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等一个晴》澈日月

5、搭车 “喂，过来

　　言罢，陈晏便一手插着裤兜，一手举着雨伞，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有缘……吗？

　　宋念念看着他颀长如青竹般的背影，渐渐失神。片刻之后，她回过神来，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掏出手机——地图上还是红黄相间的一片。

　　宋念念把目光从陈晏的背影移开，继续等车。

　　雨下得越来越大，淅淅沥沥，还夹杂着阴冷的微风，裹挟着泥土与植物的清新。

　　伞在雨中翻折，雨水斜扫而入，宋念念不禁打了个寒战。

　　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随后她便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喂，过来啊，愣着干嘛？”

　　宋念念转过身，皱眉不解：“啊？”

　　一时间，他垂眸看她，她抬眼望他。

　　他深色的眸子里，是未敛去的笑意和疑惑的我。

　　她浅色的眸子里，是藏不住的疑惑和带笑的他。

　　近在咫尺的，是他低垂的睫毛，凝着细碎水珠。

　　宋念念看着眼前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手不受控制的一抖，伞歪了些，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鞋尖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凉丝丝的。

　　——而宋念念却全然不知。

　　她只知道，大雨滂沱，车辆轰鸣，她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只知道，大街上人来人往，在宋念念眼中，却全部虚化——只有他。她眼中，只有他。

　　她只知道，良久后，他勾了勾唇，把自己歪斜的伞扶正，还在伞面上点了两下，他道——
　　“过来。”

　　宋念念看着走在前面的他，心里痒痒的，似是有羽毛轻轻扫过。宋念念几乎是下意识跟在他身后。

　　-

　　“你这是……干什么？”

　　宋念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的这辆白色吉普，有气无力地问。

　　陈晏怔了一下，坦然道：“送你呀，你不打不到车吗？”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随意在手指绕了一圈，摁了一下，车前灯便一闪一闪的。

　　宋念念看着陈晏，不怎么自在地眨眨眼，又咽了口吐沫——

　　一系列动作是那么的流畅，那么的潇洒，那么的娴熟……

　　宋念念的想法中止了几秒钟——

　　那么的，酷……

　　又中止了几秒钟——

　　那么的，帅……

　　宋念念回过神来，对上陈晏深色的眸子，然后很囧地低下头，脸憋得通红，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晏微微歪头，疑惑地看着宋念念。

　　宋念念嘿嘿一笑，没话找话道：“那啥……这车是你的啊？”说完，她摸了摸鼻尖，观察他的反应。

　　又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戳到了陈晏的笑点，他听完宋念念的话，哈哈笑道：“当然是我的啊，不然还能是我抢来的啊？哈哈，你这话问的，哈哈……”

　　宋念念：……

　　这是宋念念今天第n次仰天长啸——

　　这年头的便利店的普通店员都这么年轻有为吗？这就买车了？呃，不过也有可能人家是老板哈。那我这苦命的打工人算什么啊？果然，人就是一种不能对比的生物！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呜呜呜，我太惨了！

　　“来吧，上车。”

　　宋念念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明白的滋味，讷讷道：“可是你还没问我去哪儿，我不知道跟你顺不顺路。我这个人不太喜欢麻烦别人……”

　　陈晏扯了扯嘴角，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意味不明地说：“呵，那行，你去哪儿？”

　　宋念念抿了抿嘴，说道：“英辰大厦——”

　　“嗯，顺路。”陈晏打断，又抬了抬下巴，“上车。”

　　宋念念再次：……

　　这是宋念念今天第n?次仰天长啸——

　　大哥我尾音还没吐清楚欸。兄弟我还没说在哪个区第几座欸，英辰大厦大了去了好吗？哥们儿你听完人家说话行吗？真的是，憋屈啊！

　　唉，人家也是一番好意嘛。

　　宋念念又很有涵养地想。

　　“哦。”她点点头，往副驾走，想了想，问道，“你有女朋友吗？”

　　陈晏被问得一愣，半晌才道：“没有。”

　　“哦。”

　　陈晏挑眉，笑道：“怎么？想追我啊？”

　　宋念念脸颊一热，解释道：“不是，我就是问一下。如果你有女朋友，我这样坐副驾不太好。”

　　“噢。”陈晏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样啊。”

　　“嗯。”宋念念应了一声，去拉车门，半途却被陈晏拦下——

　　“我来吧我来吧，这种事情应该男生来比较好。”

