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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是我的初恋(十八) 我叫祁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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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简陋的出租房里,只有台灯亮着微弱的光,手机掉在沙发上,惨白色的界面透着微弱的荧光
他手机页面还停留在二中贴吧的一个帖子上
贴吧
楼主:珩阳二中两大校园男神竟疑似恋情?!阿喵带你细细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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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看哈,照片上的两个人就是咱们本次贴吧的主要人物,祁砚and江知祁,珩阳二中的两大明星人物,学习实力与美貌并存的校园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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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们仔细观察这张班级合影,两个人的手很明显十指相扣在了一起,反正张飞不会和关羽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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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看这张合影,这是他们班去研学的,两个人呆在后面,但是有点模糊,但我们可以明显的看到二人的头部重叠在了一起,这不是吃嘴子还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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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阿喵去咖啡馆抓拍到的一张,祁砚坐在一边,对面是一个很好看的阿姨,听那个阿姨说,她是江知祁的妈妈,江知祁的妈妈约见祁砚做什么?知道了二人的恋情?后续楼主也听到了,二人确确实实是在一起了,但是被江妈阻止了
柠檬糖不酸:啊?真的假的?两个男的不能在一起吧?
月薪过万:可以吧?但是只有少数人能接受
星星是你:本来还想吃两个人的颜来着,结果一看,呕
Xyzzz:没必要吧?楼上个别几个有点过激了
小狗与野餐:同意楼上
23178:楼上+1
风平浪静的小船:不是,男的和男的还不恶心?
向阳花开:确实哦,男的和男的怎么说也不能在一起吧?
可爱蛋糕:但是人也没耽误学习啊?过激了吧?
快乐人生123:男的和男的啊,早恋,同性恋,搞基,不恶心?真服了昂
祁砚看不下去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
像他这样给自己设立完美人设的人,从来没有经历过被别人这样诟病的时刻
但他更害怕的是这个帖子被其他人看到
这样会毁了江知祁
一夜未眠
祁砚一大晚上都在肝程序把这个帖子封掉
然后
第二天祁砚去学校的时候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了
他来的挺早的,因为没有睡觉的缘故,他把书包一放下就开始补觉,双臂交叠,然后把头深深的埋在里面,这个姿势让他睡的很舒服
他是被周围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祁砚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早读都还没上,他睡了不到20分钟
他环视了一遍周围,发现好多人都不动声色的盯着他
“这儿怎么了?怎么都盯着我?”
他转过身问着后面的一个男同学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声带。
后排的男生叫李锐,平日里算是个活跃分子。此刻,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不敢与祁砚对视,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呃——没、没什么——”
这欲盖弥彰的回避,比任何明确的指证都更令人窒息。
祁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冰冷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几乎是立刻伸手去掏校服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颤抖。
解锁屏幕的动作因为指尖的汗湿和颤抖而变得笨拙。
点开那个熟悉的、有着蓝色小爪印图标的贴吧APP时,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加载圈转了几秒,页面刷新出来。置顶的、鲜红加精的帖子标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视网膜——《珩阳二中惊天大瓜:转学来的‘男神’,原来是这种货色!高清大图,有锤有真相!》。
是他昨夜耗尽心力、敲下整整三百八十七行代码才成功黑掉、彻底封存的那个帖子。
它回来了。
以一种更加狰狞、更加恶毒的包装,带着他清晰无比的照片和名字,带着珩阳二中那些精心挑选、恶意解读的“证据”,带着下面那些他曾见过的、如今被复制粘贴甚至变本加厉的污言秽语。
“呕!原来是个死基佬!难怪看着就不对劲!”
“淮水附中是垃圾场吗?什么脏东西都收?”
“离他远点!小心被传染!真晦气!”
“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玩这么大?珩阳二中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这种变态就该去死啊!活着污染空气!”
