自己新的联系方式，我点开来，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走吧，妈妈。】
　　她早就想走了吧？
　　那就走吧，不用再为了我留下来。
　　……
　　“你不是说你有办法把我女儿留住的吗？你不是说神会让她改过自新的吗？我真的是信了你的鬼话！这些年香火钱给了不少，她为什么还是走啦？！”
　　我回到家的时候，外公外婆已经跟奶奶吵起来了。我悄悄绕开他们往楼上走。
　　“就是你女儿执迷不悟！她会拉着我们所有人下地狱！”
　　“还下地狱？地狱在哪里啊？神又在哪里啊？我当初直接送她去精神病院就好啦！嫁给你了你儿子，还供你这些破神像！”
　　“对神不敬要遭天劫的！”
　　“还天劫？我现在就砸了你这些破神像！”
　　砸？真砸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从楼梯上探头往下看，餐桌被掀翻了，柜子被撞倒了，玻璃碎了一地，香灰四散。
　　奶奶和外婆扭打在一起，外公在中间拉着，让她们别把对方的白头发全薅下来。
　　“你女儿害死我儿子我还没找你算账，你竟然把我的神像给毁了！我跟你拼了！”
　　“你儿子本来就只剩半条命了，求神要是有用，你会让他娶我女儿吗？你拜了那么多年，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不用在这里装糊涂！”
　　“没用？哈哈哈哈……”奶奶笑起来，“真的没用吗？你扪心自问一下，要是不信神你女儿能正常结婚吗？她能跟男人在一起吗？她生儿育女吗？要是不信神，怎么会有婷婷？！婷婷就是在神的指引下生出来的！你敢说这一切不是神明的安排！”
　　说着，她们松了手。外公把神像捧起来放回供台上，虔心拜了拜。
　　“她说的对，这一切都是神的指引。”外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的离开也是神的安排，也好，她还是走了好，不能让她影响婷婷。神让我们有了婷婷，有了可以传宗接代的人，我们不能让她变得跟她母亲一样。”
　　“是啊。婷婷是我们两家人的宝，她是神的孩子！”
　　看他们最终达成一致，我关上房门倒在床上。
　　我才不是什么两家人的宝，外公外婆还有两个儿子和孙子，家里最不受待见的就是我和母亲。我也不是什么神的孩子，我只属于我自己。
　　但是奶奶……爸爸和爷爷死了之后，奶奶确实只有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