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小狗是天选绿茶》无空空

3、若城

　　姬天天小的时候养过两只狗，一只黑色的，一只黄色的。
　　那时候他的妈妈还在，不过他太小了，记忆已经模糊到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女人，曾经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他和奶奶住在乡下农村的自建房中，爸妈都在城里打工，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最渴望陪伴的日子却缺少父母的关怀，村里和他一样的小孩很多，可是他不喜欢和他们一起玩。他把小黑狗当成玩伴，每天去山坡上面疯跑，玩累了就趴在山坡上看袅袅炊烟，看夕阳西下，直到奶奶在山坡下大喊“天天！回来吃饭了！”他再和小黑一股脑地赛跑一样冲回家，吃上奶奶才做好的香喷喷的饭，不过没有什么肉，有时候有炒鸡蛋，不过他就着炒菜的酱汁都能吃两碗饭。奶奶看他吃得香，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摸摸他的头，夸他真乖。他也笑，傻乎乎的，小孩都想快点长大，不过他觉得不长大也挺好。
　　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但后来小黑死了，就在那年秋天。那天他和奶奶一起去赶集，但是小黑还在睡觉就没带上一起。等到中午回家时，就见小狗口吐白沫呆在地上一动不动了，身边还绕着几只苍蝇。姬天天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见奶奶在后面叫骂，什么妈啊爹啊的，不得好死之类的，姬天天已经没法听清了，他意识到，小黑不在了，永远。他想哭，应该是想哭的，但更多的是恨，奶奶说小黑是被人毒死的，可是最后也没找到是谁，只能不了了之。姬天天本来就不喜欢其他小孩，现在更不喜欢了，没找到毒死小黑的人，他觉得村里的人都不是好人，尤其是那些讨厌的坏小孩，每一个都像杀狗凶手。
　　后来，奶奶接了一个电话，是城里打来的，说是他妈妈在上班的时候被车撞了，正在医院抢救，不过恐怕凶多吉少，奶奶听后就哭了，他第一次见奶奶那样，哭的这么无助，他倚在门框上，看着奶奶皱纹扭成一条，趴在床边，喘不上气。再后来家里就挂上了白绫，还有一张黑白照，姬天天在一口棺材前守了七天，被他爸叫着给这个叫妈的女人磕头，他已经麻木了，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这口棺材被埋进了土里。
　　后来到了姬天天读小学的年龄了，他奶奶叫他每天搭隔壁刘坚爷爷的三轮车一起去镇上学校，刘坚四年级姬天天一年级，刚好在一个学校，顺路。他现在不得已要融入集体了，不过好在刘坚比较开朗，每次在车上都找他聊天，所以他们的关系也变得好起来了。但是姬天天在班里还是个小透明，他自己上厕所，吃饭，自己悄悄的呆在角落，也不和别人说话。但是老师很喜欢他，觉得他可爱又老实成绩也还可以，应该可以考去城里上学。
　　再后来，他爸带回来一个女人，让他叫她“妈”，还有一个小孩，那是他弟弟。他们三个人回来住了几天就又走了，他还是和奶奶继续生活，继续就着菜汁吃两碗饭。
　　弟弟长大一些之后就被扔回老家了，于是这个小房子从姬天天和奶奶变成了姬天天，奶奶和弟弟。
　　他很像他，从有记忆以来，就是奶奶在带他们。奶奶经常解释爸爸妈妈不是不要他们了是出去挣钱了，不过后来姬天天才知道，其实他们也没寄多少钱回来。弟弟叫姬有鸣，希望他一鸣惊人，姬天天对这个弟弟挺有好感的，仿佛他就是他。
　　姬有鸣比姬天天小五岁，姬天天准备小升初的时候，姬有鸣才一年级。都说三岁一个代沟，但是姬有鸣情商很高，而且姬天天很照顾这个弟弟，所以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很好。
　　这一年，他们又养了一只小土狗，黄色的，是别的家产仔送的，于是这个小房子又变成了姬天天，奶奶，弟弟和小黄。小鸣说狗和凤凰一样都是黄色的，那以后它就叫凤凰吧，奶奶听完笑呵呵地说“好那就叫凤凰”，三人一狗，这段日子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
　　两兄弟的记忆里对爸妈这个词都已经逐渐淡忘了，但是奶奶却经常念叨，抱怨他们都不回来看她这个老太婆。他们知道，奶奶又在想爸爸了。但是每次通话，对面总会急匆匆的挂断，说忙，一会儿再打，奶奶连连应好，可是好一会儿，直到太阳落山，直到上床睡觉，铃声都没有再响起。
