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粮胭脂录》陶纪元

6、花朝节 陶鸢随谢兰

　　陶鸢随谢兰言来到熙和门后，便被太后派来的宫人引入了内廷。上次匆匆赶往慈宁宫，未曾细看这深宫景致。这次柳桃奉了太后懿旨，特意带着陶鸢在宫中游览。
　　"姑娘请看，"柳桃指着前方殿宇，"这后寝中轴线上是乾清宫、交泰殿和坤宁宫，两侧分布着东西六宫。只是新皇初登大宝，六宫尚且空置，如今只有女官们在此办公。"
　　陶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只见殿中女子们各司其职。有的头戴幞头，身着绯色圆领袍，一派男装打扮；有的穿着交领右衽短衫，下配罗纱间色裙。六宫之内，没有女子的叽叽喳喳声，井然有序，竟似前朝文渊阁般肃穆庄重。
　　正看得入神，忽闻一道清越女声："姑姑这是带新人来了？"众女官闻言纷纷停步行礼。陶鸢暗自诧异：这是何等人物，竟有这般威仪？莫非是皇后娘娘?
　　只见来人身材高挑，体态丰腴，一袭锦缎圆领袍衫上绣着龙凤牡丹纹样，腰间镶宝革带更衬得英姿飒爽。她方额宽颐，素面朝天，只在额间点着一枝精致的梅花细钿，端的是素雅大方。
　　陶鸢一时看得痴了，竟忘了行礼。
　　"这是谁家姑娘？看着机灵，怎的倒像个木头人？"长公主见她这副模样，不由莞尔。
　　柳桃连忙墩身行礼："回公主，这是前朝大人之女，奉旨入宫陪伴太后。"
　　陶鸢向来爱美成痴，对古今妆饰更是如数家珍。听柳桃称呼"公主"，当即脱口而出："公主殿下这落梅妆当真绝妙，可是李唐的上官昭容所创？”
　　长公主虽常听奉承之词，却少见这般直白的夸赞，她唇角微扬，眼波流转间已带了几分兴致："你倒是好眼力。"
　　陶鸢面上一红："是师傅教导的。"
　　"哦？你师傅是何方高人，竟连宫闱妆饰都这般精通？"
　　"家师谢兰言。"陶鸢平素最是谨慎，今日见了美人却有些忘形，"小时候我不爱敷粉，乳母说这样不合礼数。师傅便为我点妆......"
　　"谢兰言？"长公主眉头一挑，"就是昨夜皇兄特意召见，为他捐官的那个？"语气中已带了几分轻蔑，"还懂妆容，莫非是个以色事人之辈？本宫倒要提醒皇嫂，宫里来了个男狐狸精。"
　　陶鸢虽年幼，却也听出话中讥讽，急得直跺脚："师傅不是这样的人！"
　　正说话间，远处走来一位身着红色织金龙纹大袖衫，披凤鸟霞帔的贵妇："公主殿下，莫要为难小姑娘了。"声音温柔却不失威仪。
　　"见过皇嫂。"长公主转身，恭敬施礼。
　　"见过皇后娘娘。"柳桃领着众宫女、女官齐齐墩身行礼。
　　皇后李婉款步而来，她虽不及长公主明艳，却另有一番温婉之美。
　　"是阿鸢吧？"李婉柔声唤道，声音如春风拂面。她昨日在尚仪局督办花朝节事宜时，就听说了太后要接个小姑娘入宫的消息。说着便亲切地拉起陶鸢的手。
　　"臣女见过皇后娘娘。"陶鸢乖巧地行了个墩身礼，心里却已转起了小九九。往年花朝节，师傅总会给她放一天假。那时她就会带着小红儿和家中女眷去郊外踏青赏花，府里还会蒸制香甜的百花糕。不知宫中会有什么新奇的花朝习俗？
　　她偷眼瞥见皇后身后的女官们手捧绣着青鸟纹样的华服还有数套精美首饰，想必是为明日准备的。眼中不由流露出向往之色。
　　李婉似能读懂人心："阿鸢喜欢这些？"
　　见陶鸢点头，皇后莞尔一笑："那可得凭真本事了。这些都是明日诗词大会的彩头。"昨日听闻陶鸢的身世，李婉已对她生出几分怜惜。太后又夸这丫头才华横溢，她便俯身柔声道："届时各家闺秀都会参加，你可要好好表现。"
　　说完直起身，转向长公主殷素素："素素，你也该准备了。你皇兄本不想大办花朝节，这次特意邀请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适龄未婚的子弟，可都是为了你。"
　　殷素素一听这话，顿时如坐针毡，转身就要开溜。
　　李婉见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地拉住她，又示意女官上前："这是今年江南新贡的云锦，已让尚服局给你裁了新衣。明日可不许再穿这身袍服了。"
　　"知道啦，嫂子。"殷素素天不怕地不怕，偏生对这个温柔似水的嫂子没辙。用她皇兄的话说，这就是孙猴子遇上如来佛——翻不出手掌心。

