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八春》阿亦本亦

13、第十三章

　　“殿下可要属下唤膳？”

　　“再等片刻，你先去把穆岁喊来。”

　　“是。”

　　“对了，殿下，您有些日子未回东宫了，陆枭大人那边似乎已隐约查到穆小姐在菩提寺。”

　　边商序冷嗤一声道，

　　“他速度倒是比孤料想的快上一些。”

　　“殿下，恕属下直言，穆小姐这些时日虽无破绽，但也不可轻信，毕竟是长久于殿下身边的人，还是仔细些好，既然陆大人纳了穆三小姐为妾，我们何不找个机会再试一次。”

　　边商序穿外袍的动作慢了一瞬，他抬眼道， “你的意思是让她姐妹二人相认？”

　　“是，既然是同族姐妹，那穆小姐就算再深居简出，也不可能连同族姐妹都没见过，我们可找机会让她二人相认，若是真姐妹，那属下再无二话，但若是不真，此女定是奸细，且其心可诛，玄影希望殿下秉公处理。”玄影抱拳，言之凿凿。

　　边商序沉思，他深知玄影的计谋可行度高，因为他也曾如此想过，他不知最后为何会放弃此计，但刚刚听到此计时，他心中隐隐不安，甚至是有些萦乱，

　　这穆岁若是真的倒还好说，但若是假的，又该如何处置……

　　“孤知晓了，此事再议。”他冷漠道，

　　“上回孤让你安排穆岁的身份，可都安排妥当了？”

　　“都妥当了，那殿下，现下有穆小姐在，我们回东宫吗？”

　　“回，孤若再不回，某些人还以为孤死了呢。”

　　“是。”

　　今日风稍大些，青石板地上多了些僧人还未来得及洒扫的落叶，玄影踩上，隐隐作响。

　　“咔嚓——”

　　穆岁踩着落叶，和两位送膳的师傅点头致好，

　　“净安师傅，净心师傅。”

　　“阿弥陀佛。”俩人拿着食盒，双手合十回她。

　　“是穆施主啊，我们正要给你送膳呢。”净安小师傅说。

　　“净安师傅，我恐怕现下拿不了食盒了，我得先去大殿下那边一趟。”穆岁略带歉意。

　　“或者能不能麻烦你们放我厢房门口，我晚些时候回来。”

　　“大皇子殿下今日也还未用膳呢。”年龄最小的净心小师傅说道。

　　闻言，穆岁瞬间心提起来，这么严重？饭都吃不了了？

　　穆岁想起之前见到过的过敏患者，浑身起疹子的，嘴巴燎泡的，脸肿成猪头的……

　　难怪他一早上都没唤她过去，

　　论谁那好模样的脸肿成猪头还愿意见人的？

　　想必现下定是扛不住了才让玄影唤她前去。

　　但严重的过敏可是会致死的呀！

　　想着，穆岁拔起腿就往边商序的厢房跑去，

　　大皇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你死了我怎么办？

　　等到穆岁匆忙来到边商序厢房门口，却见他好端端的坐在几案前，悠闲得喝着茶，风姿绰约。

　　身后的两个小师傅，放完食盒便出去了，只余她和边商序。

　　穆岁懵在原地，

　　他怎么看起来像个好端端的人一样？

　　“杵在那干什么？过来。”边商序一抬眼就见她傻乎乎的立在那，

　　“过来给孤按头穴。”他说。

　　“哦哦。”穆岁小跑着上前。

　　等按上了，穆岁这才微微凑近，暗中观察边商序，仔细端详一番后，才确认他平安无事。

　　见鬼了，说好的对狸奴过敏呢？

　　红疹呢？

　　怎么现下别说红疹，连个红点子都不曾有过的样子？

　　可他昨日走时分明脸色铁青，

　　还是说边商序身边的太医水准高到一夜便能治好，连红印子都不曾有？

　　继而，穆岁扫了一眼桌面，她一进来就发现今日几案的摆设与往日不同，

　　不同也便罢了，就连平日里边商序常常拿着把玩，似乎极喜爱的那套青瓷茶盏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很普通的茶具，普通到穆岁房中也有一套。

　　正思索着，边商序却先开了口，“还未用膳？”

　　边商序注意到僧弥放在桌沿边上的食盒有两份。

　　被打断思路的穆岁微怔，连忙应答，“啊，是…刚刚去后院透了透气，还未用。”

　　“那便先用膳吧，孤好些了。”

