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反复闪烁》白玉涤

5、如何不得罪的拒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江字晴只得频频去咖啡馆打卡学习，洪导去了几次就不见踪影了。

　　反而是副导和副编剧去得勤一些。

　　相皓应该有新的工作，一次也没去过。剧组的几个配角轮流去了一次，江字晴都没记住人。

　　这期间方亚并没给江字晴联系工作，好像在跟其他艺人的行程。

　　江字晴的事业有些陷入瓶颈，她主意清正，不想接一些乱七八糟的片子，又鲜少炒作，所以一直以来不温不火。

　　她容貌出众，却没有一部极贴合个人特质的代表作，虽然网上有些舔颜的剪辑片段，终究不成气候。

　　说白了，就是没有足够的粉丝和名气。

　　这就是为什么方亚一听《梦沉舟》就替江字晴接下了，帮助别人吸引绯闻火力也实在是很有风险的一件事，一不当心就会把自己炒糊。

　　方亚签江字晴的时候，正处于事业低谷。江字晴当时是颇有潜力的新人。

　　但方亚准备认真，替江字晴准备了一套完整的事业规划，对她的意愿也极为尊重，所以最终，两人达成了友好的合作关系。

　　方亚目前对江字晴的希望是她能在古装剧中占有一席之地，《梦沉舟》算是比较重要的一步。

　　江字晴见证了韩锋为剧本抓耳挠腮的全过程，心里难免不安。

　　她此前接触的剧组，拍的大都是一些套路化流水线的故事。

　　就是那种一年总有几部的集狗血于大成的片子，但胜在理解门槛低，里面的梗观众都似曾相识了，很适合下饭或者消遣。

　　而《梦沉舟》意境朦胧伤感，又背着“拍好第二部的魔咒”，总觉得像是空中楼阁，根基不稳。

　　韩锋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微笑道：“江老师，你可要负责剧中世俗的部分——爱情，压力不小啊！”

　　江字晴和相皓通话的时候，相皓说，前半部分像是薛平贵的故事。

　　江字晴先是好笑，后来想了想说，这也是个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剧情里有不少无厘头的搞笑，但偏偏檀香又是幕后黑手的“侍女”。

　　檀香这个角色，在江字晴看来，是有些割裂的。

　　尽管她经常和编剧探讨文本，但对于如何塑造好这个人物，她其实并不十分自信。

　　相比之下，娇纵天真却敢爱敢恨、重情重义的宝镜公主，才算舒适区，也有很容易出彩的退场高光——义无反顾为不爱她的慕轻舟试药而死。

　　江字晴听了韩锋的话，假笑：“还得韩大编剧多多关照！”

　　韩锋道：“好说好说，你请我吃饭，我替你多加两场戏。”

　　这实在是很不必。

　　*

　　江字晴去剧组试了几次服装，低调拍摄了相应定装照，然后开机仪式当天在剧组微博上刷到了。

　　她没来得及细看网友的评价，匆匆赶往现场。

　　洪导也着实出人意料，仅邀请了几家有合作、不会乱写的记者，提问的更是早就预备好的问题。

　　江字晴唯一难受的是频繁闪烁的灯光，她一板一眼地背完答案，便站在一边客串雕塑。

　　天气十分燥热，连穿着云朵短裙的李可婷都一副敷衍工作的疲乏劲，更别说什么争奇斗妍的心思。

　　第一场是相皓的独角戏，是个极简单的内容，取一次过的彩头。

　　第三场就该江字晴上场，所以她没时间观摩相皓的演技，在化妆室里温习台词。

　　拍摄内容并不算太难，是慕轻舟与檀香的初见。

　　当然，不难是对相皓来说的……他只需要边挨打边追白檀香的轿辇。

　　江字晴换好服装出来，悄悄对相皓说：“你的戏可太简单了，直接是本色出演。”

　　相皓不知是气得还是热得，白面微红：“你这话说得，我啥时候这么衰了？”

　　江字晴和燕心看看他那衣衫褴褛的狼狈样，忍俊不禁。

　　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摆好架势的江字晴和相皓相向而行。

　　慕轻舟刚刚在泥里打过滚，在镶嵌着宝石珠玉的轿辇经过时，突然拾到从上方飘下的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他不认识的篆字，封着火漆。

　　风搅着白色的帘带，鬼影飞舞间，隐隐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

　　正是城主之女，白檀香。

　　此时她身着一袭粉白裙，蔷薇花细细点缀在衣衫上，宛若花神。

　　慕轻舟呆愣了一瞬，忙起身边追边喊：“小姐，你的信！”

　　轿辇后面的打手忙团团拦住这个不知死活的穷小子。

　　其中打头的伸手要接过这封信件，拆开检查。

　　慕轻舟却怕其中有什么私隐，反而害了这个姑娘，执意不肯交出。

　　于是打头的怒喝一声：“打！”

