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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只缘身在此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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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寻和昭华来到朝云山已经两月有余,竹寻整日除了上课就是去云帝峰找尤有桔,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被扔给朝兰。昭华鬼灵精怪,性格好又调皮,整日哄得飞花峰上下乐开了颜,司垂棠更是宠的不行,用楚飞山的话来说就是:师父恨不得把小师妹抱在怀里手把手教。
昭华带着司垂棠送的灵果来找竹寻,想献个殷勤,果然没人。
她在竹寻寝室周围转了一圈后,毫不犹豫地向云帝峰飞去。
踏进院中,发现朝兰早已站在门外。
“昭华,阿寻不在。”
昭华俏皮一笑:“你是不是骗我!阿寻不在寝室也不在驭兽峰,那肯定在你们这里藏起来了呀!”
朝兰无奈一笑:“是真的,说不定去其他地方办事了?”
昭华看起来有些沮丧:“怎么可能,阿寻不喜欢和别人说话,他平时就与我们几个亲近,连上课他也只是偶尔做做样子,谁会让他办事啊。”
朝兰听见此话,收了笑容:“你的意思是他...”
还未说完,昭华便塞了一个果子在朝兰嘴里 :“喏,我专程给你和师伯带了果子来,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朝兰将果子拿了下来,催促昭华赶紧离开,因为云帝峰的灵气是排斥妖怪的,昭华待久了会对修行不利。
原在遇见昭华第二天,朝兰就去找了她,询问她来朝云山有什么目的。昭华说是因为自己帮助朝兰救出了柒夜,被魔宫里的人下了追杀令。迫不得已逃来了朝云山寻求庇护。
朝兰奇怪:“那我为什么感受不到你的妖气,就连长老们都骗过了。”
昭华神秘一笑,坦言自己与别人做了交易,付出了代价,算是断尾求生。朝兰听闻此言不免愧疚,答应昭华不做乱就将此事保密。
问起竹寻的来历,昭华说是来的途中机缘巧合遇见,顺便做个伴儿。
在此之后,朝兰不仅帮昭华隐瞒了秘密,并且经常赠予她一些稳固灵力的丹药。
尤有桔从苍舟水那里回来,一脸恹恹。
他刚刚得知一个消息,当朝天子驾崩了。
按理说像这种事情仙门是不插手的,可朝兰毕竟是皇子,无论如何都该回去参加国丧。
对尤有桔来说,这个狗皇帝死了固然好,他只是不知道,怎样去告诉朝兰。
朝兰母亲在朝兰十三岁时离去了,还记得朝兰当时哭的不能自已,当时皇帝不许他回去,不让他误了修行。按照朝云山门规为凡尘亲人服丧不得超过一年,可朝兰依旧按照规训为母亲服丧了二十七个月。
偏偏那时,自己也只陪他遥遥参加完葬仪,就得回到因果树下。
说是皇后皇上,可对孩子来说,不也是父母吗?
尤有桔思来想去。还是想等太子继承大统后再告诉朝兰,毕竟现下太平,若朝兰此时回去,怕有不必要的风波,毕竟在此前,是有过先例的。
尤有桔来到朝兰门前,想和他说些什么,毕竟下月就是他的生辰,先让他开心开心吧。
敲了好几声门,朝兰也的确在里面,但朝兰不应声,也不开门。
尤有桔推门而进,一直走到朝兰面前,看见宫内加急的信封,才明白朝兰已经知晓了。尤有桔紧锁眉头,所有第一手的消息是紧急传到掌门手中,再不济是诸位长老。谁能比我们都快,抢先发到了朝兰这里?
直到被尤有桔的身影覆盖,朝兰才如梦初醒。
“师..师尊!”朝兰有些反常,面上的惊慌来不及掩饰。在看见尤有桔的一瞬间,立马将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尤有桔轻叹一口气,感慨这孩子还在担心师父。
“为师已经知道你父皇的事情了,本来想缓几日再告诉你的,既然你知道了,收拾收拾回去吧。”
“我...”朝兰眼珠发颤,无措地看着尤有桔。
尤有桔察觉不对,捉住朝兰的手腕:“朝兰?深呼吸!”
随即朝兰手也颤动起来,乃至于情绪太过激动全身发抖。他就愣愣看着尤有桔,瞪大了眼,却全然没有眼泪,嘴唇微张着,想说些什么,尤有桔只听见牙齿的碰撞发出的声音。
指下的脉搏加速跳动着,将主人的不安全部发散出来,就连尤有桔也被感染到。
他伸出另一只手,就如往日多时一般,轻轻抚顺着朝兰的发顶,他知道现在劝朝兰冷静没有用,只能缓缓渡一些灵力安抚。
尤有桔才发现,朝兰这不像是悲伤,而似是恐惧!
他弯下身,尽量和朝兰保持平视:“发生什么事了朝兰,不怕,告诉师尊,啊?”