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刮擦着他的神经末梢。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再次汹涌袭来,比昨夜更甚。
他猛地捂住嘴,一股酸气直冲喉咙,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迫自己咽下去,口腔里弥漫开一种苦涩的铁锈味。
不是生理性的呕吐感,是心理防线被彻底击穿后,灵魂深处的剧烈排斥与震荡。
周围的窃窃私语,那些刻意压低了却依旧能捕捉到的只言片语,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像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
“就是他啊……珩阳二中那个……”
“啧,真看不出来,长得还挺帅……”
“帅有什么用?心理变态!你看他那眼神,多吓人……”
“听说珩阳那边都传疯了,他待不下去才转学过来的……”
“学校怎么想的?这种人也要?不怕带坏风气?”
“离他远点,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发疯……”
祁砚僵在座位上,后背挺得笔直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眼底因为彻夜未眠和此刻巨大的冲击而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死死地抠进掌心,用力到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试图用这种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内心那灭顶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力感。
他想站起来,想大声嘶吼,想砸碎眼前的一切,想揪住那些窃窃私语者的衣领质问:你们知道什么?!你们凭什么?!
可他动不了。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疲惫感,从昨夜开始积累的疲惫感,混杂着此刻铺天盖地的羞辱和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他所有的力气,所有引以为傲的冷静和逻辑,所有作为程序员构建起的精密思维堡垒,都在这种纯粹的、野蛮的恶意面前,土崩瓦解,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是代码世界里的天才,却在这个由血肉和偏见构成的世界里,寸步难行,束手待毙。
早读课的铃声尖锐地撕破了教室里的低语,却并未带来任何解脱。
语文老师走上讲台,翻开课本,开始领读《赤壁赋》。
那抑扬顿挫、充满古韵的诵读声,此刻落在祁砚耳中,却遥远得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模糊不清,只剩下嗡嗡的背景噪音。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老师的声音洪亮。
渺小。
祁砚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
他在这个巨大的、充满敌意的世界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不,比尘埃更不如。尘埃至少是沉默的,是被忽视的。而他,是被钉在耻辱柱上,被无数目光凌迟的异类。
他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
白纸黑字,每一个方块字都清晰无比,却无法在他混乱一片的脑海里组成任何有意义的句子。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徒劳地移动,试图抓住一点什么,一点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的浮木。
然而,那些文字仿佛都在扭曲、跳动,最终幻化成了贴吧里那些恶毒的评论,幻化成了周围同学躲闪又充满窥探欲的眼神。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须臾。
他的人生,似乎也只剩下这无边黑暗前的、短暂而痛苦的须臾了。
一种冰冷的念头,像初春湖面下悄然蔓延的寒气,悄无声息地,缓慢而坚定地,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念头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一种能终结所有痛苦的、彻底的平静。
他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那枚用锡纸小心包裹的、锋利的单面刀片,似乎隔着布料,隐隐传递来一丝冰冷的触感。
那是他之前做电子项目时拆解废弃零件留下的,一直忘了扔。此刻,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却像一枚指向深渊的坐标。
课间操的哨声刺耳地响起,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向操场。
祁砚没有动。
凝固在自己的座位上。
喧嚣的人流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刻意绕开他,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无形的瘟疫;有人则毫不掩饰地投来嫌恶或好奇的目光,如同观赏笼中的异兽。
“喂,新来的,不去做操?架子挺大啊!”