　　"小鸢来啦？"太后正在庭院里指点宫女蒸制糕点，见她来了，眉眼一弯，笑吟吟地招手，"快过来，哀家正让他们蒸百花糕呢，这一盘刚出锅，你尝尝。"
　　陶鸢上前接过青瓷小碟，用银叉轻挑一块，细细品了品，认真道："味道极好，只是水放得少了些，糕体略干。"
　　太后听她竟真的一本正经地点评起来，不由失笑。她素来不喜身边人阿谀奉承，见陶鸢直言不讳，反倒觉得有趣，便转头吩咐宫女："再往粉里添些清水。"宫女依言调和，原本干硬的面团渐渐变得绵软湿润，正是《食宪鸿秘》中所载的"潮粉"之态。
　　众人将面团填入定胜糕的木模，压出吉祥纹样，送入一旁的小厨房。
　　"大火再蒸一刻钟。"太后拍了拍手上沾的粉屑，就着铜盆净了手，这才回身问陶鸢："今日柳桃可带你逛了六宫？"
　　"柳桃姑姑领着臣女在宫里转了一圈，还遇见了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陶鸢规规矩矩地答道。
　　"哦？都说了些什么？"太后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拭手。
　　"皇后娘娘说，明日宫里要办花朝节的诗词会，让臣女好生准备。"陶鸢如实道，语气里却又一丝紧绷，指尖也是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太后见她这般情状，心知这丫头初次赴会难免忐忑，便温声宽慰："不过是场斗诗会罢了，明日你跟着哀家，左右没人敢为难你。"
　　正说着，一名梳着双鬟髻的小宫女捧着一屉新出笼的糕点碎步而来，蒸腾的热气里裹着甜香。"太后娘娘，您瞧瞧这笼可还成？"
　　太后执起牙箸，轻轻戳了戳糕体，见那莹白的表皮泛着润泽的水光，形状却挺括不塌，不由颔首："火候正好。"说着夹起一块尝了尝，眼角笑纹更深："甜而不腻，是那个味儿。"
　　陶鸢嗅着空气中浮动的花香蜜意，忍不住提议："若是刷层枣花蜜，既能增色，又能添分光泽呢。"
　　"柳桃，去取蜜来。"太后转头吩咐，又对陶鸢笑道："你这丫头，倒是个会吃的。"待金灿灿的蜂蜜淋上去，整盘糕点果然更显晶莹剔透，太后尝了口连连点头："果然妙极！哀家平日竟没想到这法子。"
　　被太后这般夸赞，陶鸢只觉心里暖融融的，先前的拘束紧张早散了大半。望着那玲珑剔透的百花糕，忽然想起若是师傅在此，定要让他尝尝——也好叫他知晓，自己这个徒弟可不是他那日打趣的"连酒楼小厮都不如"的笨丫头。

　　城郊的茅草屋里，没了那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整个屋子都显得空落落的。
　　阿嬷如往常一般备好了饭菜，正要让昭明去唤谢兰言用膳，却见这小子已经大剌剌地坐下，自顾自地扒起饭来："先生说今日要晚些用饭，给他留些宵夜便成。"
　　阿嬷望向书房的方向，昏黄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谢兰言伏案的身影。她不由摇头叹气："阿鸢才走了一日，先生这废寝忘食的老毛病就又犯了..."