　　“好。”见边商序没过敏，今日头疾似乎也不算严重的样子，

　　原本做好了被边商序问罪的穆岁，现下也算松了口气。

　　他既不主动提，她当然也不会傻到主动给他抓辫子。

　　穆岁这口气一松，真觉得有些饿了。

　　菩提寺一日只吃两餐，又不沾荤腥，穆岁总饿得肚子直叫，只有偶尔出去时才能打打牙祭，买些糕点素果回来当早膳用。

　　今日顾着小穗，早膳正好用得少。

　　边商序刚起不久，看着面前寡淡的膳食，没什么胃口。

　　他向来不重食欲，能果腹就行

　　但见对面的小人儿似吃得极香，他却来了兴致，问她：“这般好吃？”

　　穆岁嘴里含着饭，鼓着一边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诚实的摇摇头，口齿含糊道，“不好吃。”

　　“既不好吃为何吃得如此欢快？”

　　“菩提寺一日就两餐，不吃可就没得吃了。”穆岁说道。

　　想来曾经也是世家大族的嫡系贵女，如今却为他治头疾蜗居于寺庙只可食得两餐，

　　边商序心里泛起涟漪，说道：“今日可少吃些，回去收拾一下，申时与孤进宫。”

　　“回去后，自有人会为你准备吃食。”

　　穆岁最后咀嚼两下，“进宫？”

　　边商序嗯了一声，“孤已为你安排好身份，撇去穆姓，以今桉之名入宫，对外宣称云游神医敢闻清所收养的孤女，替父为孤治愈头疾。”

　　“入宫后，孤便派人着手调查你穆氏一族之事。”

　　“多谢殿下。”穆岁道谢，继而又有些犹豫，小心翼翼道，

　　“那殿下，民女的丫鬟和侍卫可有找到？”饶是穆岁早知道了他们还活着，但这么长时间都未曾有过消息，她还是有些担心，想在进宫前知晓确切的答案。

　　穆岁知道搜寻可能需要耗费一些时间和人力，她也曾耐不住私下偷偷问过青叶护卫，得到的答案皆是还在搜寻。

　　“那断崖下有条水流，人不至死，玄影在悬崖底下发现了轻微血迹，不过受了些伤，孤已有意掩盖了他们的踪迹不被仇人发现，但至于人逃到了哪去，就要看造化了。”

　　说着，边商序沉思一瞬，继而给出答案，

　　“目前来看，不被人找到，许是好事。”

　　“确实如此，活着就好。”穆岁喃喃道，

　　听闻那高护卫自年轻时就跟随父亲走南闯北，经验颇多，只要还活着，不被刺客找到，哪怕是受了些伤，他也一定有办法生存下去。

　　“那殿下……我父母族亲可有着落了？”她继而小心翼翼又问道，

　　边商序一愣，若是此时告诉她真相，必然要说出她姐姐一事，但若不全权相告，又好像说不过去，

　　许是头疾刚走还未好全，边商序思绪有些乱，一瞬间，竟还感到有些头疼，

　　“此事，还需些时日。”

　　让他再想想吧。

　　穆岁浅浅应一声，略显失落。

　　边商序心一紧，欲言又止，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边商序给的时间并不宽裕，穆岁收拾好行李后，来不及再上山。

　　于是，跪于佛祖前，殿内的檀香笼罩整个大殿，窜入鼻间，面前丝丝缕缕的薄雾烟气熏模糊了穆岁的眼，但却模糊不了面前悲天悯人的金色佛像，她柱着三支清香，低头垂眸，默默祈愿，

　　“佛祖再上，信女穆岁不常祭拜于您，是我之错，信女曾经认为这世间已再无所求之事，故活着一天便也就算上一天，直到来到这里，信女第一次感受到父母、亲人的存在，感受到爱，现今父母族人枉死，信女再无其他，只希望大皇子康健，穆氏一族能顺利洗清雪冤，求佛祖庇佑。”

　　随后，虔诚拜了三拜，插上清香于香炉之上。

　　做罢，站起身，往殿外走去，她抬脚跨出门槛，阳光正好，细细密密洒落在穆岁的头上，肩膀上，直照得头发变了颜色，

　　殿外，边商序一行人正立于菩提树下等她。

　　“走吧。”他说。

　　“好。”穆岁应下。

　　“恭送殿下。”众人行礼道。

　　穆岁跟着边商序走出一段路，却忽然转头，往后方看去，慈云大师慈祥微笑着，其他僧人还站在那里，

　　她望向后山的方向——那父母在的地方。

　　爹，娘，保佑我。

　　马车已行驶过一长段路程，道路两边已褪去高树密林，逐渐开始有人居住的痕迹，边商序昨夜睡得不安稳，又闲来无事故正闭目养神，

　　忽然感觉到脸上有微微清风拂过，知晓是穆岁撩开马车幕帘，他也不睁眼，问她道，

　　“方才在那跪了这么久，许的什么愿？”

