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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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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冠轻巧,落在掌心几无重量。相灵真将它收起,等待某一日、某一时,它自自己的掌心再次于世代中苏醒,携去霍王姬的灵魄重越群山,回到一并的安宁之处长眠,从此不再受世事纷扰。
霍逢带着湿润眼泪的话语犹在耳侧。
——师姐,我不后悔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也不恨曾与赵公子相遇,但我仍然想念学宫的所有。
我知晓总有一刻我们所有人都会离散,可我希望这一刻能来得再晚一些。
她抬起那张昔日耀眼美丽的面容,浅浅泪痕干涸,短暂瞬息的憔悴与悲伤在这张眉目间一览无遗,令人揪心恍惚。再晃目,霍逢又变回那位沉静端庄的霍王姬,只与昔年学宫首席掌心相叠,珍重告别。
当年满心欢喜结交霍逢仙君的赵邪公子,会想到多年后会亲手将知己逼入绝路吗?
会想到师者宁愿引颈就戮也不肯站在他身侧吗?
相顾无言,年轻的霍王姬没有将这些问出口,只是冲昔年学宫首席微微一笑,仍旧端丽自若、不可摧毁。
一切都没有再说出口的必要,已经结束了。
霍逢仙君珍重与故人道别。
“师姐,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心领神会。
这便是她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珍重,不舍,看清一颗固执而不肯回头的真心。
将霍逢向昭芈拱手相让,是霍僮与淮霍的一场错误。
诏狱暗沉无光,霍王姬的身影彻底隐没其中,再看不清晰,一如史书上模糊形象。
相灵真微微眯了眯眼,如水日光垂落四方,将她的长睫照得璀璨生金、好似被水洗褪般透明。
终有一日万事万物都会在世代浪潮退却后裸露出苍白颜色,再华美的宫宇殿堂也会在纷争战火中倾颓破败,一如已成为残破骸骨的仙宫、一如消失在历史中的诸侯列国。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得以永恒。
宫城重重,烟云缓缓缭绕,二人落在庙观檐上,悄无声息。乐钟声响庄重肃穆向四方荡漾,相灵真极目而望,声音轻飘飘,“她在这里。”
所有一切,就到这里结束。
此处关押着不久前刺杀昭芈国君的刺客同党,二人眉目沉静,居高临下,衣袖骤然猎猎,惊醒庭中一池芙蕖,倏倏摇动。在这水波荡漾之中,幽静安宁骤然打破。
指尖缠绕一缕流银丝线,微微颤动,不能脱身,被狩猎的白鹿垂死前挣动挣扎,哀鸣在大地回响,山川四海齐齐顿首倾听。这是鼎列最后的悲切啼哭,宣告世代即将落幕,旧日坠陨,崭新的天下九州正被孕育诞生,尚且蒙昧混沌,稚嫩而无常。
相灵真低垂眼睫,将它凝看。
她与陈禾曲同为先代遗存的幽魂,跨越不属于自己的世代,学宫中曾有同窗与她论断长生假说,歆羡飞升的仙灵神异,那时她回答了什么,认为这是一场赐福还是流放?
记忆在风雪中早已模糊,仍是学宫首席的相灵真向窗外凝望,松柏挺拔青翠,学宫弟子笑语晏晏的音腔依然流转在世上,化作一桩桩不同的异闻传说。它们顺着长河流淌而下,漫漫直至百年千年后,在水波中消解或被趟渡的渔人打捞而出,一笔一刀纂刻,存在被人铭记还是遗忘,只留给后人再去辩驳。
生死记忆万千无常,苦乐沉沦凝聚作一念丝线,灵力绵延牵扯尽头是此生同她命运相连的对手,是此生同她命运相缚的、在这大地上扭曲生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借由她脚底延伸而出,骨骼变形,模样模糊,从阴影爬出的异类变作与她毫无相似的一张眉目,却又同她共享相同的路途。她邀请她启程,一并前往遥远而虚空的天边,看清苍穹凝望而下无数只眼睛,证实天地冰冷注视,生死浩荡。
相灵真脚尖一点,飞身而下。
即便拥有前朝仙宫遗留的法器缚灵,也终究不能摆脱世代追逐,陈禾曲不疲不倦向前奔逃,命运却千丝万缕跟随在侧,将她裹挟深陷,坠入尘网。
所有人深陷其中,再难抽身。
那群孩子见着她,轻轻的叫声此起彼伏,像庭院中被风吹拂的芙蕖花瓣挨挨挤挤后发出的声音,稚嫩而青涩,是世代末方生的叶芽,生不逢时,却仍然有柔韧动人的风骨,不肯屈服于风暴骤雨摧折。
