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神魔劫 做神做魔, ...
-
“承鄞神君现下在否?”
神霄都护上门之时,李承鄞正在仙池中修养神元。
闻得来人问声急切,便挥袖敛神,收回尚未修复完成的破碎神元,从池中一跃而出。
人及岸上之时却脚下趔趄一步,耳目一阵空白。
李承鄞忙聚气稳住仙身,眉间一皱,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自己这具仙身竟孱弱至如此地步。
先前他为了自己掌管的人界安宁暂封神元,下界投身成豊朝五皇子,为豊朝平乱。待凡间事了,他魂归神界,却是直接落入斩神台,受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惩戒,其间缘由……他却记不清了。
按理,他乃神界十二战神之一,区区四十九道天雷,不至于让他神格受损至如今这般,况且听闻雷劫过后他还昏迷了整八十一日。
醒来后回忆凡尘往事,他分明记得自己为平豊朝战乱化凡历劫的始末,甚至能细数朝堂上的每一场博弈,却是实在不记得是因何过错受这四十九道天雷。
只脑海中偶尔闪过一声清丽的女声,是在唤……
“顾小五。”
这顾小五是何许人,他却并不知晓。
不过当下并不是耽于琐忆之时。
外头神霄都护早已与守门仙童争执多时,仙童知晓李承鄞在修养神元,执意拦着不放。
神霄都护急得额间金纹都沁了汗,眼见叫仙童放人这路走不通,再顾不得礼数,朝殿内扬声道:“李承鄞!十万火急啊!”
话音刚落,就见眼前紧闭的仙门骤然洞开,霎时金光流泻,云霞翻涌。
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踏光而出,青色仙袍未束,广袖当风翻卷,露出一截苍白如冷玉的手腕——那上面还有天雷灼痕未愈的印记。
李承鄞星目低敛,神色淡淡:“进来吧。”
“欸!来来来,总算是见着你了。”
李承鄞下凡界良久,归来又睡了八十一日,神霄都护真觉得与他二人如隔世不见一般了。
只是此时来不及坐叙久别之情,神霄都护一脚踏入殿中,掏出怀中闪着金光的诛邪令,语速飞快:“近日魔气横生,祸害四方,我这边人手不够用,听闻你所辖的豊朝如今四海清平,安稳得很,便来请你帮忙去收收西边的魔气。”
李承鄞眉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还来不及说话,就听神霄都护接着道:“哎呀我知道你才受了雷劫神元不稳,不过你放心,西边这些魔气微弱,要不了你几分神力就能压住。不过毕竟是魔气嘛,就是再微弱也马虎不得,找了一圈人我都不太放心,所以还是来请你了。”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承鄞再没有什么好退阻,衣袂轻抬,接过他手中的诛邪令。
五指收拢,诛邪令在他掌心绽出金光,李承鄞声如金玉交击,仿若于玄天之中空灵回响——
“谨遵天谕,诛邪卫道。”
接令完成,神霄都护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角,匆匆又要走:“行,令上有仙灵指引,你赶快循着过去啊,我也要去收中州的魔了,先走一步!”
“快些啊!千万不得耽误啊!”眨眼的工夫,人已经飞得没了影。
只是飞到半路,他才想起之前听来的一桩闲话——承鄞君从下界上来受的那四十九道雷劫好似就是因为他招惹了一个凡界姑娘,那姑娘死后怨气不灭,久久相生,竟是成了魔气。
而那魔女,好似还并未被收拿。
神霄都护脚下飞驰的祥云在空中一顿,他迟疑着回身……应当不会那么巧就遇上了吧……
-
李承鄞并不记得神霄担心的事,神霄走后他也不再耽搁,叮嘱麾下仙童几句,便换了身玄色战袍,循着诛邪令的指引赶往西陲。
西境残留的小魔都不是什么大患。
李承鄞不用多少神力,就将其都收进了锁魔塔中。
塔身轻轻震颤,很快归于沉寂。
他用灵气探了探,周围再无魔气波动,正要收手离去,却忽然顿住。
西境有河,名忘川。
凡尘身死过奈何,奈何桥前过忘川。
凡间有传说,忘川之水,可以忘情。
便是因为过奈何桥饮孟婆汤前,魂魄会停在忘川前哭尽前尘。
那是世人苦泪所汇聚的一汪苦水。
忘川无际,川边不落生机。
李承鄞却看见了一朵红花。
很小的一朵花,却艳得刺目。
李承鄞走近几步,那朵红花便在视线里愈发清晰。