　　第二日·吏部衙门
　　谢兰言抱着几卷书册踏入吏部衙门时，偌大的官署竟比平日冷清许多。
　　厅堂内，只有宋承璋尚书一人伏在案前批阅文书，几缕花白的鬓发从幞头两侧垂下。几位年迈的司吏坐在角落，正埋头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宋尚书，今日衙门怎的这般清静？"谢兰言放下手中的奏事匣，取出连夜写就的赈灾策论。
　　宋承璋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鼻梁上的玻璃镜片泛着微光："今日花朝节，皇上特准未婚官员和世家子弟半日假，都去参加皇后娘娘的诗会了。"
　　"原来如此。"谢兰言不以为意，将策论呈上，"下官拟了份江南赈灾十条，请您过目。就是这漕米调度一事还需......"
　　话未说完，宋承璋推了推鼻梁上的玻璃镜，镜片后的目光透着无奈："皇上说的是'所有未婚官员'，你还在这站着作什么？莫非已经娶亲了？"
　　"下官即将南巡，想先与尚书商议......"
　　"快去！"宋承璋拍案打断，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皇上早就在等你了！"
　　话刚落，一名小太监疾步而入，在门槛处站定行礼："谢大人，皇上特命小奴来请您赴花朝节。"又捧出一个青瓷酒瓶递给宋承璋："宋大人，这是御赐的百花酿，皇上说您操劳政务辛苦了。"
　　"好好好，我这就放人。"宋承璋一把揽过酒瓶，朝谢兰言摆手，"赶紧去吧，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整日跟我这老头子混在一处算怎么回事？"
　　说着拧开酒瓶，闻了一口，叹道：“果然好酒。”
　　“那谢大人请吧。”
　　谢兰言一摇头，有时就觉得这宋太傅也是个假正经。

　　文茂茂引着谢兰言穿过人群，四周士人皆着锦缎华服，唯他一袭靛青官袍，倒显得格格不入。
　　谢兰言目光扫过园中，只见领路的尽是宫女女官，不由低声问道："茂茂，今日怎没有怎么见到内侍？"
　　"新皇登基后，将先帝时的宦官尽数遣散了，只带上了些王府里的老人。"文茂茂凑近些答道，"如今宫中事务，多是皇后与长公主从民间遴选的女官打理。"
　　谢兰言闻言默然。先帝晚年宠信宦官，以致民间竟有"宁可净身入宫，不愿寒窗苦读"的风气。新皇这一着，倒是釜底抽薪。
　　"谢大人，到了。"
　　御花园中早已人头攒动。不同于寻常诗会只设一处雅集，今日园中亭台楼阁皆备了文房四宝，任才子佳人即兴题咏。中央水榭前设着香案，想来是为祭花神准备的。
　　才驻足片刻，便有几个官员迎了上来。
　　"谢大人可算来了！"一个腆着肚子的官员热络地拍他肩膀，递来一盏琉璃杯，"刚温好的百花酿，您尝尝鲜。"
　　"多谢美意，下官不善饮酒。"谢兰言婉拒道。
　　另几个昨日作壁上观的官员也凑过来，眼珠一转，又指着旁边长案上的糕点："那尝尝这个？听说是太后亲手调的配方。"
　　谢兰言本不嗜甜，却不过众人殷勤，只得执银叉取了一块。糕体松软，外层蜜釉清甜不腻——陶鸢那丫头定会喜欢。
　　谢兰言正心不在焉地应酬着，眼睛却在四下打量寻找陶鸢，忽听太监尖声唱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驾到！"
　　仪仗过后，谢兰言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明媚的身影。
　　陶鸢天没亮就被嬷嬷从被窝里挖出来梳妆。太后特意嘱咐要好好打扮，嬷嬷硬给她敷了厚厚一层粉，遮住她平日跑跳晒出的小麦肤色。可她实在不惯，趁人不备偷偷洗了脸。等嬷嬷发现时已来不及补救，只得匆匆带她赴会。
　　此刻满园浓妆艳抹的闺秀中，唯她与殷素素素面朝天。长公主是刻意为之，生怕被人相中；而她纯粹是嫌脂粉腌臜。这一来，众人之中反倒衬得她那双灵动的眸子愈发明亮，微褐的肌肤在春阳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