　　正无聊向马车外托着腮张望的穆岁听到这样一句，回道：“既然是愿望，那当然不可与人说。”

　　边商序睁开眼，见她趴在窗沿上，整个脑袋都埋在外面，他似漫不经心道：“为何不可与人说？”

　　闻言，穆岁转过身来，浅笑一下：“因为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啊。”

　　外头街巷的光照着穆岁半张脸，恰到好处的柔和了少女如画般的容颜和那独特的琥珀色眼眸。

　　边商序略快的移过眼，落到面前的茶盏上，

　　下一瞬，便缓缓拿起茶盏，

　　“你倒是讲究。”

　　“那当然，许愿和做事一样，要么不做，做了就要稳当，既然许了愿望，那又怎么可以说出来功亏一篑呢？”

　　边商序喝下一口茶，“你不说孤也知道。”

　　想必大抵还是和她穆氏一族有关。

　　穆岁撇他一眼，无可置否，

　　继而，又转头看向马车外。

　　上一次来到像这样热闹的集市，还是和父母亲一起，可惜当时将要下雨，并未好好逛过，

　　思至此，穆岁眼神黯淡。

　　“放心吧，会如愿的。”见她沉默，边商序似宽慰道。

　　“你那只狸奴呢？”他没由头来一句，

　　“送人养了，殿下不是会起疹子吗？”

　　起疹子？

　　边商序忽而想到玄影那起了红疹的脸，往日死气沉沉那时却肿胀如猪，经太医诊治数日方才恢复，至此后，见狸奴便一跳三尺高。

　　想到这，他眼底闪过笑意。

　　不过，昨日见她似乎极喜爱的样子，

　　不想她竟舍得为了他，把那只狸奴送人。

　　他下意识看她一瞬，未再过多言语。

　　不日，马车便抵达皇城。

　　大皇子回东宫的消息早就传了回来，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候在宫殿门口，声势浩大。

　　行至东南门，边商序先行下马车，

　　穆岁跟在后头，撩起裙摆正准备下车，面前却忽然出现了一只大手，

　　“下来吧，当心些。”这手的主人说。

　　穆岁也不矫情，触上边商序的手，握着下了马车。

　　边商序碰上穆岁的手，

　　他只知晓往日里那常常给他按头穴的手温暖柔软，却未曾料到女子之手竟如此的小巧白皙。

　　轻轻触碰间，似不敢用力。

　　众人见大皇子带回来一貌美女子，年岁看起来不过刚刚及笄的样子，虽然震惊非常，但此刻眼观鼻鼻观心，

　　“恭迎殿下。”

　　“恭迎殿下。”

　　…………

　　“都退下吧。”边商序说，

　　紧接着他喊出一个人名，

　　“福齐。”

　　“奴才在。”那个被唤作福齐的小厮往前一步，恭敬行礼道。

　　“去给今桉先生安排住处，离孤近些，便于治疗孤的头疾。”

　　既是大皇子亲自发话，也没有人敢说不合礼数，

　　“是。”福齐应下。

　　穆岁被安排在离边商序最近最上乘的别院，还独自有个小膳房。

　　福齐不知如何唤她，便跟着大皇子道，

　　“今桉先生，随后会有丫鬟婆子过来供您差使，小膳房您也可以任意使用，若再缺些什么尽管喊奴才便是，奴才名唤福齐。”他恭敬道。

　　“多谢福齐公公，我现下没有什么缺的了。”穆岁道谢。

　　“您言重了，那小的这就不打扰今桉先生休息了。”福齐就要告退。

　　“好，劳烦你了。”她笑道。

　　福齐行了一礼，就出去了。

　　没过多久，一群丫鬟婆子连带着膳房的精美吃食进入了别院。

　　“你是说大皇子那领回来个来历不明的丫头？”

　　正处懿寿宫的这位，一袭紫金色凤袍，绣着繁复的锦纹，头发梳着高椎髻，把玩着手上的金丝檀木佛珠，听着下面人的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