一个高个子男生故意用肩膀重重撞了一下他的桌子,语气满是挑衅。
祁砚的身体被撞得晃了一下,但他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男生讨了个没趣,又见祁砚那副苍白麻木的面庞。
心里莫名有点发怵,低声骂了一句“死变态”,悻悻地跟着人流走了。
教室里彻底空了。死寂像浓稠的墨汁,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
只有窗外遥远传来的、操场广播里节奏单调的口令声,和风刮过窗棂的呜咽。
祁砚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动作僵硬,像一台生锈的老旧机器。
他没有走向操场,而是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那个通往天台的、平时紧锁的消防通道门。
那扇沉重的铁门,今天竟然虚掩着,留下一条幽暗的缝隙。
推开门。
冰冷、强劲的风瞬间灌满了他的校服
他走到天台边缘,生锈的矮栏杆只到他的大腿。下面是蚂蚁般渺小移动的人群,是喧嚣却又与他彻底隔绝的人间烟火。
他低头看着。
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高度带来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诡异的、蛊惑人心的轻松感。
只要再向前一步,只需要一步……所有的嘲笑、所有的鄙夷、所有如影随形的“变态”、“恶心”、“去死”的诅咒……都会像被按下了删除键,瞬间清空。
永恒的寂静和安宁就在脚下。
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校服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微微向前倾身,重心开始变得危险。视野边缘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
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破碎的画面:珩阳二中江知祁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阳光下带着汗水的笑容;昨夜手机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自己亲手写下的代码行;齐鸢那张泪痕交错、写满痛苦与挣扎的脸;还有出租房里那盏唯一亮着的、散发着微弱暖光的台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刺耳的手机震动声,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他沉向深渊的意识!那震动来自他紧握在手里的手机,带着一种几乎要跳脱出去的蛮力,震动了手掌
祁砚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猛地从危险的边缘向后踉跄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冲破肋骨。
他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旁边一根冰冷的水管,才勉强稳住身体。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被风一吹,刺骨的冰凉。
他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向手机屏幕。
手机的锁屏页面弹出了一个信息
不是微信,也不是任何社交软件,只是手机原型机里最初始的信息软件
信息
J:【中国联通】尊敬的用户,中国联通提醒您,今天天气即将转凉,气温下降,请及时添加衣物,注意保暖,防止感冒和疾病的发生,祝您生活愉快,幸福安康
QYZS:江知祁,我不用联通
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肩膀随着抽泣剧烈起伏
他在也忍不住了
在被齐鸢扇巴掌时,他没哭,在和江知祁告别时,他也没哭
可是,这样一条短信,令他积攒已久的情绪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午休的嘈杂像一层厚重的油脂,糊在祁砚的感官上。
他拒绝了所有试图搭话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混杂着好奇、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比纯粹的恶意更让他如芒在背。
他几乎是逃出了教室,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失重的太空舱里。
食堂里人声鼎沸,食物的油腻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胃里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镇定彻底溃散,他猛地捂住嘴,冲向最近的卫生间。
冷水哗哗地冲击着陶瓷面盆,溅起的水花冰凉地打在他的手背和脸上。
祁砚撑着冰冷的洗手台边缘,俯着身,干呕得撕心裂肺。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一阵阵剧烈的痉挛抽痛着,逼出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镜子模糊的水汽里映出一张脸,惨白的脸,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血丝,嘴唇因为用力咬合而失了血色。
水珠沿着他湿漉漉的额发滚落,滑过颧骨,像无声的泪。
他掬起一捧水,狠狠泼在脸上。
刺骨的冰冷短暂地刺穿了麻木,却带不来丝毫清明,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和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窒息感。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影子,陌生而可憎。
他讨厌被流言蜚语包围在身的自己。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校服口袋的轮廓,隔着布料,能感受到那枚刀片微小而坚硬的存在。它像一颗冰冷的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萌发。
浑浑噩噩地捱过下午的课,老师的声音成了背景里毫无意义的白噪音。
放学的铃声如同救赎的号角,却又像开启另一个牢笼的钥匙。
祁砚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将那些无形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甩在身后。
他低着头,步履匆匆,只想尽快回到那个简陋却封闭的出租屋——他唯一能蜷缩的壳。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铁门,傍晚的昏暗光线被隔绝在外,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散发着唯一的光源
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将房间其余部分推入更深的阴影里。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厨房水槽的潮湿霉味。寂静,沉重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和心脏缓慢而滞重的搏动。
他反手锁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一点点滑下去,最终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书包被随手扔在一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需要一点东西,一点能让他暂时沉下去、忘记这无边黑暗的东西。
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上——那是他之前通宵调试程序后失眠时医生开的安眠药,只剩下最后几粒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桌边,拧开瓶盖。几粒小小的白色药片倒在掌心,散发着淡淡的、近乎苦涩的化学气味。
他没有水,就这么仰起头,将药片干咽了下去。药片刮过干涩的食道,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做完这一切,巨大的疲惫感彻底将他吞噬。他把自己重重摔进那张吱嘎作响的旧沙发里,身体陷进去,像沉入泥沼。
沙发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他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台灯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他头顶的一小片发旋,将他的身体轮廓勾勒成一个孤独、脆弱、蜷缩在巨大阴影里的剪影。
祁砚猛地一震,从药物的控制里脱离。
他不过睡了30分钟而已,长期以来的服用安眠药,身体已经对其中的成分形成了抗药性,让他现在连一次好觉都不能睡。
被他扔在脚边的书包里,手机屏幕倏地亮了!幽冷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鬼火般跳跃。不是来电,也不是短信。
是那个阴魂不散的贴吧APP,推送了一条新消息提醒,标题在锁屏通知栏上清晰而刺眼地滚动着:
《深扒淮水附中新晋‘男神’祁某的‘光辉情史’!高清□□,持续更新!》
祁砚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在昏暗中猛地收缩。
他刚刚咽下的安眠药似乎瞬间化作了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他死死盯着那条推送,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冷酷地滚动,他以为逃离了珩阳,黑掉了源头,就能斩断这蔓延的毒藤。可它却像拥有不死之身的病毒,在全新的土壤里,以更狰狞的姿态,疯狂复制、扩散、变异!
