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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月朔(二) 平日也不是 ...


  •   近日朝中有许多人突然丢了东西。

      有丢玉佩的,有丢首饰的。
      这类事平常在朝中本不足为奇。一来所失大多不贵重,朝廷官员不缺银子,丢了不碍事;二来多是下人偷拿,带回自家变卖补贴家用,手法粗糙,各家也心知肚明,睁眼闭眼,权当收买人心。

      只是此番日近寒衣,竟丢了些祭祀用的,不少人惊疑交加,心中不免恼怒。

      圣上意重祭祀,近年来祭器尽出御制,若备物不全,轻则添银重置,重则触怒圣颜,落得不详之名。

      为此不幸被盗的各家纷纷以私刑拷问下人,却始终无果。

      查不出端倪,只得自认晦气,早朝时堂上黑脸不少,殿顶似乎都压低了……

      程秉的车马正颠簸在去崇文馆的路上,他闭目端坐,想着昨晚的小厮和五色锦。

      他今早刚吩咐下去将那小厮收到里院做事。
      倒不怕那小厮有二心,他平日出行几乎无侍卫傍身,日日皆是良机,不必特意算计。
      不过他今早也瞧了那小厮的虎口指侧、前胸背脊。
      无茧无伤。

      父亲见状询问,他便如实讲了,出于爱子心切,依旧多派了些人去程秉院里。

      至于偷东西,若真有贼怕是要扑空了,程秉想着,至多把房里他写废的书稿翻出来,气运好不准能翻出些满纸骂那贼的。

      “公子,到崇文馆了。”车夫轻扣车前横木提醒道。

      程秉睁眼,微微颔首:“有劳。”
      他侧身拿上从家里带来的课稿。

      更何况他眼下十分想从那小厮口中问得些关于崔家的事,也分不清是危机或是好奇,除开张岭引荐之意,程秉觉得这些天他的枯燥日子快被崔贺这两家填满了。
      所以哪怕只言片语也好,或者贺家……

      “程侍读。”
      程秉前脚刚要落地,闻言眼皮一跳。

      “贺公。”
      程秉压下惊诧,这次站稳后,向抱臂半倚在馆外红墙上的贺寅遥遥行了礼。
      看那神情仿佛已等许久。

      “此番来崇文馆是为何事?我们前日刚见过。”程秉走近了,浅笑道。

      贺寅歪头打量程秉,上回他便发觉了,此人眼睫远看浓密,近看却根根分明,现今朝自己笑着,眼尾竟也秀丽。

      “是了,不久前才见。”贺寅站直了活动筋骨,“如何,后来买下那匹五色锦了么?”
      “已叫人去买来暂搁屋中,有劳贺公费心。”

      贺寅笑了笑,“如此便好。”

      “贺公与我应是同辈?不如互道表字?”
      贺寅笑着看他没应声。
      “说来惭愧,鄙人不才,并无官职傍身,有幸得张太傅青眼,平日在崇文馆里干些杂活,算个侍读在朝中走动。如此,贺公便不用纠结于我的称谓了,显得生分。”

      “啊,是我无礼。”贺寅佯作歉意,又点了点头道,“长溟?”
      程秉也笑道:“妄之。”

      “站在这里做甚?”不远处张岭从手中拨了点银子给车夫,朝他们二人走来。
      两人收起笑意欠身给张岭作揖,张岭笑着瞧着他俩:“长溟怎不带贺公子进屋聊。”

      “也是刚遇上贺公子。”
      话音未落便被人打断,贺寅上前一步:“张太傅,不知今日课程松紧,鄙人可否借程公半天时辰?方才我二人聊得逢缘,正说改日促膝长谈,择日不如撞日,如若可行便今日如何?”
      程秉闻言,眼尾疑惑地扫了他一眼。

      张岭看着程秉微微皱起的眉,略一思忖:“也好,也好。”
      “谢过太傅,那我们这就告辞……”
      “不过,”张岭抬手阻止,“若是今日,便去崇文馆文房谈吧,长溟今日要给四皇子讲《墨经》,也耽搁不得太久。”
      程秉拿起手中的书稿,给贺寅示意:“妄之,随我来吧。”

      张岭带着两人行至崇文馆书楼门前,先将程秉引至侧畔,和他耳语:“贺寅兄长在边疆掌兵,而他本人虽是崔家男宠,却是有才的,你如今可试着多接触。只是我观此崔贺两家,日后不定在朝堂上搅弄些风云,切勿轻易结党,多识人,明哲保身。老夫知你定有分寸。”