　　她回头看他时，他正站在自己身后，低头要帮她拉车门。

　　——对视。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细数对方每一根睫毛，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

　　——暧昧。

　　宋念念大脑一片空白，只留下这两个字。

　　霎时，她感觉全身变得灼热，嗓子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似的，两只耳朵直喷火。

　　宋念念猛地把脑袋扭回去，抵在肩头。

　　陈晏什么都没说，神色自若地继续刚才的动作。

　　——神色自若是宋念念想象出来的，她现在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根本不敢看他！

　　陈晏把车门打开，等着宋念念笨手笨脚地收好伞才嘱咐：“坐好了啊，小心别掩着。”

　　宋念念顶着红透的脸，用自己都听不清的蚊子声说：“谢谢，麻烦了。”

　　他大概是没听见，只瞥了宋念念一眼，神色淡淡地关上车门。

　　恍惚间，宋念念好像听到他说：

　　“又不是第一次麻烦我了，怎么还这么害羞？”

　　——大概是幻听吧。

　　她想着，用手擦了擦满是水汽的玻璃窗，看着外面雨脚如麻、车辆疾驰、人如潮涌。

　　这一刻，宋念念只觉得四周暖意氤氲，如春潮暗拥，将雨中的人温柔环抱。

　　雨不停下，我心融化。

　　-

　　车里，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宋念念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雨伞在她脚边窸窸窣窣地响。陈晏双手扶着方向盘，微微侧头看了宋念念一眼：“欸，这个路口是往左拐吧？”

　　宋念念抬头看了一眼，纠正道：“右拐。”她觉得不太对劲，迟疑地说，“你不是说和我顺路吗？”

　　“呃，那什么……”陈晏一时语塞，但又很快转过弯儿来，“我这不是好心送你嘛，你这还控诉上了，搞得我跟人贩子似的……”他不满地嘟囔着。

　　宋念念：……

　　三分钟后，宋念念试图打破僵局：“那个……就上次你借我的伞，我放在便利店的那个小架子上了，你看见了吧？”

　　陈晏浅浅一笑，从底下拿起一把湿漉漉的黑伞，贱兮兮地说：“你说的是这个吗？”

　　宋念念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生硬地扭过头，看着窗外的景致，说：“我哪里知道？不都是黑伞嘛……”

　　他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

　　车内气氛再度陷入死寂。

　　-

　　路口，红灯。

　　宋念念攥着衣角，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坐姿端正，她感觉自己上学都没这么认真地坐过。

　　宋念念尽量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瞄身旁的男人——他的食指有规律地敲着方向盘，悠闲懒散地靠坐着，目光不定地看着窗外。

　　陈晏咳了两声，试图打破僵局：“听歌吗？”

　　宋念念僵硬地点了点一直抬着的头，脖子差点没断了。她生生忍住痛苦之色，说：“可以。”

　　陈晏扫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修长的手在屏幕上捣鼓，问：“听什么？”

　　宋念念更加僵硬了，清了清嗓子，道：“都：都可以。”

　　“那我就随机播放了。”

　　说罢，他不知道点了个什么键，甜甜的女声开始歌唱——

　　“不再抓狂 停电的晚上
　　“你在身旁 为我点亮一束光
　　“心跳加速缺氧眼神的碰撞
　　“你的呼吸 贴近我脸庞
　　“有你热场 快乐不打烊……”

　　宋念念瞳孔地震，在内心尖叫：

　　啊啊啊！这什么鬼啊？搞什么？情歌啊！

　　不过虽然但是，机器是无情的，甜甜的女声继续歌唱——

　　“下雨天因为你变得特别
　　“路边捡来的小可怜
　　“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出现
　　“抱起我转圈圈……”

　　宋念念火气更盛：抱个屁啊抱！转你妹啊转！干点正事行不行啊？

　　宋念念侧头，偷偷看陈晏。

　　——他倒是没什么异常。啊，不对，他能有什么异常？！

　　这首歌宋念念其实是听过的，名叫《捡到你的下雨天》。当时听的时候还觉得这首歌挺好听，唱得挺好。但现在……

　　算了，不说也罢。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真较劲把我俩往里套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就是“他的呼吸，贴近我脸庞”而已，左右他刚才不是也离我挺近的嘛……

　　——而已……吗？！

　　宋念念为自己无耻的想法抓狂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继续想——

　　那么，这么说的话，那我就是“路边捡来的小可怜”喽？那么，他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出现”？呃，其实真要这么说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左右不过是每次下雨时他都能见到我狼狈的样子而已，虽然他嘴巴坏但还是会很好心地搭救我……

