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雨衔春归》淮南余忆

3、叁

　　渝州城隍庙的槐树簌簌落花时，墨衔雨正用红线穿第八十一枚铜钱。檐角惊起的乌鸦撞碎雨幕，黑衣使者踏着满地湿漉漉的纸钱，将鎏金卷轴拍在供桌上。

　　“刑部急令，清源镇有百婴夜啼。”使者袖口露出的手腕爬满紫斑，每说一字喉头便涌出黑血，“三更哭，五更散......咳咳......”

　　青龙倚着斑驳的朱漆柱，指尖风刃削落使者发间一缕灰气：“传令官带着死胎的怨气，倒比正主更像邪祟。”被斩落的灰气在青砖上扭成婴孩形状，又被墨衔雨甩出的竹扇钉在地上。

　　少女腕间红线如游蛇窜出，缠住卷轴边缘暗红印泥：“西郊乱葬岗的招魂结。”她突然将竹扇抵在使者咽喉，"你们用活人养阴兵？"

　　使者眼白翻涌起黑雾，整个头颅突然裂成六瓣。青龙的风抢先一步封住爆开的血肉，只见碎骨里裹着十二个蜷缩的胎灵。墨衔雨竹扇轻挥，青鸾纹路映出胎灵颈间烙印——竟是前朝饥荒时的官印。

　　“永和七年饥馑，清源镇易子而食。”她捻碎冰晶里的怨气，“这些是被父母......”

　　暴雨突然砸碎窗纸，十八盏白灯笼穿透雨幕飘进庙宇。每盏灯芯都坐着个浑身青紫的婴灵，正用长着乳牙的嘴啃咬捆住灯笼的朱砂绳。青龙的银饰撞在供桌上发出翠响，墨衔雨已经甩出指尖红线，绯色流光在阴风里织成罗网。

　　“东南角三丈，槐木桩。”她旋身时发间金簪扫过青龙鼻尖，“劳驾掀开看看？”

　　子时的乱葬岗浮起碧莹莹的鬼火，墨衔雨踩着满地细小骸骨前行。这些不过巴掌大的骨头被雨水冲刷百年，依然保持着向东南方爬行的姿势。青龙掀飞的槐木桩下露出陶瓮，瓮口密密麻麻贴着褪色的生辰帖。

　　“不是阴兵，是聚阴桩。”墨衔雨用竹扇挑起半张残帖，朱砂写的“永和七年霜降”突然渗出血珠。

　　“虎毒不食子，他们做出的事却没什么两样。当年饥民不是吃了婴孩的骨肉，而是埋在东南巽位，借地气养尸求雨。”

　　话音未落，八百裹着破布的婴孩破土而出。这些不及手臂长的骷髅挂着碎肉，眼眶里飘着幽蓝磷火，竟在湿地上摆出北斗噬魂阵。墨衔雨抬扇，却发现风刃切开的小骷髅很快被血雾重组。

　　“没有实体，是幻象”青龙突然拽着墨衔雨后撤半步，原先站立处钻出只攥着红线的小手。那截红线正是她两个时辰前用来缚灵的法器，此刻却缠在森森白骨上。

　　为首的这婴灵突然发出啼哭，腐烂的皮肉迅速丰满，眨眼化作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幻影正捧着个破瓷碗，她最恐惧的童年记忆——五岁那年饿死在祠堂门口的乞儿。

　　“……”墨衔雨有些震惊的往后退了两步“怨气这么重，果然都要化作厉鬼了吗……”
　　她的眸子亮了亮“既然这里只有你一个实体，那么打败了你，这阵，自然就不复存在了”
　　那红线再次铺天盖地朝那鬼涌去，那婴孩手上的碗也变回了红绳，只是能力终是有限的，怨气驱使不了，于是便在它手上绵软无力，终是被制服。
　　“……每个地方都有能制造幻境的半厉鬼，疯了吧。”

　　暮色浸透古寨残垣时，墨衔雨正在用红线缠第三十六个镇魂结。青龙倚着半塌的牌楼，看少女指尖银铃在风里碎成八声清响——这是示警的征兆。

　　“东南巽位。”他忽然开口。

　　几乎同时，墨衔雨旋身甩开她腰间的那柄通体漆黑的竹扇，风刃斩开了扑面而来的怨气，那猩红的怨气霎然去了个七七八八，却钻在青砖缝里化作点点血气。她轻点足尖退至青龙身侧，红线随着动作在腕间流转如星河：“西南离位的怨泉要决堤了。”

　　青龙嗤笑一声，抬手掀起气旋。狂风卷着沙石筑成三丈屏障，将喷涌而出的血雾困在坍圮的宗祠旧址。墨衔雨趁机展开竹扇，上面的金色暗纹正发着亮。暗金纹路在竹片上泛起微光，竟照出怨气中数百张扭曲的孩童面孔。

　　“是婴灵。”她指尖红线突然绷直，“他们在模仿我的恐惧。”

　　青龙瞥见最近那只怨鬼幻化的虚影——六岁女童抱着破碎的陶碗，正是墨衔雨童年时期最恐惧的样子。风刃擦着少女耳际掠过，斩碎即将成型的幻象：“那就管好你的恐惧。”

　　墨衔雨却像是没受影响，迎着鬼潮展开竹扇，七十二道符咒如惊雀腾空。红线随着符纸轨迹游走，在废墟间织成锁魂阵。青龙望着她发间将坠未坠的金簪，忽然想起三日前在渝州城，这女人非要他召来清风试簪花时的模样。

　　子夜阴气最盛时，墨衔雨跪坐在红线阵中央，灵力不断朝四面八方涌去，原先燥乱的鬼群也逐渐宁静下来。青龙抱臂靠在半截柏木梁下，看青鸾血脉的净化之力如月华流淌。直到最后一缕怨气消散在月色中，墨衔雨起身走到青龙身侧，用竹扇轻敲他手背，将断开的红线塞进他掌心：“劳驾用柔风打个同心结。”
　　青龙挑眉看着缠上小指的朱砂线：“你们墨家教人使唤四象？”
　　“朋友之间不算使唤吧？”少女笑眯眯的面庞上眸子里透出些许不解，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却惹得四象将某块在手中把玩的碎石捏作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