      “是,先生。”
      程秉面色夷然,从容答道。
      张岭观其神色,心中不稳但碍于旁侧有人盯着,也只得点头离开了。

      “说完了?”
      “今日是我怠慢了。”程秉挤出一个微笑,接着伸手去摸腰间挂着的钥匙。

      “怎么会呢?愿意同贺某如此身份之人独处一屋,已是十分看得上我了。”贺寅打趣着,看着程秉稍微侧身的动作,鬓角被官帽压着的头发漏出了两缕,就在自己眼前勾他似的晃着。
      于是贺寅被那两缕青丝缠得入了魔怔。

      他的头发会蓄到多长呢?散下来会及腰么?

      贺寅念及此处,手不自觉地触上那两缕发,绕着食指缠了一个圈。

      程秉仿佛没感知到这动静,面上笑意亦似僵住一般。
      贺寅方觉有异,反应过来看向自己指尖,猛地一惊把手收了回来。
      他平息掉有些急促的呼吸,看着程秉,问道:“怎么了?”

      程秉抬起头,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冰冷和嘲讽,对贺寅说:“抱歉。”
      “什么意思?”
      “你近日听闻朝中许多人失窃么?”程秉耸耸肩,“我好像也大意了。”
      贺寅立刻看向他的腰间。

      程秉被他看得下意识扶了一把腰,又注视贺寅双目,总觉他心中有所思量,于是便想开口劝慰说不碍事太傅那里有备用的,念近日失窃传闻,说不准不会追究太多。

      “是么?我听说了。怎么会偷到你头上?你可是圣上因为太傅赐绯的人。”贺寅收回目光,顺带敛去神色,嘴角重新挂上有些轻佻的笑。

      那一瞬间很快,但程秉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
      在他身上十分突兀的狠戾。

      -

      “什么?!竟敢偷到你头上!”
      程秉如实禀报,而张岭显然没程夫子想的“大度”,一听钥匙被盗,气火窜上三尺高,猛地一拍桌子哗啦啦——掌风竟把案上的书页吹翻下地!

      “连崇文馆的钥匙也敢盗,竖贼简直无法无天!”他心血上涌,转头重咳几声,桌案跟着他一起晃,立着的毛笔也都啪啪地倒了下来。

      “崇文馆里面不仅仅有藏卷,还有太史令那边送来誊抄的史书,内府抄本和孤本……不行!我当下便去禀告圣上!”

      程秉在案前跪着,贺寅靠在门口沉思。
      两人都一言不发。
      张岭大口喘着气,转头对着他们,食指狠狠指着两人,半晌气结,收回手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几。
      在那可怜的案几就要裂开之前,张岭稍微缓过气,对程秉说:“知道官物亡失是重罪么。”

      程秉行顿首礼,闻言在俯身在阶上重重磕了一下,答:“臣知罪。”
      “轻则贬官,重则流放,若涉及泄漏机密典籍,刑至绞刑!你程秉的下场就是如此吗?!”

      程秉又磕了下去,这次他没再把头抬起来,“臣知罪。”

      张岭看着他,眼睛能往外蹦出火,可也再说不得什么,一个坐着,一个跪着,相对无言。

      贺寅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程秉,转身离开去隔壁暖阁烧了一壶热水。
      回来之后看见两人都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他沉默着上前给张岭沏了一杯热茶,待茶微凉后,他用手背探了温度,双手递上前。

      “太傅息怒,所幸今日发现得早,当即便通知侍卫守在书楼外,也叫人查了暂时没有损失……太傅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哼……”张岭从鼻孔重重出了一口气,抖着手接过了茶。
      喝茶缓和后,他看向地上的程秉:“跪没完了?以前怎没发觉你讲不来中听的话?”
      “臣不敢顶撞太傅,若真泄密,臣愧对爹娘,愧对太傅。”
      “你是愧对圣上!”张岭把茶杯咚一声磕在案上,“起来罢,少拿‘臣’来唬我。”
      “谢太傅。”

      话毕程秉起身,眼睫垂着,前额泛着血色。
      “等会儿跟我一起面圣,”张岭看着他,“回去把官服换了,着素衣再来。”

