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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断裂的弦 程淮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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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淮站在咖啡馆的地下室里,指尖轻轻擦过《渡》的边角。
这幅画从开始到完成,用了整整三周。
——第一周,英仙座流星雨观测后的第二天,许知远突然在凌晨三点推醒了熟睡中的程淮。
"我要画一幅新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的坚定,"不是给画廊的,是给我自己的。"
程淮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许知远站在窗前。月光透过他的白衬衫,勾勒出单薄的轮廓。那一刻,程淮突然意识到,许知远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在宣告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第二周,画布上已经铺满了星云的底色。许知远用了特殊的荧光颜料,在阳光下会呈现出奇特的层次感。程淮每次下楼送咖啡,都能看到许知远站在画前,眉头紧锁,手里的画笔悬在空中,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落下。
有一次,程淮忍不住问:"你在犹豫什么?"
许知远的手指轻轻抚过画布上未干的颜料:"太亮了...这些星星。我母亲说过,真正的星空应该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拿起刮刀刮掉了一大片刚画好的星云。
——第三周,母亲忌日那天,许知远撕掉了半张草稿。程淮在地下室找到他时,满地都是被揉皱的素描纸,而许知远正用美工刀在手腕上比划着什么。
"你干什么?!"程淮冲过去夺下刀片,发现许知远只是在模仿画布上的一道裂痕。
"这样才真实。"许知远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星空和现实之间,本来就应该有一道裂缝。"
那天晚上,程淮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他循着微弱的光线来到地下室,看见许知远正站在画前,近乎偏执地一遍遍修改着。原本咖啡馆的门窗全部被他改成了望远镜的镜筒结构,透过那些扭曲的镜筒,能看到被拉长的星轨。
而现在,距离画廊预定的开展日只剩六天。
程淮接到电话时,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摔在地上。
"程先生,很抱歉通知您,A区展厅的消防验收没有通过。"画廊负责人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根据合同,您有两个选择:延期到下个季度,或者...换到B区。"
B区——那个位于画廊最角落的小展厅,采光极差,连挂画的轨道都年久失修。程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许知远这幅画的星空部分,必须要在自然光下才能展现出荧光颜料的层次感。如果换到B区...
"最晚什么时候能确定?"程淮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明天下午五点前必须做出决定,否则..."
挂断电话,程淮才发现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许知远的精神科医生。
许知远坐在诊室里,左手腕上的药贴已经换过三次。
"血检结果显示,你的血药浓度超标了。"医生推了推眼镜,"最近是不是没按剂量服药?"
许知远盯着诊室墙上的解剖图,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交错的血管和神经上,突然想起程淮曾经说过,人体最精密的神经网络,其实和宇宙中的星系结构很像。
窗外,悬铃木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许知远的思绪飘回那个流星雨的夜晚,程淮的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那种真实的、活人的热度,和他指尖常年沾染的颜料冷感截然不同。
"许先生?"医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注意到你的睡眠监测数据很糟糕。是因为画廊的事吗?"
许知远猛地抬头:"程淮告诉你的?"
"他上周来调过你的病历。"医生叹了口气,"他很担心你。"
许知远的指节攥得发白。诊室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他想起那幅画,想起那些被自己一遍遍修改的镜筒结构,想起程淮每次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没问题。"他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画展会按时办。"
医生递过来一张新的处方:"至少考虑减少剂量?血清素综合征不是开玩笑的。"
许知远抓起处方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诊室。走廊的灯光惨白得刺眼,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程淮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你喜欢的鲑鱼。"
许知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一个字也没回。
程淮推开家门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地下室的灯还亮着。他放下手里的购物袋——鲑鱼已经退了冰,在塑料袋里渗出淡红色的水渍。
顺着楼梯走下去,程淮看到许知远站在画前,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
画布上,《渡》的星空部分被划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程淮的呼吸一滞。
"你回来了。"许知远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去了B区...那里的光线不行。"
程淮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伸手握住许知远的手腕,触到的皮肤冰凉得不正常。美工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可以重画。"程淮说。
许知远猛地甩开他的手:"重画?你知不知道这些星轨——"
"我知道。"程淮打断他,声音很稳,"我知道M31的定位角度,知道英仙座流星雨的辐射点,也知道你母亲望远镜的焦距参数。"
许知远怔住了。
程淮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画布上的裂痕:"这些我都记得,比你想象的更清楚。"
地下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许知远这才注意到,程淮的毛衣袖口沾着荧光颜料——正是他画星空用的那种特殊蓝色。角落里,堆着几个被颜料染透的废稿,上面全是程淮笨拙的笔迹。
"你...在重画?"
程淮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捧起许知远的脸。窗外,一道车灯划过,照亮了许知远脸上的泪痕——那些泪水混着荧光颜料,在黑暗里留下发亮的轨迹。
像一颗迷途的星星终于被捕获。
许知远突然抓住程淮的手,将它按在自己的心口:"这里...很疼。"
程淮感受着手掌下急促的心跳,轻声说:"我知道。"
"不是画的问题..."许知远的声音颤抖着,"是我...我害怕..."
程淮将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怕什么?"
"怕它被看见...怕它不够好...怕..."许知远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怕它像我母亲最后一幅..."
程淮收紧手臂,将许知远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气息里:"那就让它成为许知远的第一幅。"
地下室的灯光再次闪烁,这一次,它彻底熄灭了。黑暗中,只有画布上的荧光颜料还在微微发亮,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