　　——而已……吗？！！

　　宋念念再度抓狂，不过这回是真不敢再想了，再想指不定想出什么呢。

　　宋念念回过神来，莫名心虚，悄悄扭头看陈晏。不料，他的目光也向她看过来。

　　他问：“怎么了？”

　　宋念念摸了摸鼻子，尽量不让自己脸红：“没、没事。”

　　陈晏还是看着宋念念，想了一会儿，说：“歌不好听吗？”

　　宋念念的脸不受控制得变红：“没有，你把头转回去，好好开车。”

　　陈晏收回了目光，不再言语。

　　宋念念也讪讪地收回目光，专心看起窗外的事物来——那啥，罗丹不是说过嘛，世界上并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对对对，她要努力发现生活中的美好。

　　-

　　“街灯下的橱窗，有一种落寞的温暖
　　“吐气在玻璃上，画着你的模样……”

　　——这是周杰伦的《雨下一整晚》。

　　宋念念还是比较喜欢听周杰伦的歌的，这首歌当然也听过。听着听着，情绪就被带进去了，嘴里不自觉地小声哼唱着——

　　“雨下一整晚，你撑把小纸伞，叹姻缘太婉转
　　“雨落下雾茫茫，问天涯在何方
　　“午夜笛笛声残，偷偷透透过窗，烛台前我嘛还在想……”

　　正陶醉时，忽听见身旁的人轻笑一声：“真没想到，你唱歌还挺好听的。”

　　宋念念脸上扬起一抹绯红，幅度很小地撅撅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怎么啦？就不许我唱歌好听吗？我长得像唱歌难听的样子吗？”

　　他又轻笑一声：“还真没看出来。”

　　宋念念：……

　　她翻了翻白眼，不再搭理这个有眼无珠的男人。

　　“欸，这就是英辰大厦吧？”陈晏伸着脖子，努力想看到高楼顶端的字，“是这儿吧？”

　　宋念念扫了一眼区号，忍住想扶额的冲动：“嗯，对。”

　　“诶？这怎么还有什么A区2座啊什么的……”
　　陈晏看了宋念念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你是这个区吗？”

　　宋念念在心中暗暗腹诽：您老终于想起来问啦？

　　“……不是。”

　　陈晏一听，不满道：“啊？那你不早说，你是哪个区啊？”

　　宋念念仰天长啸，心中暗道冤枉，您自己也没问啊！人家要说您给霸气地打断了啊！

　　“C区，1座。”

　　“啊？噢……C区1座怎么走啊？这什么破地儿，真他妈麻烦……”

　　宋念念叹了口气：“你先直走，然后左拐……”

　　-

　　“欸，到了，是这儿吧？这回没错吧？”陈晏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又伸着脖子四处张望了一番，嘴里嘀咕着，“C区，1座……”

　　宋念念看了看，说：“没问题，就是这里。”

　　宋念念看着他，心想，吐槽归吐槽，但人家好歹是帮了自己的嘛，还不止一次……

　　想到这儿，她脸上不禁一热，小声说道：“谢谢你啊，真的是麻烦了。”

　　他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摆摆手道：“嗐，多大点儿事儿。你不知道，我这人就好一个助人为乐。”

　　心中刚刚浮生起一点感激愧疚之情的宋念念：……

　　亲，这句话其实您可以省略不说的哈。

　　“外面好像还在下雨。“

　　宋念念点了点头，拿起雨伞，友好地笑了笑，对陈晏说：“不管怎么样，还是很谢谢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嗯。”

　　宋念念又看了陈晏一眼，推开车门，把伞撑好，起身关门，然后迅速地走到马路一边。

　　他把车窗摇开，宋念念认真拘谨地冲他挥了挥手。陈晏莞尔一笑，潇洒地摆了摆手，示意我走吧。

　　淫雨霏霏，细雨绵绵，宋念念透过雨幕，回望着他——就算是远看，那双眸子依旧是不同寻常的深色，惹人注目。

　　宋念念低下头，看着底下一个一个的小水洼，浅浅一笑，转身离开。

　　“要真想谢我，那就请我吃饭吧。”

　　她猛然回头，却发现那辆白色吉普已经毫不留恋地扬长而去，摇起的车窗正徐徐闭合。

　　一切，好像都只是错觉，是幻听。但是又，那么那么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