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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就当从来都不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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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烟雨朦胧的三月到秋色渐染的九月,江字晴一直辗转于各大影城。
时日不耐消磨,一转眼,竟有了已然耗竭半生的错觉。
比如这座廊亭,她已经前前后后来过三五六次了。
“真的不会穿帮,让人出戏吗?”
小助理燕心帮她拍了水印照片,贴心的p上“江字晴到此一游”“江字晴又过此地”“江字晴三见亭台而不入”……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什么叫冲突,这就是戏剧!当年红颜变为衰朽老太,曾经恋人已是青年之父。古装配西装,前世衬今生。”
编剧声嘶力竭地拿大喇叭宣传他的创作理念,导演却一副兴致平平的样子。演员们忙着手捧冰块,支使人扇风消暑。
江字晴怅然问道:“心心,你觉得这部剧和上部、上上部剧比起来,谁更扑?”
燕心“啊”了一声,“姐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江字晴其实想问,你说人生会扑成什么样呢?左右不着,前后难继,似这般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欸?江迎,这么巧!”
江字晴条件反射地夺过燕心手里的帽子,盖住大半边脸。须臾,似乎知道了自欺欺人的可笑,又缓缓拉到眼睛下面。
十分钟后,她和对方来到一家空调开得极低的重庆小面馆。
江字晴看着对方熟练地浇烫筷子,又递给自己一张餐纸,恍惚间以为时光依然停在几年前。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还是……那么体贴,呵呵,哈哈。”她被自己尴尬到说不下去。
她心道对方必然会接话讽刺自己一两句,比如“体贴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某人忽视”之类的话。
却没想到对方沉吟了一会,似乎无话应答,又长长久久地沉默下去了。
江字晴是个没法忍受寂静的人,于是又没话找话:“你知道你拦住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她假装激动地一拍大腿,自顾自道:“嘿,我还以为你要给我推销保险呢!”
然后警惕道:“你别以为我是相信老同学情分被熟人坑的那种傻子……”
这个时候,他该接一句“我是”才对,江字晴在心底默默数了几个节拍,再醒神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好悻悻然另起了一个话题:“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啊!”
“不是你说的吗?你说希望毕业以后,走到哪都有认识的人,遇到的老朋友都会请你吃饭。”
江字晴正往面里倒辣椒油,不小心撂了一整勺。她用筷子挑起一根面,忽然被辣出一簇泪花。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记性好!你这个人也挺可怕的我说,谁在你面前出了丑,你是不是要记人家一辈子?”
他笑了笑:“不能吃辣又拼命往辣面里面加辣椒油,的确能让人记一辈子。”
江字晴:“……”
她起身拿了两瓶冰饮,上贡一样捧给他:“对不起相皓,其实这句话想说好久了,就是一直没碰见你,我,我当时愚蠢年轻,你别和我计较。”
一口气喝了一半冰水,火烧火燎的肺腑终于冷下来,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句“对不起”。
是真的对不起,虽然初恋难免要拿来练手,但是像她这样的女朋友,恐怕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相皓的神情也严肃起来,语气却仍旧和缓:“别紧张,我不是‘来复仇的前男友’。”
江字晴战战兢兢,她过去所认识的相皓,一旦露出这副表情,代表马上有人要被坑了。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道:“咱们在圈子里面,如果……很容易暴露过去,你把之前的事都忘掉吧,就当我们从来都不认识。”
不是江字晴自恋,她心里几乎有十成的把握认定相皓对她印象深刻,虽然可能不是什么好印象。
