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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约饭 “老实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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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国九月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徐百禄撑着伞,入眼的景象尽是阴郁,就连身前这片素日里澄澈如蓝水晶的湖今日都失了色彩。
如果唐枚也在,她一定能认出来,徐百禄就是那位拥有《韩宣文集》的私人卖家。
“徐。”
许是雨声掩盖了来人的脚步声,直到此人开口,徐百禄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先生。”徐百禄恭敬道,“如您所料,他们买走了韩宣那本书的视频。”
那人隐于一袭黑色斗篷之下,闻言只嗤笑一声:“戏要正式开场了。”
徐百禄点头称是。
那人伸出一只手,嫌恶地掸去一片飘落于身的树叶。
动作间,徐百禄看到他的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一枚漆黑的,镶嵌着双头蛇的戒指。
“徐。”那人开口,“你说,他能完成任务吗?”
徐百禄回过神来,连忙道:“能,他一定竭尽全力,为您……”
他一语未了,便被那人抬手打断。
“东方人只有话说得好听。”
徐百禄登时闭了嘴。
“希望他好运吧。”那人淡淡地说。
一万公里外的帝都今日依旧阳光灿烂。
杨娴订了下午去S县的高铁票,在此之前,她有三个小时留给於献川。
“感谢杨小姐百忙之中还来临幸在下。”於献川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边替杨娴将空茶杯续满。
杨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将人生前二十年悲伤的事想了一遍,她才有惊无险地将茶水咽下。
“於献川。”她叫他。
“嗯?”於献川朝她偏偏头,微微一笑。
杨娴接着他的话头,说:“既然如此,今天所有的消费杨小姐买单。”
“这么豪气啊,那我可得抱紧富婆的大腿。”於献川玩笑道。
“呦,这么熟练。於教授平时就是这么在学术界女大佬面前讨巧的吗?”杨娴也调侃他。
“诶~那群人大多都是人精,跟她们在一起累得很。”
“那和我在一起也累吗?”
於献川收敛笑容,故意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神态,说:“不累。”
杨娴想了几秒,反应过来:“好呀,你这是变着法说我没她们聪明呢。”
“哎,冤枉啊~”
您能更做作点吗?!杨娴在心里吐槽。
她正要开口再回怼几句,菜上了。
辣子鸡的鸡块裹着焦香,深红的辣椒段油亮亮的,看着十分诱人。
“嚯,上得真快,先吃先吃!这是他们家招牌,我特意点的。”杨娴招呼道。
说完,她率先夹了一块大快朵颐。
香喷喷的鸡肉下肚,杨娴见於献川才慢悠悠地拿起筷子,不禁感叹:真斯文呐。
“快吃啊!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说。
在她期待的眼神中,於献川抬筷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正当杨娴等着他的“好吃”时,却见於献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不爱吃?
只见於献川轻轻朝她笑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灌了好几口茶水下去。
他皮肤白,喉结也明显,喝茶时便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等於献川放下杯子,深深呼出一口气,杨娴才后知后觉地惊讶道:“你吃不了辣?!”
“於家祖籍江南,家里平时做菜以清淡为主。”於献川解释道。
“哦,这样啊。”杨娴不知想到什么,偷笑了一下,顺手给他添了杯茶。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於献川已经了解到她脑洞清奇,所以见怪不怪了。
接连几道菜上桌,两人边吃便闲聊。
“你跟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了,廖玉邯这人可有意思了。你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不着调,其实骨子里是个,嗯……哲人。”
“哦?”於献川顿了一下,说,“难怪你俩能玩到一块。”
“那可不。对了,你对天文感不感兴趣?你要是喜欢,下回我带你去他店里看看。”
“好。”
……
杨娴人敞亮,越说越上头,十几分钟的功夫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儿抖搂了个底朝天。
多数时间里,於献川都在认真听她讲,偶尔接上几句倒也不失风趣。
聊着聊着,便聊到了杨娴上大学时的事。
“所以当时那位老教授想让你跟他读研?”於献川略微有些惊讶。
“是啊。”
“为什么没读呢?”
“这个嘛……”杨娴垂眸,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几圈。
於献川立刻了然:“是我多嘴,你当我没问吧。”
杨娴抬头和他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道:“嗐,其实也没什么。大三那年,我爸生了场病,不大不小的。其实他之前身体一直很好,精气神又旺,外边不少比我小的人都叫他哥。可这一病,我才发现其实他身上零件有的也不大灵了。那之后,我就想着毕业以后回去接手琅嬛斋算了。”
“原来是这样。”於献川定定望着她,“刚开始一定很辛苦吧。”
杨娴想了想,说:“还行吧。”
她掰着手指头数道:“收购、拍卖、盘库存、修复、联系买家,我打小在店里晃荡,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就是有些人看我年轻爱压价,怪烦的。”
於献川认同地点了下头:“欺生杀熟,人性如此。”
“呦,想不到於教授还懂商业场里这些门道。我还以为……”杨娴欲言又止。
“以为我是个只会写论文的书呆子?”於献川毫不在意地笑道。
杨娴朝他嘿嘿一乐:“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是是是。”於献川又问,“那后来呢?”