　　他的腿被众人踩在脚下，肋骨上很快中了几拳。

　　不消片刻，鼻青脸肿的他便抱着肚子“哎哟”出声。

　　白檀香却噗嗤一声被逗笑了，她淡淡道：“又是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愚汉，统领和他置什么气，寻个由头把他发卖做奴隶就行了。”

　　“哦对了，还是身全体健的卖的价高，可别让他断了胳膊。”

　　“卡，化妆帮忙补一下眼下阴影。”

　　江字晴忙拿着剧本翻看后续，下一幕是白檀香的表情特写。

　　剧本里只有一句“白檀香百感交集，展开折了几叠的星图”。

　　但提前看完原著小说的江字晴知道，这里白檀香已经被幕后主使“长生老”胁迫已久。

　　这封信正催促白檀香尽早对“帝子”下手。

　　“白檀香要表现出——”

　　“在保护家人和维护公理善良之间的挣扎。”江字晴接话，她默默想，尤其是在这个赤忱热烈的单纯少年面前，白檀香应该十分不安。

　　江字晴设计了一个攥衣角的动作，但对如何表现洪导所说的“白小姐既微妙地自得于个人和家庭的地位，又不甘被人胁迫且对无辜人心怀愧疚”的抽象表情毫无头绪。

　　相皓见她为难，故意逗她：“我觉得你每次接到任务，都在‘扼杀’我，一开始扼杀的是一个愚蠢但无足轻重的臭小子，后来却要杀掉枭雄的自由选择权……使我被迫沦亡。”

　　他这句话倒点醒了试拍几次都觉得不太对劲的洪导：“檀香，你觉得杀这个无知的人容易，还是杀后来的他容易？”

　　按照剧本，檀香欺骗慕轻舟的心理压力是越来越大的，其一是慕轻舟发展了自己的势力，耳目更多；其二是她逐渐喜欢对方，不忍也不愿再坏对方的事。

　　江字晴也很快明白了，一是前期剧情，需要为后续的感情激荡留一点余地，否则日后两人几经生死，又该如何表达呢？

　　总不能歇斯底里吧。

　　另外一个，则是为剧情留下一点悬念，毕竟一部分观众并没看过原著小说。

　　让观众在亦敌亦友的猜测当中体会后续剧情，显然是更有利的。

　　“Action！”

　　白檀香垂头，那张据说能使“暗室生辉光”的美丽面容一直藏在阴影中。

　　她轻轻抚平衣角，像拂去落下的微尘，然后，展开那张手绘的简陋星图，虚虚圈了什么。

　　江字晴又反复补拍了一些各角度的细节，这一场戏就算通过了。

　　她禁不住长吁一口气。

　　*

　　江字晴卡了几次，心情难免紧张，于是导演宣布结束后便抓紧离场休息了，没有继续学习。

　　导演等人还在准备傍晚的群演戏，相皓本想跟着江字晴过来说两句话，但被留住了。

　　“洪导的戏，经常前松后紧。所以你可得珍惜难得的‘放风时间’。”

　　洪导定的酒店有自选晚餐，不过如今时间尚早，回来的演员并不多。

　　江字晴也没想到正好碰上了编剧韩锋：“是吗？这真要感谢前辈提醒。”

　　韩锋带着托盘和江字晴拼桌，江字晴没法拒绝，只好半遮着手机给助理发消息，叫逛街的燕心抓紧回来一起吃饭。

　　韩锋问她：“今天拍戏还适应吗？”

　　“唔，还好。”江字晴拿起一块香甜小馒头左嚼右嚼。

　　韩锋：“江老师，你和白檀香的性格反差大吗？演戏的时候，会不会有很艰难的感觉，尤其是表达喜欢？”

　　江字晴：“韩大编剧实在太敬业了！吃饭的时候还不忘采访别人收集素材。”

　　韩锋笑了笑：“我只是想看看剧本需不需要调整一下，檀香下一场就要倾心热恋慕轻舟了，你……你如果觉得不方便，我就跟导演商量一下，改改台词什么的。”

　　江字晴不喜欢这种彰显特权的“庇护”，像是听暴富老板在觥筹交错、烟雾笼罩中吹牛炫耀自己的财力。

　　于是她婉言谢绝道：“我可不想成为剧组里那个特立独行的人，韩大编剧的好意我心领了。”

　　就在两人坐立难安的时候，燕心呼哧呼哧从外面跑回来了：“姐，你让我买的三分糖茉莉奶绿。”

　　她手里还提着一杯杨枝甘露，仿佛才知道韩锋：“哎呀，编剧你也在这呀！抱歉抱歉，没给你买，这一杯已经喝过了，下次我请你。”

　　韩锋心理素质委实超出常人，他推辞寒暄了几句，依然稳稳坐定原地。

　　这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好不容易熬到韩锋走了，江字晴才对燕心说：“你下次挤兑人可委婉点，别得罪狠了。还得共事三个月呢。”

　　燕心摊摊手：“要是脸皮薄再不过来还好，不然的话，迟早还是麻烦。我就怕他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