她看到他们,看到曾经的他们,天地浮白,光阴推移,白衣女子推门而出,学宫在记忆中安静地落了雪。
四方上下一片澄明,寂静无声,相灵真对他们摇头,示意不必开口言语,招手一引。丝线簌簌惊动,仿佛雪色自她掌中蜿蜒,牵引她向前走。如雪衣袖猎猎生风,经行之处拂动川河动荡,踏足之地自成明净结界,将一切污秽销抹。
庙观空旷怪异,此中守备不见一人,唯有无穷无极苍白笼罩,相灵真视若无睹,拨开面前飞扬白纱,大步跨入殿中。
巨大字卷自殿宇穹顶悬挂垂落,纵横交错,滚铺满地,层层叠叠竹刻相互掩映,仿佛被铭刻的经世伤痕。陌生故人面朝字卷站立殿中,孑然一身,犹如浩渺字海中一叶孤舟,却对汹涌扑面的骇浪惊涛亦巍然不动。
满殿古字如雨如雾虚浮半空,又缥缈地化作云烟,无法被人肆意捕捉。一路追随而来的后辈们迟疑看向相灵真,避无可避想到她的灵武虚录。
相灵真的目光直直望向殿宇中央,同自己一般身着白衣的女子身姿茕茕,与他们相隔漫长世代,模样已是遥远冰冷。
那是她的影子,她在大地上行走、自指缝中遗落下的嘉禾。它已经干瘪、枯萎,携带杀人的疫病,无法再孕育出更多美好的可能。
那曾经的嘉禾字字句句轻声,“仿旧书。”
仿旧书。
众人猛然一惊,背后寒气横生,脑中因此翻涌纷乱杂念。
仙宫统领仙门百家之时,记录着世事流转的《捕风纪事》在民间盛传,经久不衰。
但这《捕风纪事》同它的名字一样,仅仅只是就将捕风捉影之事收录编纂成册,并无能够将其内容验实的证明。所谓仙宫时代正统的史书,是只存在于口口相传、却从未有人来将其证实过存在的《仿旧书》。
陈禾曲并未搭理他们的到来,浸入独生独死之中,与旁人隔开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那道目光落在字卷之上,带着些许不可置信,读而再读,缓慢得近乎迷惘,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无法接受这道记录的存在。
……■■二五零年,相灵真复生。
一道几近荒谬的记录。
世事千百年流转,唯生死不可撼动,却有此番亦真亦幻假说,打破万般庄严之事,将世代轻慢。
她的眼珠缓缓转动,结冰一般僵冷,殿宇之中漫漫寒意顺着血水侵身而入,几乎将肺腑一并冻伤。
复生之前呢。
她眼球震颤,眉目神色隐有崩溃意象,却仍然堪堪剩下一线理智,维持躯壳站立此地。
在那之前,相灵真的死,也会被记录么?
陈禾曲往上溯游,眸光有如梦幻。
……■■二四七年,相灵真身亡。
■■二四一年,相灵真任学宫首席。
■■二三四年,相灵真入虚应学宫。
■■二二九年,相灵真出生。
她猛然回看相灵真,看清一生短暂而奇异的白衣女子,似妖似仙,与她隔着轻薄的字卷相望,似乎对这一切早已有所预料,不为所动,因此模样才能这般可怖沉静。
那道身影在眼中模糊、扭曲,化作长河般的字句,不成人形,陈禾曲顿了一顿,又将目光顺流而下,缓缓流连陌生而熟悉的名姓之上。
“……■■二四六年,仙宫倾覆,姒樰亡国,末代樰君姒九宿受斩首,樰王姬姒九都下落不明。”
除此之外,便再无下言。
仙宫的一切,就此结束了。
末代姒樰王姬在历史最后的记录只有这堪称轻飘敷衍的一笔。仿旧书记载的千年万年里,他们没有在意姒九都复国的志向与挣扎,一位仙宫王姬生死是否担不起什么重要意义,因此只被刻下失踪作为冰冷结局。
陈禾曲缓缓将这短暂数十年一看再看,面色恍惚,哀怒在眼中如同江海上的雾气一般升腾,视线模糊。
陈禾曲不曾将目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所有人却明白她在对谁说话,“你想知道,从现在的时间再往下看,会发生什么吗?”
不等相灵真回答,她已张开口,“——”
相灵真听到了陈禾曲的声音。
她无法将其解析,命运没有将这残酷的刑法施加在他们身上,双耳被蒙上轻柔雾纱,年幼后辈们茫茫望着陈禾曲,既是犹疑也是对狂病的惊惧。唯有曾经的学宫首席上前一步,侧耳倾听,与她遗落的影子一道直面残酷命运。
那独身一人的白衣女子似疯似痴,仰头茕茕站立其中,注视这自远古而来心坚如铁的记录者,在命运洪流中泪下沾襟。
“我看不到更多了。”陈禾曲的笑意渐渐在眉目间失却,声音透露出一丝掩饰不下的厌倦,对命运束手就擒般,受过打击的眉目枯槁,再无动作。
她能看清这数十年大地上发生的剧变,却找不到她想要的回答。
她们的世代,被后世称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