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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射杀)( ...

  •   “明明你也察觉到了,不是么?”相灵真声音骤然温和,“是我们来得太迟了。”

      是她们来得太迟了。

      所有风雅都已褪却平息,所有期待都已腐朽毁坏,曾有诗歌豪情壮志万世长存的仙宫高台在迷蒙山雾里终于倾颓坍塌,仙神妖异传闻已过去千百年,成为被质疑存在的梦幻所想。

      无论如何,都已不在了。

      所有一切。

      所有、一切。

      陈禾曲有所明晓即将到来的话语,不肯接受,只摇了摇头,捂住脸侧血痕,近乎将脸埋入其中。

      如果这样一道寄托着希冀的美好愿景只是一道谎言——

      鲜血从她的指缝中、从她腐朽的心里向外流淌,全不能复返,脏污衣袖,浊秽大地,她正分崩离析。

      并非不知晓,但只要不听、不看、不想,死去的就仍还能活,梦就得以在现实中降临。只要闭目塞听,过去的就还未摧毁,新生的就还未到来,她得以在这世上拔足狂奔,无忧无虑,经行万千预知春色。

      大地上的嘉禾尚青,群山中的薄雾还未散去,她们在最开始的最开始,什么都不必犹豫踌躇,自喜乐生出的微风在山川水泽流淌,可以停息相爱,与天地众生,与亲友自我。

      在那时候,她可以欣喜睁开眼,看清、更清晰。

      世代如潮汐剧烈退却。

      穹宇四方风声猎猎回响,空旷哭嚎,萧索零落。

      一切如梦如幻,皆已破灭成空。

      “为这样一道虚无缥缈的传闻,你放弃了姒九都。”相灵真道,“直至现在,仍然没有一刻感到愧悔么?”

      指缝里的鲜血越流越多,连绵不绝,黏腻河流在她掌心汇聚,被拢成一捧过多的殷红眼泪,每一滴都终会干涸,裸露曾经堆积淤泥的河床,将腐败内里曝白在日光下。

      她的期许、生长、骨骼,相干或不相干的一切,都明明白白摊开在浅滩上,水泽从潮湿的长发上漫过去,吞没她的眼珠、睫毛,惊动沉睡在她腹腔中的血红雀鸟。

      它们用尖利的长喙撕开血肉皮骨,每一只雀鸟都会有一张人面,它们从人的身体里诞生,因此就有一半像人。羽翼畸变,人的手指从中生长,纤细雪白,干净如初,取走这片身体里每一根尚未朽坏的苍白骨骼,远走高飞,飞向不可知的山川地域。

      她的皮相静静躺在血色水泽中,沉沉浮浮,连同所有尚未出口的可能,与世代退去的潮水一并消逝。

      陈禾曲牙关发颤,将手放下,不避不退,直直同相灵真对望,“我不能感到愧悔。”

      “在此世之中,我无念无想。”她已然虚弱无匹,却还是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我无念无想。”

      是不能。

      不能愧悔,不能低头,不能折返。

      她的眉目沾染颜色,诡谲的色泽涂满脸颊肩颈,皮肉开裂的伤口下红黑混杂,一只只眼睛缓缓开合,一瓣瓣唇齿锋利张合,每一道都深不可见,因此虚空而狰狞。

      那是流淌的血还是泪,已经并无区别。

      她是如此不思悔改,如此固执己见,如此惴惴其栗,相灵真轻轻同她碰了碰额心。

      她们曾经针锋相对过,也曾想将对方置于死地。

      然而此时此刻,一切宿命都已经结束了。

      她的本相露出同她共处时从未有过的柔和神情,眼睫低垂,最大程度敛去了这张面容对外的锋锐攻击性,听来竟有一瞬恍惚血脉相连的亲昵。

      “不要哭。”