一种比之前站在天台边缘时更深的、更彻底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了全身。
那不仅仅是对恶意本身的恐惧,更是对自身所有努力被无情碾碎、对未来彻底陷入无望泥沼的绝望认知。
他像一只困在透明玻璃罐里的虫子,自以为找到了出口,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壁障,而外面,是无数的眼睛和举起的放大镜,带着残忍的好奇和审判。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冰凉,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朝着书包里那个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手机探去。不是为了点开,更像是一种被巨大恐惧攫住后,本能的、徒劳的确认动作。
就在这时,那部手机屏幕上的推送消息倏地消失,屏幕彻底暗了下去。仿佛刚才那刺眼的一切,只是他精神崩溃前的一个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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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大的初冬,风卷着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银杏叶,金黄与枯败搅在一起,打着旋儿砸在图书馆冰冷厚重的石阶上。
祁砚裹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风衣,像一片更单薄、更褪色的叶子,被人流裹挟着,从知识的殿堂里漂浮出来。
他低着头,视线只落在自己磨旧的鞋尖前一小块移动的地砖上,周遭鼎沸的人声、年轻的笑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毛玻璃,模糊不清,也激不起他眼底一丝波澜。心口的位置,空得能听见穿堂而过的风声。
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一道阴影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清冽又带着点压迫感的气息,强硬地截断了他面前的光线,也截断了他机械前行的步伐。
祁砚被迫停下。
他甚至没有立刻抬头,只是视线顺着眼前那双锃亮考究的黑色皮鞋,一点点向上移动。
笔挺的深灰色西裤,剪裁精良的同色系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衬得脖颈线条修长利落。再往上,是紧绷的下颌线,微抿的薄唇,挺直的鼻梁……最后,撞进一双眼睛里。
是江知祁。
一年时光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近乎锋利的英俊,少年气的轮廓被雕琢得更加深邃冷硬,唯有那双眼睛——此刻,那双总是带着点冷淡疏离的眼睛里,翻涌着祁砚从未见过的、滚烫又混乱的岩浆。
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在那深潭般的瞳孔里剧烈冲撞:失而复得的狂喜,被时光拉长的焦灼,深入骨髓的痛楚,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却依旧烧得瞳孔发红的、赤裸裸的恨意。
这恨意并非针对祁砚,更像是对命运无常、对漫长分离、对杳无音讯的无声控诉。
祁砚的心,那片早已寸草不生的荒原,被这双过于炽烈的眼睛烫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连一圈完整的涟漪都未曾荡开,就沉入了不见天日的黑暗。
空洞感迅速回笼,甚至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冰冷。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倒映着江知祁激动到近乎扭曲的脸,却映不出丝毫属于祁砚的温度。
“祁砚——”
江知祁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轮狠狠磨过,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终点、却发现终点已成废墟的疲惫与绝望的激动。
这个名字从他舌尖滚出来,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里。
祁砚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江知祁的脸上,却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路人。
他极其轻微地蹙了下眉,那点微弱的情绪波动也迅速消散,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茫然。
“同学,”
他开口,声音是干涩的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段毫无感情的电子语音
“借过。”
这声“同学”,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猛地捅进了江知祁滚烫的心脏,又狠狠搅动
他眼底翻涌的岩浆瞬间凝固,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烬,随即又被更猛烈的火焰吞噬!
