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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黎念】画中仙 永无止息的 ...

  •   我死了,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一睁眼身边什么都没有了,尸体也看不到,生前的事情也好像什么都忘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我的名字。只有心口还留存着钻心的疼,估摸着死相不会太好看。

      我现在是一个游魂了,我站在一片虚无缥缈的空白里,心里直有个念头,去山里。
      去什么山?我不知道,反正念头一起,我就到了。

      我踩着上山的路,路很没有实感,也不知道是我没了身体的原因还是山是假的。

      不过这山挺好看的,我望着山里那片梨花林不由感叹。
      不过这林子看上去可不像是自然生长的,倒像是有人特意种下去的,不过,我现在倒是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有谁会在这里种这么多梨树?是要拿去卖钱吗?不管是因为什么,梨花是极好看的就是了。白花花的一簇簇的,阳春三月里竞相绽放在枝头,带着一缕缕清香……不,没有香气,我闻不到香味了。
      我只是一个游魂了。游魂原来闻不到花香了,我很失落。

      失望久了就会无意识想起一些往事,尽管是不连贯的,尽管只是一句话。
      比如,“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喜欢梨花啊?娘们唧唧的。”
      好熟悉的话,是生前的某人对我说的吗?语气真凶,真像一把剑,刺的我手脚生疼。我忍不住蹲下身来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试图从难受的情绪里逃离。

      就我目前脑内尚存的经验告诉我,失望往往能激发更多难过的回忆,就算努力忘记也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不过令我震惊的是,我现在已然脱离肉身,自以为忘却一切,却还是能想起生前的事情,真是奇也怪哉。

      正奇怪着,我见到了一个人,他一袭青衫捧着一卷古书,悠闲仰躺在山涧溪流中一叶小舟上。

      真熟悉。我忍不住凑过去看他。

      “黎念……?是你吗?”那人一见我来,一下子便坐了起来,载小舟的河水抖动出几番涟漪。

      “好久不见。”他颇有风度地说。

      黎念?好熟悉的名字,是谁?我的头好痛。
      他是怎么看见我的?我又不是人了他是怎么看见我的?真奇怪……头真的好疼。

      那人试图抓住我,却扑了个空,他讶然失色:“你这是……”
      我的头快疼炸了,用手死死抱住头,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我就消散了。

      消失前,我看清了那人的脸,熟悉的很,像是熟悉自己的脸那样熟悉他的容颜。

      ……

      我是一个游魂,在一座无名山上游荡许多年了。
      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忘了我生前发生过什么事了,连自己是怎么死的尸体在哪里也一概不知,但估计也像如今这般路痴——故去后,我从未离开过这座山。因为,我总是会迷失下山的路。

      总是下不了山,也不知幽冥该去什么地方,所以我干脆在这座山里悠悠荡荡赏景。

      这些年里,山里的梨花不知道飘落又盛开多少回,我喜欢在梨花开的最盛的时候去嗅那梨子一样的清香,就好像我真的有嗅觉一样。每当冬日雪落下的时候,我就爱在山里最长也最宽的河流旁边坐着,雪轻轻柔柔飘在我头上又轻轻柔柔穿过我的身体,河水也沾不湿我,我看着它结冰,再待到两年三月春静静候着暖洋洋的太阳一点一点把厚厚的冰融化。

      偶尔,我也会在河流岸边看到一位青衣男子,他年纪不大,长得很是清秀俊美,无论寒暑总是一袭青衫,蹲下身来取水时浓密而秀长的乌发都能把袍子掩住。
      四季流转间,我见过他在这条清河里取水、钓鱼,或者躺在一叶扁舟上看书。

      但他不管干什么,总是一个人来。从没见有人和他说话我也就没有听到过他的名字。我只知道这座无名山上有这么一个不知其姓名的人。

      我一向对窥探他人隐私不感兴趣,但又按捺不住好奇,终于有一次,他再来取水的时候,我跟踪了他。

      他应当是一位隐士,一个人住在山野青枫林深处的一间竹屋里。我看他挑水回来都不歇脚,用锄头把水桶一挑,忙不迭地就去浇竹屋旁边的几行菜地。但因做农活的是他这么潇洒的一个人,所以再忙也有仙风道骨闲闲散散的意味。

      我远不如他那么恬静淡然,就算是在这么宁静的山里游荡这么些年,也没有改掉我这个浮躁的性子。看他浇水看的无聊了,我便自顾自的穿墙进了他的竹屋里。

      竹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柜,还有几个零零散散的木凳,外加一张竹床。

      十分典型的隐士必备品,毫无新意。

      我尽量克制不去看那位隐士桌子上随便拿放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字,有点好奇,但是不能偷窥人家隐私。

      竹窗外面风景一动不动,周遭安静得很。我犹豫了一会,最终很不要脸地得出结论——反正自己也不是人了又不会告密什么的,干嘛要这样畏畏缩缩的?