“当然是没让那些人如愿喽,我算盘精着呢。”杨娴自豪道。
“可惜没能见到当时杨老板的风姿。”於献川道。
“嗐,也没什么风不风姿的,那会儿行情就不大好了,谁都是连滚带爬。”杨娴诚实道。
“对了,”她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你问我读研的事,是不是也承认我有科研天赋了?”
於献川:“……可能吧。”
切,什么叫可能吧。你就死鸭子嘴硬吧。杨娴在心里想道。
“所以你热衷于在“知古”发帖也是为了弥补遗憾?”於献川问。
弥补遗憾……
杨娴陷入了沉默。她从前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过了半晌,於献川甚至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时,杨娴开口道:“我觉得不是。我喜欢听故事,也喜欢说故事。当然,也喜欢早年“知古”友好热烈的氛围。但是,正经做研究需要严谨、规范、耐心。这些词儿都跟我八字不合。”
於献川听得认真,开口却换上了轻松的语气:“确实,看得出来。”
“嘿!”杨娴作势要发作。
於献川马上笑着说他错了。
一顿饭在闹闹笑笑中吃完,距离登车时间还早,两人索性谈起於衍的故事。
“那两份文献你读过了吧。”於献川说,“《韩宣文集》里面……”
“等等!”杨娴打断了他,“其实……我还没读过。”
拜托,从昨晚到现在才过去多久,《韩宣文集》和《於氏族谱》加起来得有一千多页,她就是人型扫描仪也读不了这么快啊!
“好吧。”於献川继续道,“那我先跟你说一下大概的情况,你回去再慢慢读。”
“……行。”
杨娴觉得他身上【公竟渡河】那味儿又出来了。
难道这就是职业病吗?
简单来说,《韩宣文集》里和於衍有关系的文章有三篇。第一篇是韩宣父亲去世时,於衍为韩父所作的墓志铭,后来被韩宣引用。从中看来,韩、於两家本是世交,於衍同韩父同辈,韩宣算是於衍的世侄。
第二篇是水灾发生后韩宣所作的札记。其中,韩宣对於衍当时压价收购的行为进行了强烈谴责,用词极重,翻译成白话文基本等同于直接开骂。
当时杨娴就是根据这一篇发了“知古”上那条引起血雨腥风的帖子。
第三篇写于第二篇后一个月,内容上大同小异,也是怒斥於衍恶行,只是措辞略有不同。
大概是因为上一次没有将胸中怒火宣泄殆尽,所以又来了一篇?
特别的是,这第三篇文章少了一页。从视频中的痕迹来看,那一页应该是被人撕去了。
“少了一页?”杨娴若有所思,然后摆出一副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问於献川,“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干的?”
於献川回敬了她个同样浮夸的痛心疾首表情。仿佛在说:你居然怀疑我!
“好吧,认真认真。”杨娴收敛笑意正经起来,“那你家族谱里又讲了什么?”
《於氏族谱》中的记载与《韩宣文集》恰恰相反。在它的记载中,水灾发生后,於衍花费大量金钱救助难民,甚至不惜当掉於氏的传家玉佩。
“你家的族谱,当然要说於衍好话喽。”杨娴顺口说道。
“当然,存在这种可能。”於献川轻描淡写地道,“但是现在两份文献各执一词,也无法证明你的观点是对的。”
“也就是说,需要找到第三方证据。”杨娴接道。
“没错。”
“可是我怎么知道去哪找新证据啊!”
“所以我说过,学术界有一种美德,叫作承认当前的局限。”於献川摊摊手。
杨娴:“……”
见她陷入沉默,於献川笑道:“这样并不会有损斋主大人的英明,反而能显得你严谨呢。”
“不行!”杨娴突然开口,“我一定要弄明白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她心中,凡事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要有始有终。
她盯着於献川那双泛着笑意的眼睛,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应该知道些什么?”於献川移开视线,整理了一下袖口。
瞬间,杨娴便判断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那他为什么不说呢?
“你是不是怕我又卷进论坛里那些是是非非?”她问。
“我哪里敢如此小看斋主。”於献川调侃道。
“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其他证据的线索?”
“因为……”
“哎!是朋友就不许随便编个理由糊弄我!”
於献川被她戳中心思,一时没有回答。
杨娴也不催他,她知道他是在权衡。
过了一会儿,於献川重新与她对视,正色道:“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杨娴不假思索道。
“好。”於献川缓缓开口,“我确实有我的……判断。刚刚之所以不想告诉你,是因为如果继续查下去你可能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
“不确定。”
杨娴:“……”
“抱歉,我只能说这么多了。”於献川微微垂下眼眸,“走吧,送你去高铁站。”
“於献川。”杨娴叫住了他,“你回国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