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沉沦[OA互攻]》不沉雾月

3、03 “再也不见

　　格里兰斯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西普的那天。

　　他那年十八岁，堪堪成年，少年时代的那点轻狂执拗还未褪去，也不懂得在家人面前收敛自己对家族权势的不屑，公然驳了他们的面子。

　　父亲高高地举起右手，眉眼拧起，皱成了一团，显然是气极了，巴掌似乎随时就要落在他的脸上。

　　手在空中悬停了半天，最终还是收回了。男人猛然背过身去，向着身后的家仆言简意赅地命令：“送少爷回去，三个月。”

　　这是要禁足他。

　　格里兰斯无所谓地耸耸肩，也不等家仆上前，自己便主动上了门外的车。

　　这一年，格里兰斯家族的地位尚且至高无上，父亲出行时连最高统领者的车都要让道。那时格里兰斯坐在后座，看着那些毕恭毕敬让行的车辆，只觉得可笑。

　　而如今，只是送他回家一趟，沿途道路也同样被肃清。本该喧闹的大街此时寂静无声，行人的动作静止了，纷纷低垂着眼不敢动作。

　　格里兰斯靠在车窗边，阖上眼睛。

　　他见惯了这千篇一律的肃静，更见惯了旁人的谄媚讨好，生在这个家族的人，天然就拥有特权。

　　可这样的权势并不能带给他快意。

　　他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车里有些闷，喘不上气，于是他又摇下窗户睁开眼向外看。

　　街角蜷缩着道瘦小的人影，浑身灰扑扑，尘土掩在身上，遮盖了主要的轮廓。格里兰斯看不清那人的样貌，他只能够看到一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明亮的、毫无忐忑与敬畏的、跳脱在阶级秩序之外的眼睛。

　　格里兰斯心中一动，瞬间有了决定。

　　“停。”他扬声，往那身影的方向指了指，“过去看看。”

　　家仆为难道：“可是，您父亲……”

　　“他只说了禁足我。”格里兰斯瞥了他一眼，“可没有不许我做别的吧？”

　　家仆张了张嘴，大概还想要说什么，但格里兰斯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径直下了车。

　　没有人敢拦他，他在人影面前蹲下身，递过去一张纸。

　　那人接过纸，小心地在脸上擦了擦，小声说：“谢谢你。”

　　格里兰斯看清他的脸，愣一愣，略有惊讶。

　　出乎他的意料，与过分瘦弱的身躯不同，这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才不惧他的小孩，而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Omega。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貌美Omega，平日对美丽的皮囊也没有什么兴趣，此刻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人的容貌完全当得起一声漂亮。

　　只可惜或许是营养不良，气色有些憔悴，折损了容色。

　　格里兰斯不由放轻了语气，温声问：“多大年纪了？”

　　“快十七了。”

　　格里兰斯微微摆出了点笑意：“你愿意和我走吗？”

　　这话问得就有些突兀了，少年向后退了退，警惕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谨慎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走？”

　　格里兰斯没答，站起身，以一种俯视的角度望着他。少年不怎么适应这么居高临下的打量，皱了皱眉，也站了起来。

　　但他身量离格里兰斯实在差了好一些，即使站起来，也只有抬起头才能勉强与之对视。

　　在这样的沉默中，格里兰斯一反常态地傲慢地抬起下巴，面露骄矜：“你很漂亮。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格里兰斯家的继承人，沃尔夫·格里兰斯。”

　　“我叫西普。”少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讶然的表情，回答得干脆利落，“好，我跟你走。”

　　他说这话时面色平静，眼中除了那分惊叹，再无其他情绪。格里兰斯将所有反应尽收眼底，终于从心中品味出些许久违的快意来。他熟稔地维持住那副骄矜的神态，招手示意西普跟上。

　　他莫名其妙在街头捡了个Omega带回家这件事，自然很快就传进了父亲的耳朵里。

　　只有更荒谬，没有最荒谬，父亲花了十分钟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急急忙忙地撂下手里的事赶回来。

　　他一进门，便压抑不住怒火，指着格里兰斯高声道：“你做出这件事的时候是清醒的吗？”

　　西普已经被赶去洗澡换衣了，客厅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是的。”格里兰斯歪头看他，明知故问，“有什么问题吗，父亲。”

　　父亲盯他良久，冷笑：“你不用在这里给我装。”

　　格里兰斯回以微笑。

　　“我对他的身世来头不感兴趣，也不在乎是否怀揣着什么目的，总归这都无法撼动父亲的势力。”他向后仰了仰，整个人靠在沙发上，姿态高傲地说，“他长得好看，我喜欢，所以带他回来。”

　　父亲沉声道：“身家清白的漂亮Omega多得是，你想要我给你介绍不就好了？”

　　格里兰斯摊开手掌：“可我就喜欢他这样的啊。”

　　父亲气急：“你！”

　　他最终拂袖而去。

　　格里兰斯对着被重重甩上的家门发了会呆，他出不了门，手上也没什么事需要做，躺了好半晌，才想起家里还有台游戏机。

　　这还是十二岁生日时同学送的礼物，很老旧的款式，但对小孩来说已经足够有吸引力。父亲却斥他不该和这些身份的人交朋友，他被迫和那人断了私下联系，这台游戏机也一直尘封至今。

　　他花费了不少功夫才把它从角落中摸出来，依照记忆里同学的介绍，开机调好了设置。

　　原本只想着消磨下时间，没想到这一打就打到了晚上。

　　格里兰斯再回过神时是有人敲了敲他的卧室门，轻声问他：“我可以进来吗？”