那压抑了无数的惊涛骇浪再也无法遏制,轰然决堤!
“同学?”
江知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猛地向前一步,身体散发出的热度和压迫感瞬间将祁砚笼罩。
下一秒,祁砚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袭来,后背重重撞在了图书馆入口旁冰冷的、刻着繁复浮雕的石墙上!
坚硬的棱角硌得他肩胛骨生疼,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风衣直刺肌肤。
江知祁一只手死死攥住祁砚细瘦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另一只手则撑在祁砚耳侧的石墙上,将他整个人牢牢地禁锢在自己和冰冷墙壁构成的狭小空间里,无处可逃。
他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带着灼人的气息,混合着一种祁砚记忆深处、属于少年江知祁的干净味道,却因主人此刻剧烈翻腾的情绪而显得滚烫又危险,尽数喷洒在祁砚苍白冰冷的脸上。
“看着我!”
江知祁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祁砚!你看着我!一年零78天!443天!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眼底的血丝因为激动而更加狰狞,像蛛网般密布在烧红的瞳孔周围。
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和质问,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祁砚连同他自己一起焚烧殆尽。
“我像个疯子一样找你!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我求唐国庆,我求遍了所有可能知道你消息的人!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那个被你拉黑的号码!我他妈……”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哽咽
“……我以为你死了!祁砚!我他妈以为你死了!”
他攥着祁砚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他死死盯着祁砚近在咫尺的脸,试图从那片死寂的冰层下,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熟悉波动,一丝旧日的痕迹。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双曾经盛着星河、会因为他一个投篮而亮起来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空洞和灰败。
像一口被彻底抽干了水的枯井,深不见底,却只反射着死亡般的寂静。
这彻底的漠然,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或恶毒的咒骂都更让江知祁感到恐惧和窒息。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捶打一堵棉花墙,所有的痛苦、愤怒、思念,都无声无息地被吸收、吞噬,得不到任何回响。
这巨大的落差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灭顶,让他支撑在墙上的手臂也开始微微发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江知祁眼底翻腾的怒焰和痛苦深处,一抹深切的、几乎卑微的祈求和脆弱,挣扎着浮了上来,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攥着祁砚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丝,不再是纯粹的禁锢,反而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近乎颤抖的试探。
他滚烫的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在那冰凉的手腕内侧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泄露了主人内心汹涌而无法言说的渴望——渴望触碰到那个他以为早已失去的灵魂。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的暴怒和质问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被砂砾磨砺过的、带着绝望沙哑的柔软,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旧日里对着祁砚才会有的、近乎撒娇般的委屈鼻音
“砚砚——” 这个久违的称呼,带着跨越时光的尘埃和心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落在祁砚冰冷的耳廓上
“【中国联通】尊敬的用户,中国联通提醒您,今天天气即将转凉,气温下降,请及时添加衣物,注意保暖,防止感冒和疾病的发生,祝您生活愉快,幸福安康。”
这一声“砚砚”,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祁砚心口那扇早已锈死、落满尘埃的门锁里,发出艰涩刺耳的“咔哒”声。
一股尖锐的、几乎撕裂灵魂的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比胃里翻江倒海更甚,比天台边缘的眩晕更致命!
他死寂空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强光刺伤的夜行动物。
身体里那潭冰冷的死水,因为这猝不及防的、来自遥远过去的呼唤,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滋啦作响!白雾蒸腾!剧烈的痛苦瞬间席卷了他每一根神经末梢!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从祁砚紧咬的牙关里逸出。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在苍白得透明的眼睑下剧烈地颤抖
他整个人无法控制地开始发抖,不是畏惧江知祁的钳制,而是身体内部某种东西在剧烈地崩塌、碎裂。
那只被江知祁攥着的手腕,冰冷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起来。
江知祁清晰地感受到了掌心下那截手腕传来的、无法抑制的细微震颤。
他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近乎狂喜的光!有反应!他还有反应!那层坚冰并非牢不可破!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惶恐和希冀,更紧地收拢了手指,仿佛要将自己滚烫的温度和生命力强行渡过去。
“砚砚?祁砚?”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带着诱哄般的颤抖,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更贴近了几分,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对方身上的寒意
“是我,是我啊…你看看我…我们回家…”
然而,这过度的靠近和触碰,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祁砚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方才一闪而过的剧痛和碎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令人心寒的空茫。
所有的痛苦、挣扎、甚至那一瞬间被勾起
他用力地、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猛地甩开了江知祁的手!
