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尘》君清夷

49、第四十九章 （此后）（

　　他们回到学宫中时，旧景不甚相似。

　　世事变迁，年岁亦有沧海桑田之能，遑论时人筑就的虚幻好景。

　　昔日自高阁向外凝望的大雪已无迹无踪，冬雪融尽，高悬在天的朱明烈火将要来临，浓郁金红点燃天下四方，万事万物欣欣向荣，增殖疯长，这是新世代的前兆，如此灼热光明，令人不能直视太阳辉煌。

　　年轻的小后辈们抱着书卷走过石板路，轻巧轻灵，生机蓬勃，青竹在风中簌簌摇曳，光影斑驳倒映墙窗，将他们眼角眉梢晕染开一层透彻的金绿颜色，每位学生都身姿盈盈，衣袖拂起不同的美丽。

　　那之中曾有他们见过的身影，也有他们全然陌生的。他们没有惊动这群倏然相逢的雀鸟，回到曾属于自己的居所。竹林仍在，金鲤自水下跃出，破开摇曳光彩，相灵真将手伸入水中，不紧不慢捞过一条，冰凉鳞片在掌心翕张，她缓缓弯下腰，长发滑落，发梢坠入青水之中，氤氲开一团墨色，许许多多金鲤因此汇聚，它们在她身旁环绕，不知饥饱地冲她伸首摇尾。

　　她看了好一会，笑了起来。

　　“小哑巴，它们饿了。”

　　“你走之后，陆微替你喂了很久罢？”

　　“还是你在走之前托付给他人、又或是那群小家伙心生怜悯，将它们喂养呢？”

　　慕容非轻声道，“多谢……祭酒。”

　　他在离开学宫之前犹豫过这些小小生灵的去留，因此将它们托付给了陆微。想必陆微也将此放在心上，才能教他们二人故地重游之时还能有缘再与它们相见。

　　“你要谢他，那么我们去见他罢。”相灵真将手从水中抬起，点向学宫至高的楼阁处，水珠从她指尖飞出弧度，天光折射里澄澈出万色华彩。她只飞快点了一下便复而将手垂落，目光却仍一眨不眨盯着那处高阁，慕容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见一人与他们遥遥相望，模样熟悉非常。

　　那是学宫的祭酒，他们的师长。

　　他们向上走去，陆微在那朱阁之中端坐，一切不尽是是相灵真记忆中模样，群山远萦烽烟，白鸟隐匿无踪，书卷铺展，一室明光熠熠，璀璨清盈近乎令人泪落。

　　朱阁中的青年向他们看来，穿过十数年光阴，静静地等待他们开口，将分别的来意诉诸于口。

　　他们中的一人向他道谢，为他善意的铭记，相灵真道，“陆祭酒，我们是前来拜别的。”

　　陆微看着他们，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带着哀愁与释然，“还是走到了这一天么？”

　　他道，“我早该知道，你不会愿意走在原定命轨的道路上。”

　　不会愿意走在被框定的路途上，成为命运的傀儡，不会愿意追逐一道已逝去的荣光而不肯回头。

　　相灵真就是这样坚定的存在。

　　被他感慨的相灵真缓缓眨了眨眼，并未任由这句话被轻巧揭过，语调浅淡，“祭酒当真不曾从一开始就知晓么？”

　　在将她带回学宫那一刻，当真不曾知晓她会如何选择么。

　　陆微默然不答，又听带着微微笑意与他坦明去处，坦明他们的离去没有挽留余地，“我们欲回到绛楚隐居，听闻绛楚有大日将落于泽中，化作两只金乌飞向中原，我与慕容非将等待他们的到来。”

　　她会看到那对金乌从绛楚的大地上再次高飞而起，看到天下的朱明天火点燃不熄，将要将一切燃烧殆尽，让天地新生。

　　“那么淮霍的将来呢？”陆微虽将她直视，话中却指向随她而来的慕容非，温和而怅惘，“你已经看见了它的末路，却仍然无动于衷么。”

　　相灵真轻轻摇头，“都与我、与他无关了。”

　　她道，“昭偕要做的一切，早就已经不能阻拦，祭酒不是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么？”

　　“再见。”相灵真笑起来，陆微一怔，看清这曾自天地来的孩子长开眉目与心怀。

　　相灵真不再迷蒙，不再模糊，她变得生动而明耀，教人恍然，已有十数年在他们生命中流淌而过，她生长身形，游历天下，撰写自我，已成就了她想做的一切。

　　她对学宫祭酒长拜而下，发丝起落，斩断与学宫、纷争、命运……所有虚无缥缈的联系。

　　她说。

　　“再见。”

　　他望着他的学生们远去，一如曾经的每一个……任意一个。天下吹着清朗的风，将那对孩子的身影吹散。他们在视线中变得朦胧，变得浅淡，唯有相灵真离去前的话语犹在耳侧，与十数年前谁人的问询重叠，令他微微失笑。

　　“祭酒，史书上会记载你么？又是如何将你记载呢？”

　　“他们会叫你尘不流，还是陆微？”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学生的身影，祭酒才慢慢起身。书卷纷乱从他膝头跌落，在日光中滚开长而又长的一卷，密密麻麻刻满人世复杂的礼乐。他往外走，眉目带着淡雅笑意，同尚且在命运中逐水而下的学宫学子们点头，擦肩，叮嘱笑颜柔软的后辈，与每一次出游并无不同。

　　这就是学宫末代祭酒最后一次被记载的下落。

　　“这些对于我而言，都没有关系，灵真。最重要的是，它希望你们能够领略这一生中凡人应当拥有的七情六欲，有知己好友，有爱恨情痴。”

　　他走出学宫，才终于肯将相灵真回答。

　　“而我也抱着这样的希望。”

　　希望你们没有错过这正在消退的风雅，去见证你们应当涉足其中的世代。

　　能够不再浑浑噩噩地活着，能够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又要去做什么。

　　学宫就是因此而存在的。

　　他往回望，学宫高门一如当年，却已落了经年尘灰。再向前生看清，庄重恢宏的仙宫倾塌，荒颓的姑射高台铺就一层淡红，万世无法抹尽。

　　世代已经走到尽头，曾自楚地而来的白羽鸟雀四散纷飞，跨越天下山川，乘风盘旋，见证最后一代巫鬼蛰伏、窥伺、择人而噬的大泽，血红骨□□漫干涸，它们投入安息之所，卧于其上，与鼎列一同尘封入历史之中。

　　都结束了。

　　……

　　鼎列二五四年，淮霍国破，霍王室及永临慕容氏遭遇屠戮，霍王姬逢投身铸剑炉铸悬钧剑而亡。

　　芈元年，昭偕称帝，芈昭迁都前朝仙宫王都晤。

　　芈八年，北方三郡大旱，楚郁自封绛王，与余业书于绛楚旧都起义。

　　芈十五年，昭偕病逝，绛军杀入晤都，文极玺永和珠遗失于晤都大火之中。

　　同年颉郡起义，烽火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