　　……哦，忘记捡了个人回家了，不小心给人晾了一下午。

　　格里兰斯颇为心虚地把游戏机扔进了角落，用各种杂物掩得严严实实，又迅速来到书桌前，从书架里抽了几本书和文件放在桌上，伪造出一副正在处理正事的模样，这才应声：“可以的。”

　　门被推开，门外的少年闪了进来，怯生生地喊：“格里兰斯先生。”

　　他刚洗过澡，一头柔顺的金发还正滴着水，脸上水渍也还未干，水光潋滟，比下午看着更明艳了。

　　但是，浑身上下一件衣服都没有穿。

　　格里兰斯瞪大了眼睛，然后立刻抬手把整张脸捂住，难得声音抖了下：“你先去把衣服穿好！”

　　“为什么？”西普困惑地询问，语气好像带上了些委屈，“您带我回来，难道不是为了操/我的吗？”

　　格里兰斯现在不止声音抖了，整个人也抖了一下。

　　他放下双手，但没敢睁眼，略无奈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少年可能是瑟缩了一下，手臂撞到衣柜，传来细微的磕碰声。顿了许久，他闷闷地说：“下午我听见了。我知道我的价值只有这张脸。”

　　隔着这么老远是怎么听见的？格里兰斯很是感到离奇，当然他没把这个疑问问出来，随口扯了个谎：“我对你的身体没兴趣，我需要一个助手。”

　　西普的声音更加低落：“我没有接受过教育，可能帮不上你的忙。”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格里兰斯将眼睛睁开，对着西普伸出手，旋即再一次猛地闭上，“……你先穿件衣服啊！”

　　起初，格里兰斯并没有把这个承诺太放在心上，只不过作为禁足期间无聊时的消遣。然而始料未及的是，这少年竟惊人的聪明，很多只是随口一提的事情，都能够一点就透。等到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他几乎能够独当一面了。

　　格里兰斯后来都记不清事情究竟是怎么闹到那一步的，他发誓，几个月间他从未对此人有过非分之想，他只将西普当做他十八年人生中唯一一次公然离经叛道的象征。

　　但是在对方突然到来的发/情期里，鬼使神差地，他却没有去找抑制剂来，而是低头问：“需要帮忙吗？”

　　“要。”西普定定地望着格里兰斯，高热状态下他的眼神有些散了，说出的话好像也不太清醒，“我可以要你吗？”

　　格里兰斯几乎是瞬间明白了这个“要你”的含义。

　　全宇宙数万万人，Omega上Alpha的情况不可能没有。但格里兰斯家未来的继承人，生来尊贵的顶级Alpha，被无权无势的少年Omega这样请求，却一定是独一无二的。

　　再什么事情也不会比这要更离经叛道了。

　　格里兰斯甚至没多作犹豫，说：“好。”

　　所谓Alpha的尊严与世俗的眼光他都不在乎，至少此刻，他感到满足。

　　这日过后，他拥有了一个男朋友。

　　禁足解开之后他日益忙起来，在家待着的时间较往日少了许多，大部分时候都是到了深夜才能迈进家门。好不容易有天提前结束了手头的事，得以提前回家，却在路上被一件血案拦住了脚步。

　　凶手烧毁了整个工厂，并用不同的残忍手段，杀害了火场中的幸存者，与意图闯进去的警务人员。

　　他看到一道熟悉的金色人影。

　　格里兰斯愣在了原地。

　　新的警务力量还没有赶到，周围的群众早已四散，此刻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少年翩翩然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明媚的微笑，欣喜地说：“你来啦。”

　　格里兰斯拳头攥紧又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想他现在应该或是失望或是崩溃地质问对方，但他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如你所见，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演的。”那人迎着风张开双臂，笑容更加明媚了，“我不爱你，我只爱看你为我当狗的样子。”

　　西普注视着格里兰斯的每一分反应，一个字一个字地继续：“那么，你还愿意爱我吗？”

　　格里兰斯后退几步，保持了沉默，态度不言而喻。

　　西普撇撇嘴，遗憾道：“好吧，再见，祝你一路顺风。”

　　格里兰斯看着他，紧绷着的肌肉逐渐放松了，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表情。

　　“再也不见。”他毫无留恋地离去，“我不祝你一路顺风。”

　　——“那你会杀了我吗？”

　　格里兰斯从回忆中回过神。

　　面部轮廓成熟了许多的西普半跪在他眼前，问出了与五年前他转身离去后一模一样的话。

　　格里兰斯那时并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而现在，他望着面前被挟制的囚徒，按下内心的莫名的躁动，尽可能不带什么语气地回答：“贸然杀你不合规矩，我不会惹祸上身。”

　　西普迎着枪，不退反进：“唔，那你随便开枪，我不会滚的。”

　　“我知道你留不下伤。”格里兰斯扯了下嘴角，不无讥诮地说，“但你真觉得挨子弹不会疼的是吗？”

　　“欸！”西普眼睛亮了亮，整个人贴得更近了，“我可以理解为你不想让我受伤吗？你是在心疼我吗？”

　　“……”

　　格里兰斯无言，西普蹬鼻子上脸的功夫愈发精进了，他有一瞬间很希望自己从未说过这句话，就该直接给西普来两枪。

　　他选择警告性地将枪支向前抵了抵，以昭示自己的态度。

　　但西普对此视若无睹，径直伸出双臂环了上来，贴着他的耳边悄声道：“没关系，不用心疼，我喜欢你让我疼。”

　　只一瞬的失神，他的枪就被西普巧妙地卸了下来：“不过，我不喜欢挨枪子。”

　　西普一只手由正面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搭在自己的后腰，几乎是明晃晃地引诱：“……你可以，换一种我喜欢的方式让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