动作之大,甚至让自己的后背再次重重撞在冰冷的石雕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也不看被甩开手、僵在原地的江知祁,眼神空洞地掠过对方写满震惊、受伤和难以置信的脸,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抱歉,”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冰冷,像机器合成的噪音
“你认错人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江知祁一眼。
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设定好路线的木偶,僵硬地、却又目标明确地,侧身绕过僵立如雕塑的江知祁,径直走向图书馆那扇巨大的、沉默的玻璃转门。
旋转的玻璃映出他苍白麻木的脸,和身后那个凝固在初冬寒风里、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身影。
江知祁站在原地,维持着被甩开的姿势。
掌心还残留着祁砚手腕上那冰冷的、最后一丝痉挛的触感,此刻却像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疼。
他看着祁砚头也不回地走进图书馆,旋转的玻璃门将那个决绝的背影吞噬,也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和温度。
他眼底那刚刚燃起的微弱星火,被祁砚最后那个空洞的眼神和冰冷的“认错人”彻底浇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灰烬和绝望的黑暗。图书馆入口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他挺拔的身形一点点吞没。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金属空间像一个移动的棺椁。祁砚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镜面映出他毫无生气的脸,眼窝深陷
数字无声跳动
心口那片荒原,此刻连风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刚才图书馆门口那场短暂的风暴,撕开的伤口在麻木下隐隐作痛,又被更深、更厚重的冰层迅速覆盖。他需要彻底的安静,彻底的黑暗。
“叮。”
顶楼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
顶楼特有的、空旷而死寂的风声瞬间灌入,带着一种高处独有的、冰冷的回响。安全通道那扇厚重的铁门,虚掩着
他推开铁门。
狂暴的风瞬间将他吞没,吹得他单薄的风衣疯狂翻飞,猎猎作响
他踉跄了一下,走向边缘。生锈的金属栏杆只到腰间,冰凉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跳下去
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的流言,所有的恶意,所有空洞的冰冷,所有被撕开又强行冰封的伤口,还有……江知祁那双滚烫的、带着毁天灭地般痛苦和绝望的眼睛。
一步,只需要一步。
他松开扶着栏杆的手,身体在狂风中微微前倾。视野边缘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旋转。他闭上眼。
风声在耳边呼啸,不再是低语,而是尖锐的嘶鸣,无数个声音在颅内尖叫
“死基佬……”
“恶心……”
“去死……”
“真晦气……”
最后,清晰地定格在江知祁嘶哑的、带着血气的低吼
“祁砚!你看着我!”
还有那一声,带着绝望沙哑和卑微祈盼的:“砚砚……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佝偻下身体,剧烈的颤抖从指尖迅速蔓延到全身,几乎站立不稳。
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心口那片炸开的血肉模糊,在疯狂地呐喊、流血。
就在这时——
“祁砚——!!!”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破音、穿透了呼啸狂风和几十米高度的、绝望到极致的嘶吼,如同惊雷般,猛地从下方炸了上来!
是江知祁的声音!
祁砚的身体因为这声呼喊,剧烈地一震!他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濒死的本能,猛地、僵硬地抬起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图书馆下方,那片空旷冰冷的灰色广场上!
江知祁正仰着头,朝着顶楼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他深灰色的大衣在狂风中鼓荡,身形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绷紧成一张拉满的弓!
距离太远,祁砚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死死锁定自己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图书馆外的滚烫岩浆,而是变成了两束惊恐欲绝、带着毁灭性力量的探照灯,穿透冰冷的空气,死死地钉在他身上!充满了要将他就此拽回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不要——!!祁砚!别跳——!!”