　　姬有天天读完高中之后就不想再读了，他不喜欢伸手向他爸要钱，每次打钱回来，都会听到他爸在电话里抱怨，而且打回来的钱连刚好够生活都很困难。奶奶天天咳嗽也一拖再拖，没钱去医院。但是奶奶还是在为他爸辩解，说挣钱不容易，奶奶种了菜，咱们能吃饱饭。姬天天知道，他爸和后妈在城里还买了房，做生意也赚了钱，他妈被撞之后的赔偿款全在他爸那里，只是他爸不想管他们而已，根本不是没钱。不过村里的孩子都这样，早早辍学打工了，也没有谁会觉得奇怪，姬天天能读到高中也已经是很好的了，毕竟有些孩子初中读完就出社会了，奶奶对教育的重视程度不高，只是觉得对不起姬天天，这么小就要出去挣钱养家。
　　这一天爸爸回来了，还有有鸣的妈一起，因为奶奶晕倒，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年纪大了都这样，一身毛病，什么三高都是常态，只是这时候姬天天才深刻地感受到，奶奶可能随时都会离开，他站在病床旁，沉默地看着正在滴水的奶奶，马上他的世界只剩下他和弟弟了，发现连哭的勇气都没有，他怕奶奶担心，只是酸胀感刺激着鼻孔和眼眶连带着大脑一阵麻痹，好像有水雾升起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压制着自己的泪，希望空气再热一点，蒸发掉这份悲伤。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也阻止不了，有鸣他妈天天在病床边说，拿着缴费单骂骂咧咧，闹着说要走了，工作忙，不挣钱怎么吃饭。他爸没办法，只能办理出院，两口子又走了。
　　小房子又只剩下了他，奶奶，有鸣和凤凰。
　　比奶奶先走的，是凤凰，姬天天已经经历过一次离别，对凤凰的离开能够坦然接受了，但是有鸣不一样，他很伤心，还带着恨，就像当时的天天。凤凰是被人骗走的，奶奶在屋子里躺着休息，姬天天出去打工，有鸣去上学了，晚上回到家，才发现凤凰不见了，小房子太小了，留不住三人一狗。
　　城市熙熙攘攘，将大家的苟延残喘藏匿在每一次落日后。
　　这个城市却鲜活的不缺簇拥它的人，凌晨下班的社畜和凌晨上班的环卫工人进行交接仪式，日出之后，大家都受到了恩赐，变得和它一样鲜活，如梦如幻。
　　这个城市容纳每一个人，叶润也在其中。
　　但是叶润与它的交流很少，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出门，或是出去觅食，或是一些推不掉的社交。她从小到大都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现在大三了，也依然在这里，是它忠实的信徒。她是若城的孩子。
　　她的学校离家有点距离，不过都在一个城市。她就在外面和其他两个女生合租了一套房，三室一厅，她不喜欢宿舍。她家里虽然不像林画家富有，不过好在爸妈都有车有房有存款，也算是小资生活了，拿个本科学历对她来说就足够了，她选择她喜欢的生活，这才是她最在乎的。
　　她有一家很喜欢的便利店，新品上新她都会愿意去尝试一下，就在她的学校旁边。这天她收到了便利店的推送消息，有一款新上的冰淇淋，炎炎夏日，看着图片就诱人，她在网上下单，线下提取，轻咬一口，这一刻她才觉得仿佛得到了这座城的恩赐。后来听朋友说，那家便利店的服务员有点姿色，不过那天她也没有去前台领取，直接机扫拿着就走，错过了，也没看到帅哥一饱眼福。
　　又是一个周末，她拿着手机刷推送，切到校园墙准备看看这个周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吃吃瓜，她不太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其实也不太爱看热闹，但是她不想和朋友见面时，她们说什么她都不知道，她不喜欢不合群的感觉。她一向伪装的很好的，是个积极向上开朗活泼的e人。一张模糊的照片映入眼帘，白T运动裤，还有她常去的那家便利店的背景和围裙，头发不太长，修的很干练，但是脸型很立体，身型高挑，抱箱子的手紧绷成好看的肌肉线条，即使很模糊，看不出五官，但是依然能看出来是个帅哥。不过据说便利店帅哥干了没多久就辞职了，她的同学们还因此唏嘘不已，不过对她来说，谁当店员都一样。
　　但对姬天天来说这是一次大胆的决定。
　　奶奶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弟弟正在高二，马上冲刺高三了，都是关键时刻。他决定出远门闯一闯，大城市机会多，若城就是大城市。但是这个城市太理性太无情，对每一个人的价值有着严格的标准，他的价值只是便利店4000的收银员。没有地方住，他就租了300一个月的老破小，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只有一间房、公共厨房和公共浴室，好在便利店过期的食物店员也能带回家。他每个月寄3500回家，但是也还远远不够。
　　他们和大家一样，白天是元气活力人缘好的青春女大，身材样貌好的便利店温柔帅哥，晚上是腹黑嘴毒的网瘾少女，把忧虑藏进被子里的失落小狗，他们都不过二十来岁，学着适应这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