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转校 林疏从重点 ...
-
九月的盛京像被塞进了一只密不透风的蒸笼。
天空透蓝得近乎虚假,白云被烈日烤得发蔫,软绵绵地挂在城市上空。蝉鸣从法国梧桐的树冠里倾泻而下,在烫得发亮的铁栏杆上撞出金属质感的回响。风掠过时,裹挟着桂花的甜腻与沥青马路蒸腾出的焦灼,将整个利德职高浸泡在盛夏最后的余威里。
林疏站在鎏金校门前,阳光从她睫毛间隙漏下来,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转校证明烫金的边缘,纸张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校徽凸起的纹路硌着指腹,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三日前校长办公室的对话犹在耳畔——
在那间铺着波斯地毯的房间里,鎏金边的茶杯在实木办公桌上划出半圈水痕。
“林同学,”中年男人将奖学金协议推过桌面时,袖口的铂金袖扣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我们利德虽然挂着职高的名头,但实训基地可是省级示范单位。”他说话时眼角堆起的皱纹里藏着精明的算计,“去年技能大赛的冠军,现在在慕尼黑工业大学交换。”
茶杯在她指间转了个圈,青瓷釉面倒映着窗外过分饱和的蓝天。她想起医院走廊里永不停歇的监护仪警报,想起缴费单上那个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像癌细胞般不断增殖。消毒水的气味突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喉间泛起一阵苦涩。
“我要预支半年奖学金。”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落在铺着吸音地毯的办公室里,轻得像一片雪。
校长笑了。
“当然可以。”钢笔在协议上划出优雅的弧线,“只要明年三月,技能大赛的冠军奖杯刻着利德的名字。”
蝉声突然尖锐起来。林疏眨了眨眼,九月的阳光重新落回睫毛上。校门口“利德职业技术学校”几个鎏金大字在烈日下泛着傲慢的光泽,烫得人眼眶发疼。
“林同学?”
身后响起一声试探性的呼唤和高跟鞋敲击花岗岩的声音。她转身时,看见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女人胸前别着的铭牌上,“教务处主任张敏”几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殷老师临时有会。”女人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链上的碎钻晃出细碎的光点,“我带你去教室。”
林荫道的梧桐树是三十年前建校时栽下的。如今树冠在空中交织成拱顶,将阳光筛成流动的金粉。她的帆布鞋踩过一片卷边的落叶,清脆的碎裂声惊起了灌木丛里的麻雀。
“那是荣誉墙。”张主任的鞋跟突然转向右侧。整面钢化玻璃幕墙后,数十张照片像博物馆的陈列品般被射灯照亮。每张面孔都带着相似的倨傲神情,下方烫金铭牌标注着“XX集团继承人”或“XX资本CEO”的字样。
林疏的视线突然停在第三排正中央。那里本该庄重的校友照被替换成一张抓拍——银灰发色的少年正把篮球扣进篮筐,肌肉线条在阳光下绷出漂亮的弧度。照片下方歪歪扭扭贴着张便签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你爷爷,江砚”。
“别在意。”张主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江氏集团去年刚捐了栋实训楼。”她加快脚步,仿佛那面墙会咬人,“校长说只要他不放火烧学校,随便他折腾,毕竟原来哪个位置也没人。”
转过教学楼拐角时,二楼突然爆发出哄笑。几个染发的男生正把课本折成纸飞机往喷泉池里扔,其中红头发的那个突然探出大半个身子:“主任!这妞儿新来的?挺俊啊。”
张主任的太阳穴明显跳了跳:”周明复!再扒栏杆就给你爸打电话”
林疏收回目光。
没什么好看的。
“到了。”张主任在墨绿色班牌前停下,压低声音,“后排靠窗那个银灰头发的……”话没说完,教室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激起一阵哄笑,浓重的香水味混着薄荷烟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由地令她挺直脊背。
四十多道目光像聚光灯般打在身上时,林疏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空调冷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教室内倏地安静了几秒,随后,窃窃私语声不断:
“这不是五中的林疏吗?怎么来我们这儿了?”
“听说她家里出事了她妈得病了……”
“那她爸呢?”
…………
两人进了教室,张主任敲了敲讲台,镜片反射着冷光:“这是新转来的林疏同学。"她转向林疏时,”做个自我介绍吧。”
教室蓦地陷入诡异的沉默。
林疏抬眸,视线淡淡扫过教室,“林疏。”嗓音清冷,干净之余透着余温,“疏影横斜的疏。”
她开口时,蝉鸣正好停止。
林疏看见前排女生悄悄把化妆镜收进抽屉,后排几个男生互相撞着胳膊。
她的视线穿过这些骚动,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黑T恤的男生懒恹恹地靠坐着椅背,他戴着耳机,微眯着眼,神色淡漠,指尖分明的手玩着手机。
下颚线弧流畅利落,棱角分明,有着挥之不去的桀骜。
从林疏进教室到做自我介绍,他就没抬头看过一眼,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林疏记得这个人,是荣誉墙上的——“你爷爷,江辞”。
台下倏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夹杂着几声低低的议论。
掌声稀落得像雨后的水洼。张主任指向第三排某个空位:“坐余温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林疏看见一个穿miumiu早秋新款针织衫的女生正用镶钻的手机壳反光打量她。
“幸会。”余温在她落座时微微颔首,爱马仕手链在腕间叮咚作响。她推过来一本精装笔记本,扉页上用花体英文写着“Wen's Diary”,“听说你奥数拿过省一?正好,下午经济课要交报告。”
林疏瞥见笔记本内页贴着的铂金贴纸,突然理解了张主任欲言又止的神情。这所学校里连最“正常”的富二代,都活在普通人无法想象的维度。
“自习课保持安静!”张主任的高跟鞋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教室立刻沸腾起来。有人开始讨论最新款化妆品,后排响起游戏音效。林疏翻开课本,发现扉页被人用口红画了颗爱心。
倏地,林疏感觉背后有一道炙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热得几乎几乎要将她烧穿。
她蓦然回首,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这年,少年一头桀骜不驯的银灰发色,笑得肆意且张扬。
江辞不知何时摘了耳机,手机被她随意地丢到桌上,银灰发丝被三七分划出界限,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冷光,他单手支着下巴,唇角勾起痞气的弧度,目光肆无忌惮,直白得像是要用眼神把她衬衫扣子一颗颗解开。
四目相对,他非但没移开视线,反而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
林疏冷冷转头。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树影在她课本上摇曳出模糊的轮廓。
她没有看见的是,当她的背影重新落入少年眼底时,少年眸色晦暗不明,喉结滚动,舌尖抵住后槽牙,像是要把三年前初中校庆典礼的惊鸿一瞥,连同此刻胸腔里躁动的灼热,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那年穿着白裙弹《黎明奏鸣曲》的少女,如今就坐在他前两排的位置。近得能闻到她发间飘来的橙花香气,远得像是永远都触不可及。
终于,又见到她了。
三年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他完了。
作者是学生党,更新会有点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