花瓣薄如蝉翼,边缘透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晕,竟像是……活物。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花瓣,触感真实柔软,与他料想中幻象的冰冷截然不同。
是真的。
忘川边,真的开了一朵花。
身后忽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那步子踏在荒芜的川岸上,带着某种不属于此处的鲜活。
李承鄞转身。
是个红衣少女。
少女拎着一只小木桶,桶中盛着清亮的水,水面随着她的走动粼粼晃着。她发间的银饰也撞出细碎的响声。
她正低头看着桶中水,嘴角似乎噙着一丝笑意。
笑容纯澈灵动,仿佛这死寂的忘川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处寻常的溪边。
李承鄞立在忘川水边,静静看着她,莫名觉得眼眶酸涩。
直想要将这一幕长长久久地瞧下去。
这女子身上并无魔气,也无仙气。
倒像是,一个凡人女子。
可凡间人怎么可能踏入此间。
他收敛心神,欲开口询问个清楚,少女恰好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李承鄞的胸口蓦然一痛。
同时看到她唇角的笑凝住。
木桶叮当滑落,清水泼洒在苦气缭绕的尘土之上,逐渐湮灭。
少女眼中映出清晰的不可置信,接着是滔天的恨意。
魔气。
铺天盖地的魔气自她身上氤氲而出。
李承鄞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可那魔气来得太快太猛,根本不容他反应。
“啪——”
赤色的长鞭瞬间破空而来,狠狠抽在他肩头。
玄色战袍应声裂开,皮肉翻卷,金色的神血溅落在荒土之上,李承鄞吃痛闷哼,身形微晃,连剑都来不及拔出,第二鞭又甩了过来,紧接着又是第三鞭。
李承鄞神力受创,那魔气死死压制着他的神元,让他全然抵不住这三鞭。
倒下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得极长极慢。
身体离那朵红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抹红也越来越刺目灼心。
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坠地前李承鄞硬生生将身子掰偏了半寸。
他倒在花旁,大口喘着粗气,视线都被打得模糊。
可看着鲜红的花瓣仍在朦胧里安稳摇曳,他心中生出安心。
他缓了缓,勉强运转神力,压下翻涌的血气。
“你……”抬头想说些什么,却对上少女猩红的眼。
不剩半分理智的一双眼。
“李、承、鄞。”
她红着眼,一字一顿。
听她唤自己的名字,李承鄞的头一下子好痛。
如千百根银针在脑中细密攒刺,每一痛都精准扎进神魂深处那未愈的雷痕。
魔鞭的痛感与颅中的刺痛一同刺激着他,好似在逼迫他记起什么。
他痛苦地扶住额头,可还是茫然。
“你……缘何对本君,有此恨意?”
少女一怔,周身魔气陡然更盛:“你不记得我?”
她喃喃重复,声线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继而又凄厉地吼出声:“你凭什么可以又不记得!”
话音未落,赤色长鞭又挟着滔天恨意冲李承鄞甩来。
这一鞭比先前任何一道都重,直直抽在他刚撑起的胸口。
李承鄞口中喷出一道金色血雾。
他已无力抬手,神元被魔气压得死死的,四肢百骸都在剧痛中颤抖。
真的,好痛……
可看着少女猩红的眼,心痛之感竟更胜鞭痛。
他,真的忘记了什么吗?
李承鄞闭上眼,调动体内残破的神元,痛苦又坚定地选择冲破什么。
……
“住手!”
眼见少女又抬起执鞭的手,两道金光破空而来。
一道金索缠住少女高举的手臂,另一道金索缠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制住。
“我要杀了你!”少女崩溃地挣扎,魔气如烈焰般暴涨,将两道金索都灼得滋滋作响,可两位来者显然早有准备,联手掐诀,一道道封印符文落在她身上,将她的魔气一寸寸压制回去。
神霄都护又急又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老天哟,竟真让你给遇上了!真是孽缘!还好我路上碰见了凌空神君,拉着他一道过来……”
另一道声音沉稳许多,打断了神霄的一阵絮叨:“承鄞君,你可还好?”