      我把愧疚心一丢,快步向桌子那边飘去。那些纸张上面全都是工工整整的小楷,入眼就是三个字——红尘观。

      红尘观?

      好熟悉的观名,在哪里?有什么?我为什么这样熟悉它?

      头好痛。

      “余小师弟,近来观里诸事可还顺利?你一人守观,切记注意安全,一切还望小心行事……”

      余小师弟?好像是,是,余人穆?!余人穆……好生奇怪的名字,我为何会想到这个名字,他是谁?

      想不明白,是不是生前认识的某一个人……好疼,神识要被撕裂了。明明没有实体,我却能感到莫大的疼痛,真是奇也怪哉。

      我疼的忍不住用手捶桌子,衣袖带起一片阴风,竟把那些本就凌乱的纸张给吹乱了,浑噩间,我看见其中一张纸上写着两个潦草到差点无法分辨的字——
      黎念。

      这应当是一个名字,就在我粗略扫一眼这两个字的同时,门外有道声音传来:“黎念。
      十分试探性的声调,温温和和的声音里又莫名压抑着某种急切,似久别重逢。

      我扭头,在门口站着的是那名隐士。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我被他盯得发毛,一时间竟把撕裂一般的头痛都暂搁一边了。

      我和他对上了眼。那是双如仲夏青枫林一般墨绿色的眼睛,宁静而又深邃。
      很熟悉的一双眼睛。

      他这生人是怎么看见我的?我不是一只鬼魂吗?

      见我同他对视,他收紧了手中的锄头,微微点头道:“回来就好。”云淡风轻的声音里依旧夹杂着一丝失而复得的压抑。
      回……回来就好?什么意思,我们认识吗?困惑间,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那隐士连手里的锄头都没来得及放下,直直奔着我的方向快步走来,他朝我伸手,我下意识去接,但依旧晚了一步——
      在我意识到自己是黎念时,生前的记忆就把我魂识给冲破了。

      我消散了。

      隐士最终没能抓住我。

      我消失后依旧有那么一两秒的消融天地的缓冲时间,借着那几秒,我看见他腿一软跪坐在地上,眼里似有泪珠在打转,但迟迟落不下来。跟哭干了泪再流不下来半滴一般。

      他的薄唇苍白而又皲裂,惨淡呜咽出一句轻到几不可闻的话:“又没抓住……”

      一听他这样说,我的心就痛起来了。

      明明素不相识,我的心怎么这么痛?

      ……

      我是黎念,一个游魂,在一座无名山上游荡许多年了。

      我忘了我生前发生过什么事了,连自己是怎么死的尸体在哪里也一概不知,但估计也像如今这般路痴——故去后,我从未离开过这座山。因为,我总是会迷失下山的路。

      总是下不了山,也不知幽冥该去什么地方,所以我干脆在这座山里悠悠荡荡赏景。
      这里的景色,无非就是梨花青枫什么的,单调到都像有人刻意种下的。不,更像是画出来的,特别是枫树,那种色彩,梦幻的不太真实。
      我很喜欢梨花,至于青枫……很熟悉,看着它就好像在经历一场久别重逢那般熟悉,我也喜欢。所以纵然四季轮转,梨花开了一番又一番,景也是看不腻的。

      偶尔,我也会在河流岸边看到一位青衣男子,他年纪不大,长相清秀俊美,细看去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人无论寒暑总是一袭青衫,蹲下身来取水时浓密而秀长的乌发都能把袍子掩住。

      四季流转间,我见过他在这条清河里取水、钓鱼,或者躺在一叶扁舟上看书。

      清河旁边有棵很庞大的枯树,看不出是什么种类,明明依着这么好的水流和肥田,平时却总是一副奄奄一息要枯死的样子。
      偶尔,我会碰见那人在摸树皮——那人也不知有什么魔力,他的手一碰到那树,那树就开花。巴掌大小的粉红花瓣,落下来轻柔柔的,那人拿着花瓣,再用细毛笔沾沾河水在上面写字,也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毕竟河水不能显形,我也看不到。
      他写完就把花瓣放到河里任它漂了,也不知道意义何在。

      但不管他干什么,总是一个人来。从没见有人和他说话我也就没有听到过他的名字。我只知道这座无名山上有这么一个不知其姓名的人。

      我一向不爱窥探别人隐私,但有次我突发心悸,再次见到他时,心里直有种感觉——我得靠他近点。
      于是我便跟踪了他。

      我随他穿过枝头半败不败的梨花,走过崎岖山路,最终来到一片幽绿幽绿的青枫林。

      他应当是一位隐士,前面清新雅致的竹屋估计是他隐居的住所。

      有点熟悉。不知为何,许久没有情绪波动的我心里有股难言的苦涩,手很疼。

      “咔嚓——”我脚下踩着的枯树枝突然断开了。我连忙低头查看。
      什么情况,我不是鬼吗?!
      那安安稳稳走在前头的隐士猛一回头,看见我时愣了神,他张了张嘴,好像在犹豫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又转过身去,回到住所。
      我们俩对视上了,他绝对看见我了,但,为何不理我?他表情依旧很平静,只是步伐有些不稳.