凄厉的喊声被狂风撕扯得破碎,却依旧清晰地撞进祁砚的耳膜,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他刚刚被撕裂的灵魂!
就在江知祁那声撕心裂肺的“别跳”冲上云霄、狠狠撞进祁砚耳膜的瞬间——
祁砚的身体,像是被那声音里蕴含的巨大绝望和拉扯力猛地击中,又像是被脚下那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迟来的剧痛彻底抽干了所有支撑。
他握着那部显示着七年前未读消息的旧手机,身体失去了最后一丝平衡。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再看一眼下方那个为他肝肠寸断的身影。
他只是微微向前,倾身。
像一片终于挣脱了所有牵绊的、枯萎的叶子。
然后,在江知祁骤然收缩到极致、写满了世界崩塌的惊骇瞳孔中,在对方那声尚未完全消散在风里的、凄厉到变调的“不——”的回响里——
祁砚的身影,脱离了顶楼的边缘,朝着下方那片冰冷的灰色,决然地坠落下去。
风,骤然变得狂暴!不再是呼啸,而是尖利的嘶嚎,灌满他的口鼻耳道,撕扯着他的衣物!失重的感觉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漩涡,瞬间将他吞噬!
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颠倒!铅灰色的天空,图书馆冰冷的玻璃幕墙,下方广场上那个瞬间变得无比渺小、却依旧保持着仰头嘶吼姿势的凝固身影……所有的景象都扭曲、拉长、碎裂成模糊的光影色块。
意识陷入一片混乱的纯白噪音。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瞬间停跳的巨响!如同万吨巨锤狠狠砸在生铁之上!又像命运之神冷酷地合上了厚重的棺盖!那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粉碎一切生机、绝对的终结感,瞬间撕裂了图书馆广场上空虚假的宁静!
时间,彻底凝固。
广场上零星的几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几秒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第一声惊恐到完全失声的尖叫才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短促地响起,随即被更巨大的恐惧淹没!
人群瞬间炸开!
惊恐地向声音来源涌去,又在距离坠落点十几米外的地方猛地刹住,形成一圈颤抖的、不敢靠近的人墙。议论、尖叫、抽气声汇成一片恐惧的海洋。
坠落点,就在图书馆正门前方那片冰冷坚硬的灰色方砖上。距离江知祁仰头嘶吼的位置,不过咫尺之遥。
江知祁还保持着那个仰天嘶吼的姿势,身体却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血液,僵硬地凝固在原地,如同一座瞬间风化的、绝望的雕塑。
他脸上的表情,定格在祁砚下坠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幕——那双空洞死寂、却又在最后一刻被迟来剧痛撕裂的眼睛——以及自己那声尚未完全出口、就被眼前景象彻底扼杀的绝望呐喊上。
巨大的、绝对的死寂笼罩着他。
图书馆的阴影完全将他吞噬。他听不到周围的尖叫,听不到由远及近的警笛,听不到寒风凄厉的呼啸。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牢牢地钉在坠落点的中心。
那里,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身体,以一种极度扭曲、绝无可能属于活人的姿态,蜷缩着、摊开着。
暗红色的液体,正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从身体下方洇开,像一朵在寒风中急速绽放的、巨大而邪恶的曼珠沙华,贪婪地吞噬着冰冷的灰色方砖。
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摊开在血泊边缘,指尖微微蜷曲。
江知祁的目光,从那只苍白的手,缓缓移向那点微弱的光。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视线落点处,是他自己颤抖的、垂在身侧的手。
掌心空空如也。
祁砚看见一片破土而生的新蕊,他倒在草芽的簇拥里
“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与祁砚长相相仿的小男孩围着他打转儿
“哥哥,晚上的天空里有好多亮晶晶的东西啊。”
“那个叫星星。”
时间流逝,可为何黑夜的时间如此漫长
漫漫长夜,终究无法等到白昼降临的那一刻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哥哥叫祁砚,笔墨纸砚的砚”
江知祁的祁
漫漫飞雪里,江知祁无动于衷的守在冰凉的尸体旁
他来了。
他看见了。
然后
他永远的失去了。
我就要发刀子,如何呢

又能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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