李承鄞静静躺在地上。
良久,他费力地睁开眼,却不去看神霄和凌空二人。
他的目光直直落向被金索缚住的少女脸上。
后者也正死死盯着他,眼中还是收不住的恨意。
“李承鄞,我要杀了你。”她咬着牙,红色衣裙在金光中翻飞。
李承鄞艰难地站起身,踉跄朝她走去。
内伤比鞭伤还要重,短短几步路,他却像是走了一生那样久。
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到疯魔的少女面前,抬起了右手——
神霄都护心疼他,但也忙阻止道:“承鄞君!我知道你生气,但是这魔女还是得由我带回上清庭灭魂,你万不可私自动刑……”
李承鄞却抬手解开了咒法,连同金索也应声而散,坠成满地流光。
不说神霄和凌空,连被解开束缚的少女都拧起了眉头,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李承鄞……”
他却不顾她身上魔气灼烈,倾身抱住了她,眼中含着一眶泪,笑得艰涩。
“小枫。”他轻喃。
小枫浑身一颤。
“我想起来了。”又听他道。
而后是颤抖的、哽咽的、一声重过一声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堂堂十二战神之一的神君,竟在忘川河畔抱着一个魔气缭绕的红衣女子哭出了声。
一声声“对不起”萦绕在耳畔,小枫任由他抱着,眼神空茫地盯着他身后那朵摇曳的红花。
喉间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本已经劝自己,前尘事前尘尽……”
“我只想与你此生不再相见,我就在忘川河边种一辈子花,为往世的魂灵祈福。”
“我每日都给它浇水,施术法偷借日光给它,”小枫望着那朵花,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想,等以后再有魂魄过奈何桥的时候,看到这样鲜艳漂亮的花,兴许、兴许能少哭两声。”
李承鄞不顾缓缓涨痛的灼烈感,手臂收紧了些。
“可上苍让我又见到了你……”
“再次见到你的这一刻,”她闭了闭眼,“李承鄞,我还是好恨啊……”
不是怒吼,不是嘶吼。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比方才那几鞭更重地落在他心上。
再睁眼,眼底的死寂与空洞褪去,换回先前的冷厉和决绝。
“李承鄞,这次我们真的一起忘吧。”
魔气没了神力压制,又倏然暴涨。
李承鄞没有躲。
神霄和凌空神色俱是一怔——他这是……要同归于尽?
两人连忙掐诀结阵,金光在指尖凝聚,正要重新锁住那滔天魔气。
李承鄞温和的声音忽然传来,不疾不徐:
“世间有因果,凡世有轮回。”
魔气翻涌之势,微微一顿。
“上一世无辜死去的人们,”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什么,“都已转世了。”
周遭的魔气蓦然开始褪散。
“什么……”小枫愣怔着目光,在他怀里僵住。
李承鄞放开她,退后一步,微笑着看向她。
那笑容里没有神君的疏离,没有战神的威严,只有一汪化不开的温柔——像极了当年草原月夜里,说要为她捉一百只萤火虫的少年。
“我的意思是,”他轻声道,“阿翁、阿爹、阿娘、阿渡——”
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些名字,一个个轻轻放进她心里。
“他们不会再经历战争、背叛、灾荒。”
“下一世,他们将是寻常人家的儿女,有炊烟暖饭,有灯火可亲,有寿终正寝的那一日。”
“有……喜乐安宁的一生。”
风从忘川吹来,撩起他鞭痕清晰的衣袂。
小枫定定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她还是倔强地忍着,不肯让那东西落下来。
“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发颤。
李承鄞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身,让出视线。
远处,忘川水上,金光浮动。
光影里,阿翁牵着一个小丫头的手,走向炊烟袅袅的小院;阿爹身着喜服,牵着两情相悦的阿娘,在亲友的祝贺声中缓缓走入堂中;阿渡和姐妹们一起在溪水中互相泼水嬉戏,清朗肆意的笑声在山谷中荡开清透的回声;赫失和表哥并肩纵马,追逐猎物;而顾剑,一身白衣负剑而行,他走走停停,或看路边野花,或听林间鸟鸣,没有愁,没有怨,没有一身背负不动的恩义情仇,只有自在和逍遥……
一片又一片光影自眼前浮过,小枫身上的魔气不知不觉都散尽了。
眼泪落了又落,可唇角,不知何时早就弯了起来。
风从忘川吹来,再也没有灼烈的刺痛。
小枫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干净,没有一丝魔气缭绕。
“没了?”她怔怔地。
一旁的神霄有些不忍,可还是道出实情:“魔气只是暂时撤去,既入魔道,便是堕神,按天规,需得前往上清庭,以神力涤荡九九八十一日,直至……”
“直至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凌空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忘川边忽然很静。
静得能听见花瓣在风中摇曳的声音。
可很快,就听见红衣少女释然的笑,那笑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没事的。”她低着头,并不去看身旁那个人,“现在知道了他们都很好,我已没有什么遗憾了。”
神霄别过脸去,凌空垂下眼。
明明该是如花般热烈的女子。
明明该是西洲草原上最明媚的小公主。
明明……不该站在这里,笑着说自己可以魂飞魄散。
可她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有再落。
她只是低着头。
忽然,她的手被人轻轻握住。
李承鄞的掌心温暖,让她想起当年他为她笼住的一捧萤火虫。
他朝她笑了笑:“不要怕,说好的。”
“我陪你,”
“一起忘。”
……
这日忘川河畔,神君承鄞,以万年修为、一身神元替魔女除去魔气。
二人携手渡过忘川、走上奈何桥。
他们身后,神霄低声嘟囔:“万年修为、战神之尊,说不要就不要了……”
凌空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双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不是不要,是有更想要的。”
做神做魔,不如做一对凡人夫妻。
自此,世间再无魔女曲小枫与神君李承鄞。
只余一个草原上长大的姑娘玛尔其玛,和一个名叫顾小五的中原茶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