因为他在她这里,就是有那么重的分量。
*
三岁时,因父母工作繁忙,她回到乡下奶奶家,隔壁就是相皓。
五岁时,比她大一岁的姐姐回乡下避暑,穿得光彩夺目,带了一堆新鲜玩意儿。江迎不敢应奶奶的撺掇找妈妈要东西,心里却大不是滋味。
不知因什么发酵起来,总之她把姐姐的新裙子拿出来显摆,还告诉相皓“只有受宠的孩子才能穿裙子”。
相皓半信半疑:“可我奶奶说男孩子只能穿裤子,女孩子才能穿裙子。”
爸爸要回来接走妈妈的前一天,她因为害怕姐姐要永远留在这里和她一起上学,拉着相皓看孤儿和洋娃娃的鬼片。
第二天,江迎又拉着相皓打扑克牌,靠明目张胆的作弊赢了一局。赢牌以后,她立刻提出要求,叫对方换上姐姐的洋装裙,并且假装被“鬼”附体。
爸爸回来的时候,她正和相皓在院子里捉迷藏。
听到车子在门口停下的瞬间,她被洋娃娃“鬼”吓到晕厥。
她小时候便很有一些破绽百出的小伎俩,也总能意外达成她的心愿。
比如说,虽然爸爸识破了她的小把戏,狠狠地扇了她两巴掌;虽然奶奶用失望地眼光看着她,一天没有搭理她。
但是姐姐果然没有留下,一同离开她生活的,还有妈妈。
爸爸和妈妈,离婚了。
长大了再回想过去,一切都有迹可循。
比如为什么姐姐和妹妹年龄相仿,偏偏要把妹妹送回乡下。因为她不如姐姐讨喜,还占去了爸妈的心力。
为什么奶奶总是把孙女打扮得寒酸凄惨,还要她在妈妈面前哭。
爸爸和妈妈怀上第三个孩子,叫她猜是男是女。
她先猜是个妹妹,又仓皇改口是个弟弟。
但不管是谁,他都无缘得见天日了。
时间如匆匆流水,一转眼她就上小学了。
听说爸爸犯了什么错误,丢了铁饭碗;又听说他是主动辞职去经商的,村里人说他坐了监狱,作跑了老婆,似乎很是同情,又似乎恨得咬牙切齿。
相皓的爸爸不让他和自己玩了。
然后……他背着爸爸和江迎在学校里做游戏,他每次都在经过江迎家门口时大声嚷嚷。
他会帮她赶走草丛边的小蛇,并一直走在她的身侧。
江迎有一只耷拉耳朵的玩具熊,相皓有一只布斑点狗。
他说她是幸运狗,她说他是倒霉熊。
倒霉熊是幸运狗永远的守护者。
他是不会舍弃她的人,也是她糟糕记忆的忠诚见证者。
二三年级的时候,江迎常去的商店由老板儿子接手,她有了一个忘年交,还是一个温柔可亲懂得很多的大哥哥。
她不明白,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妻子也同他离婚了?
她每天跑过去听他讲爸爸妈妈的事,他们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情,又因为什么吵架、因为什么不要她。
她夹带回家一些杂志,一些赤裸的人体艺术,一些不知道刻印着什么的光碟。
世界上有一个人欣赏她,夸她漂亮,喜欢她的性情,看见她那颗小小的却向往世界的内心,注意她幼稚可笑而不值一提的话语。
跨过近二十年的光阴去回想,江字晴觉得,那是天昏地暗一样的不堪回首的往事,如果没有相皓的话。
可是纵使过了那么多年,她也不敢问——是他引得小姑娘们讨论理想男友的年龄差吗?是他告诉老师校外常有不良人员游荡,需要召开分性别的主题班会吗?是他让岗亭保安赶走学校门口的闲杂人员吗?
*
相皓听完她这席伤人极深的话——什么把过去忘掉云云,反而笑了笑:“那是当然,我记性很好,知道什么该记得,什么该忘掉。”
江字晴知道两人达成了初步默契,开口问道:“你现在怎么样?”
相皓道:“我一切都好,倒是你——我还不习惯你的艺名,叫我看,反而是你的本名更容易被人记住。”
江字晴道:“是我左性,不想让别人记住我的真名。”
相皓抿抿唇:“该恭喜你,年纪轻轻就逃脱了名利的负累。”
江字晴莫名有些难过,于是闷头吃面。
她吃得不慢,又深受辣椒荼害,理所当然呛了一下。
相皓举着海碗,却像有什么心事似的。碗里的面反而越吃越多了。
江字晴便慢慢等着他,浅浅的光晕照耀在他脸上,又被反射出去。
她突然觉得意乱神迷,眼前这个人,还是当年自己认识的那个吗?
江迎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她爸曾为挽回婚姻和家庭做过一些努力,比如带女儿去城里探望妈妈,父女俩便顺理成章住宿在前妻那里。
甚至还给江迎办了转学。
虽然不知道这些努力为何全都以失败告终,但是到现在,隐藏在江迎脑海深处的几幅画面里,就只有无休止的争吵或者冷战。
她和血亲在一起,却宛如寄人篱下。
那些她幼稚时所有痴怨哀婉的少女心事,眼前的人自然不会知道。
同样,那时他与人交游嬉闹、争执纠葛,深刻影响到他后来的,过往的人、事,她可能一辈子也无缘通晓。
这么一想,她立刻万分遗憾,命运也会垂青她,然而缘分厚薄却一直在作弄他们。
好像他们彼时在一起了,此时便不能相守;明明现在相对而坐,令人刻骨铭心的关系却已经是记忆里的过去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