      贺寅见状朝太傅行了一礼,问道:“太傅准臣回府把此事报与崔娘么?她在或许能更好些。”
      “不必了!崔贺家不必掺和进来。”
      “那臣与程夫子一同回去,如今也没其他去处。若不妥到时臣不进殿里便是。”
      张岭一摆手:“去吧,快去!”
      这一摆手用力之大,活像是见了两粒瞎人眼的耗子屎,两人对视交换了眼神,便齐齐拜过退下了。

      走出屋外,两人都呼出一口气。
      “我去偏房更衣,不必回府了。”程秉掸去衣袖方才在地上沾的灰,看着贺寅,“贺公若仍有意再谈,程某改日定去崔家致歉。”

      贺寅还盯着他的额头,闻言扫了一眼程秉手上的动作。
      “无妨,今日她不在家,我出了这崇文馆的门也没其他去处。”
      “那便有劳。”
      “别跟我这般见外。你的额头待会儿擦擦吧,先去换衣,我再烧壶水,方才你跪着说话时嗓子都有些哑。”
      “好。”程秉笑笑,“你这是伺候人伺候惯了么。”

      贺寅一愣,撇了撇嘴:“是啊,除了我家娘子你是第一个,多加珍惜吧。”
      “贺公谈吐举止可不似男宠。”
      “我甚怙宠,还孤高呢。”
      “记得了。”
      程秉点着头逗他,贺寅转过头对着他磨了磨牙。

      咚咚咚——
      “换好了?”
      “嗯。”

      贺寅推门入内,程秉散发站在屋中,正背对着他,在系一条素色衣带,他把衣襟交叉拢在前胸,两手拽着衣带一拉。
      身形内收,肩胛轻突,腰竟也生得这般细。
      贺寅莫名看得喉间有些发干,想就着手上的水壶喝一口。

      程秉见身后没了声音,随手系好衣带,转头看着门边的人。
      “就快好了,稍坐片刻。”
      “不急。”

      见他进来随意找了一张木桌靠着,程秉便自己走向盥洗盆,泼了点水在脸上,拿毛巾擦掉了额上的血丝。

      贺寅静静看着程秉洗漱,这次离得近了,他发现这人的头发果然蓄得很长,背影其实不似深闺里久不出门的女子那般纤瘦,但这般盯着他,莫名开始幻想待会儿这人转过身来,会长一副怎样勾人魂魄的眉眼。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注1)

      男子女相。

      贺寅手没把住一松劲,烧满水的壶猛地晃荡两下!

      他回神连忙稳住,这水要泼下来,程秉衣襟毛边都还没碰到,自己就要先烫掉一层皮。

      程秉听见动静回头看他,贺寅咽了唾沫,讪笑道:“水烧多了,你看没洒出来,你接着……”

      话音未落,贺寅似乎是要证明自己真没洒出来,右手攥着提梁,左手摸上壶身,一把推到程秉面前作势要给他看。

      贺寅:……!!
      程秉:……!?

      贺寅脸上还扯着笑,手已猛地弹了回去,看那嘴型是“嘶”了一声,但忍着没发音。

      此番波澜之后,他将手中的水壶放下,拿起桌上茶杯,心绪不宁。

      平日也不是贪色的人,怎如今脏心思那么多?

      偏房并不常用,杯壁蒙了一层浅灰,他用袖子擦拭两下,把热水倒进杯中,来回荡了一圈,泼在一旁的茅草堆里面,接着再倒满一杯,搁在桌上放凉。

      盥洗盆前程秉把毛巾拧干,挂在木架上,转身看见了桌上的杯子,他笑着向贺寅走去,坐到他身边拿起了杯子:“多谢了。”
      贺寅盯着他的脸,说:“方才倒的,还没晾凉。”
      “无妨,润了嗓子便可,抓紧去见圣上才是。”

      话毕程秉就着茶杯稍微抿了一口。
      确是有些烫的,杯面还汩汩漾着白雾。

      程秉叹了口气,他的嗓子干得像裂开的树皮,看来这水片刻间是喝不得了。
      他正准备放下茶杯,余光却见贺寅还盯着自己,那方位似乎还盯的是嘴唇。
      “你……”
      “别动。”

      气息压迫而来,贺寅突然靠近他,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唇。
      程秉双眼霎时睁大,震惊到无以复加。
      他手一抖,茶杯自他手中跌落,裂作一地的碎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十月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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