朝兰这副模样尤有桔从未见过,他伸手去掏朝兰攥在手里的罪魁祸首,信上到底写了什么,才让朝兰这副模样。
朝兰恍若惊弓之鸟,将手藏在身后。
朝兰比尤有桔高半个头,他倏地站起身来,生生将尤有桔逼退了半步。
“师尊...徒儿想一个人静静。”
尤有桔错愕,想来自己也是太唐突了,如今朝兰不是孩童了,这样大的事情,他更需要自己调节情绪去消化,不需要自己再多此一举了吧。
但看着朝兰失魂落魄的模样,尤有桔还是不忍心:“师尊在呢,回去吧。”说罢他转身要走,朝兰拉住尤有桔:“师尊...我不回去。我..我...”
尤有桔拍着朝兰的肩膀:“为师明白。”
“不!师尊,我这样做是不是太无情了?毕竟是我父皇...”
尤有桔宽慰:“你怎么会这样想?若是为师死了,你有不得不来看为师的理由,那便做完你自己的事情再来。或是不来,为师也不会怪你。”
朝兰摇摇头:“师尊不要这样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伤害很多人的事,师尊会杀了我吗?”
尤有桔越发摸不着头脑,坚定道:“你不会做这种事情。”随后又说,“那为师问你,这件事反之发生在我身上呢?你不得不除魔卫道呢?”
“师尊不会的。”
“不要学我说话。”
“....会。”
尤有桔欣慰地点点头。
“若真有迫不得已那一天,我随后就追随师尊。”
尤有桔一口老血:“朝兰啊,你莫要被悲伤冲昏了头脑,你好好休息吧,也不必在此事上忧心,如果你想回去,不必犹豫。”
待送走尤有桔后,朝兰险些瘫坐在地上。
那日皇宫发生的事情,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朝兰走到书柜旁,打开最里面的一方小抽屉,那里放着对他而言最珍贵的物品。
朝兰先是将顶上的东西都移开,在最下面,用红绸包着数十封信。
信件如当初收到的那样崭新,为了不磨损它们,自己都是用法术展开读,在初入云帝峰的日子,想母后的日子,都是这些信件伴自己入眠。
轻轻展开,依旧能闻得到那股温润的玉兰花香。
可突然,酸涩毫无预兆地从心中涌来,如同突然沉入水中 ,悲伤包裹着、压迫着他,就这样垂下来泪来一发不可收拾。
当时入宫的匆忙,离开皇宫后去往皇陵的路上,朝兰带了玉兰花给母后。
霓裳片片晚新妆,束素亭亭玉殿春。
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
在朝兰心里,只有两位能用玉兰这样雅洁芬芳的花来形容,一是母后,二是师尊。
母后想来极爱玉兰,不若怎会给自己取名朝兰呢?
后陵前,却不见一花一木。
素芳姑姑是皇后生前的贴身女侍,皇后走后便前来守陵,得知朝兰前来,收了花束。
在离开母亲十五年后,朝兰第一次知晓,皇后娘娘不喜花草。
“怎么会?母后在信里明明说过喜欢玉兰花啊!”
“怎会如此?殿下有所不知,娘娘闻见花粉便会浑身起疹子、咳嗽不止。所以娘娘不喜花草。”
“那素芳姑姑可知母后平日里将我的信件收于何处?”
“这...奴婢不知,殿下莫不是记差了?奴婢从未见过。”
“殿下恕罪,容奴才多嘴一句。殿下生来是走仙人之路的,就莫要贪念凡尘往事了。”
......
思绪闪回,手中的信件依旧沉重。
十几年来,山下惦记着自己的,居然只有宋颂。
纵使轮回因果千转,可真正脱离出来后,捶在自己身上的,那才叫痛。
朝兰不能不去想在宫中的事,自己狠心杀了那个荒淫无度的国师,那位死前大放厥词说和父皇共享生命的国师。如今父皇真的驾崩了,皇兄应该袭承大统了吧?他应该不会,像父亲那样听信谗言、徭役百姓了吧?
父皇...是我杀了父皇。
可是那样的人,怎么能当一位好皇帝呢?
他总是太懦弱、太脆弱。朝兰不得已,只能不停地逼迫自己一遍遍将痛苦反刍、咀嚼。
他间接弑父,是为天地所不容。
“朝兰!”
察觉到气息异常的尤有桔紧忙赶来,朝兰此时已经陷入自我谴责的怪圈中。
尤有桔将他扶正,将灵气分为三股从背部三个穴位打进去。
怎会如此?就因为那个狗皇帝死了?从小就离开了皇宫,还有这样深厚的情感?
尤有桔内心惶惶,有个不妙的答案渐渐浮出水面,纵然朝兰食用如此多的因果,他的五毒依旧未除!
因果万象集我,省去了和血吞齿的历程,慈悲也变成了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