      学宫前首席在这人世重走一遭,变得更温和、更有耐心,等待万物生长复苏,轮回不休,明悟己身似沧海一粟,才更能生出怜惜草木生灵之心。

      “你仍有牵挂念想,不该因此将你的命运抽空,将一切相遇毁却。我不愿让你使用仿旧书。”

      那是不应触及的贪欲,是择人而噬的怪诞。

      “我是另一个你。”

      因此知晓你空旷而巨大的寂寞。

      泪珠自脸侧流淌,同鲜血一并没入衣襟,陈禾曲愣愣将相灵真凝望,捂住脖颈,却忽视伤口锐痛,只感受到额心微烫温度。

      这般模样竟显得有些懵懂,同那只在她箭下挣脱皮骨束缚已飞离地上诸国的神鸟看上去十分相像。

      神鸟盘旋在顶,回首而鸣叫,双爪擎枝,枝干森白修长仿佛一段古木的脊椎,在煌煌日光下,眼瞳碧蓝生辉。

      它振翼而去。

      尘埃落定之后再看,陈禾曲同年幼的姒樰王姬殿下没有什么分别,或许射杀姒九都时,她所言字字句句,并非都出自虚情假意。

      兀自泪流。

      陈禾曲唇齿发颤,一声不能言语。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但仍然也会排斥,会厌恶,会不由自主靠近相灵真,不由自主同相灵真争夺。她们矛盾地共生,然而这一并生长的痛苦却仅有她一人来承担,她因此恨意深沉,在相灵真生时千方百计想要杀死对方,又在看到对方失去仙缘时愤怒非常。

      淋漓血红将她染成单薄一片,无可逆转的伤痕从大地上向外溃烂,从她身上生长窥探。

      陈禾曲十分无力虚弱,却倏然伸手,细长五指抽搐,眼瞳已然涣散,却仍将一块凝白的玉坠并太阳神鸟珠簪塞进相灵真手中。

      “……埋在、晤都。”鲜血顺着唇齿淋淋下落,陈禾曲喃喃,“让她……让他们回家。”

      从此,陈禾曲就不再欠她什么了。

      不用再同任何人相欠,此世之中不必留下牵绊,已经褪色的浓郁爱憎都可以被抛却。

      她要走了。

      相灵真单膝蹲下,环过她身后抓住一半肩膀,稳稳将她扶住,那只手却仍然垂下去,落在地上,轻轻发出“嗒”的一声响动,静静没有生息了。

      陈禾曲颈间血色的玉坠在这刹那绳线骤然断裂,坚固法器竟悄无声息裂成千片,散落满地。

      相灵真茫然一瞬,摊开手。

      那是来自姒樰的两道法器,因为失去拥有者,已经黯淡很久了。

      天光澄澈明净,满室熠熠生辉。

      昭偕是从何处得来的仿旧书?又为何将它安置在此?

      这一切她都不再问了。

      “走吧,我送你们回去。”相灵真垂眸,口气平淡一如既往。她的衣袖盛开着三月芳菲,桃花灼灼绽放,近乎一簇簇艳丽的火烈烈燃烧,不灭不熄。枯萎的嘉禾曾将手在此上紧攥,为皑皑白雪留下这道春色,无穷无尽,蜿蜒绵亘。

      虚录被操纵着收拢那碎成千万道的血色玉坠,将它同两道前朝遗物放置在一处。

      就不必再分离,不必再寂寞。

      她踏出门去,安置仿旧书的殿宇静静在天光下伫立,碧瓦朱楹华光流转,琉璃折射出一道道透明如琥珀的光泽,水色盈盈其间。

      不过几步距离,她听到小后辈们轻声讶异,身后朱红殿门无风自合,轰然落锁,隔绝世事。

      所有一切美好的念想都被封存其中。

      相灵真没有回头,只是顿了顿,雪红衣袖犹如两株在虚空游弋生发的桃枝浮绘,成为不可治愈贯穿天地的伤痕。

      她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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