      我现在可以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了,我向来走的很快,鞋子踩在枯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跟在那隐士后面,沉默着。
      隐士的竹屋内设极简,有许多纸张在书桌上散乱地摆放着。
      隐士抚了抚广袖,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在那些纸张上面随意翻阅着。
      翻到某一张时,他的手顿了一下。我凑近一瞧,发现是两个潦草得不像是他这般清秀人士写出来的字。
      但我还没来得及细看细想,他便赶忙把这张纸翻过,仿佛在刻意隐藏些什么。

      隐士垂下手,背对着我抬头往竹墙的方向看去。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幅画,水墨勾勒出层层叠叠的山,一座破破烂烂的道观在其中隐约可见。笔锋有些熟悉,不知会是生前哪个熟人画的。

      冥冥之中,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吸引着我想去碰一碰那挂画。
      一时间,“游魂碰不得东西”被我忘掉了,生忘掉了,死也忘掉了,只是一昧地走向前去。

      我把惨白的手伸过去,画便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波纹是柔水一般的触感,冰冰凉凉的,好像要把我吸到画中世界一样。

      这时,我的神识突然穿破了竹屋,探去了山中清河旁的那棵快要枯死的大树那儿,而枯树在我神识探来的那一刻便开出了千百朵粉色的花,飘飘洒洒,揉进了我的魂魄里。
      我便闻得见花香了,我许久没有闻见过花香了,只盼着把身子靠得近些,再近些,再让我好好感受花飘落熄灭时的余烬。

      我凑得越来越近,就在我要被吸过去的一瞬间,身后的隐士一把把我的手腕牢牢抓住,硬是生生把我拽了回来。

      我愣神片刻,而眼前的画再无半点波澜,待一切平静后,我看清了画这幅画的人的名字——
      黎念。

      是我的名字,是我自己画的这幅能把人吸进去的画。

      可我怎么不记得自己会画画?

      一时间一股巨大又熟悉的痛苦朝我席卷而来,双腿瘫软我一下跪倒在地,双手疯狂砸向地板,企图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缓解那自身深处的熟悉的疼痛。

      无果。

      我的呼吸开始困难了,我的手不停颤抖,泪水止不住流了出来,心慌的要命。好痛苦,好想赶紧了结这一切。
      有谁把我环在怀里,温暖的身躯紧紧贴着我抖得厉害的腰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
      “我在,我在。”
      不要怕,不要怕,都过去了,不要怕。

      什么过去了,什么不要怕,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家,我只是一个游魂,游魂是没有家的,游魂也不该和任何人间红尘事物产生关联。游魂要去黄泉了,游魂不该在这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我承受的是谁的苦痛?借我身子来哭的人啊,快回去吧,我担不起这苦痛的重量。

      青枫林梨花林混杂在这山里,挡住了我的视野,我分不清远和近了,梨花枫叶飘在天上、落进土里,我也分不清天和地了。
      “你为什么这么痛苦?”隐士轻声问我,紧紧抱着我的手还是不肯撒开。
      “我不知道。”我回答他。
      “你在想什么?”隐士继续问我。
      “我不知道。”我继续回答,声音快气竭了。

      昏昏沉沉的苦厄中,我竟靠在他怀里晕了过去,昏死间,还做了一场神乎其神的梦。
      梦里,我又梦见了那隐士,只不过是在我的画里,我抚起袖子伏在桌案上,手不受控制地描绘着他的轮廓,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他泼墨般的长发和他墨绿色的眼睛,最后停在他的一袭青衫上。
      桌案上还放了一面镜子,不经意一瞥,这才发现,画中人竟和自己长得那般相似。只不过自己的头发没有画中人那般长,眼睛也偏黑一些。

      我不禁困惑,我和那隐士长得怎么这般像,但还不等我反应,手中握着的笔就停了下来,嘴巴也不受控制地吐出一个字:“枫。”

      枫?是那隐士的名字吗?
      睡梦中没有人会告诉我答案,不过脑子里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回应刚才的话,他说:“我在。”声音和那隐士一样,温温和和的。
      手中停下的笔又不由自己控制地提起,蘸了些黑墨水,在美人图上题字:
      “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

      我与画像两个都是幻身,随着时间的流转,最终都会化为尘埃,是吗?

      我似乎有些懂了隐士的存在,不,是枫的存在。
      他应当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是我体内我很熟悉的另一个灵魂。

      我观察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把笔放下,好久没有把手贴在画上,那幅画便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就像之前我抚摸那副山水挂画一样。
      我感到那部分从自己体内抽离出来,画中人也在此刻活了过来,他在画里点头向我问好。
      我心里猛一咯噔——我好像把枫困在了画里面了。

      一股永无止息的愧疚感向我扑来,我大口大口喘气试图缓解这种无力。
      梦在此时醒了。
      我现在,是在画里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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