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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孩子 伊文的路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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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一声枪响。
暗室里,桑德尔的头无力地垂下,血溅在伊文的脸上,从温热到冰冷。
伊文杀死了他,事实印证了他曾说过的话。黑暗中只剩下枪响后的死寂。
扣动扳机的前一刻,伊文在桑德尔那双灰蓝色的眼中看见了空洞的枪口。他似乎说了些什么。
嘭!
一声枪响。
血腥气漫延,血染红了伊文的脸颊,她面对着桑德尔,仿佛再现了二人初见时的情形。
“先生,这是021号。”
桑德尔审视着她。
她的发丝被凝固的血黏住,狼狈地低着头,站在桑德尔面前,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很精彩。”是桑德尔没有赞美的夸奖。
她应该扬起笑脸,回应面前的大人物,立誓成为一把合格的刀,获得他的青睐,得到更多活下去的机会。
大脑试图强迫身体,抬起头的瞬间,她正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为了逃避,又猛然垂下视线。尽管只是片刻的对视,可她不能确保,对方不会从她的眼中读出什么——稍有不慎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试图开口,可却有人在她的身体里呐喊——不,不该是这样!
杀戮无法带来快感,但幸存的喜悦不容忽视,她被痛苦笼罩,却又因为生存而由衷的快乐,她的心脏竭尽所能地跳动着,血液流过四肢百骸,犹豫杀死了她的声音,无声的沉默渲染着恐惧——于是,在崩溃的前一刻。
“给她准备新的身份。”
“审判”结束了,回过神,她早已换上一身新的行头坐在行驶的车里,手捧着一沓纸,是所谓的“新身份”,拥有“伊文”这样一个名字和与她截然不同的人生,离开了她生活过七年的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握枪的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伊文回过神来,控制僵硬的手收起枪来,再去拿口袋里的手机。
电话接通了,对面没有人说话。
“处决完毕。”伊文感到自己的声音仿佛凝固了一般,生硬而又干涩。
好在电话那头并不在乎,自顾自地传来欢快的语调:“恭喜,伊文,组织希望你能够代替桑德尔,承担处刑人一职。”
“不胜感激。”
寒意透骨,可她从未像现在这般冷静过。
该离开了,她转过身,推开门的手平稳而有力,擦去血迹,她仿佛从未来过。
踏上屋外的雪地,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树林的尽头。伊文赶上最后一班巴士,在午夜之前回到了市里。
起码半小时之前,伊文的电话就没消停过,有不少人来电,还有数不清的信息。
直到下了巴士,一条短信跳了出来,内容很简短,是瓦伦蒂娜发来的。
“老地方见。”
午夜钟声敲响,酒吧的门铃也随之响起。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减小了几倍,只剩下类似耳语的交谈。伊文径直走到吧台,在金发美人的身边坐下。
“柠檬水,不加冰。”伊文微微侧过头,环顾四周:“今天人挺多。”
“毕竟出了那么大的事,这里的人都探到了风声。”瓦伦蒂娜目光扫过人群,最后盯着伊文深色的瞳孔:“厄班的消息是真的吗?”
“是。”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少人停顿片刻,继续窃窃私语;更有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伊文身上。
伊文无视了他人的视线,平静地放下玻璃杯。
瓦伦蒂娜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纸币,压在杯下,不容抗拒地拉着伊文离开酒吧,她大步流星穿过暗巷的垃圾箱,伊文几乎是被拖着,勉强跟上她。
走到暗处,她将伊文按在墙上:“怎么回事?”
有人在巷口张望。
伊文沉默着,却将手揣进口袋。
有人从酒吧里出来,慢悠悠地往前凑。
“伊文,到底……”瓦伦蒂娜的双手颤抖着,“怎么会这样。”
伊文猛抬起头,眼底闪过一瞬诧异,随即望向不远处的巷口。
“扑哧……”
瓦伦蒂娜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的人。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伊文放肆地大笑起来,她的肩膀在大衣下剧烈颤抖,气息也变的凌乱起来,她猛然伸手,死死攥住瓦伦蒂娜按着她的胳膊。
黑暗中没人看清她的脸,急促的喘息压抑不住她的声音,她收回手:“是我干的。”
她浑身都在颤抖,连带着声音。
“伊文!”瓦伦蒂娜只来得及喊她的名字。
“哪怕是桑德尔!”
“别这样,伊文。”瓦伦蒂娜无力地松开手,被伊文狠狠推开。
“桑德尔死了,瓦伦,是我……”
是我杀了他。
伊文转过身,围观这场闹剧的人退开了些,默默让出一条道。离开前,她拉上帽子,阴影遮住她的大半张脸,而后匆匆消失在巷子里,只留下瓦伦蒂娜和三三两两看热闹的人。
许久,瓦伦蒂娜感到露出的手臂一阵发冷,她颓然地拉下按住伊文时上窜的袖口,遮住雪夜刺骨的冷风。
此刻,人们各怀鬼胎。
桑德尔的死出人意料,但所有人都知道,作为凶手,也作为桑德尔唯一的学生,伊文将会不容置喙地坐稳桑德尔的位置。
毕竟谁会不喜欢一只听话的狗?
推开门,伊文关掉手机,径直倒在床上。
是了,这一天总会到来。一切早已安排妥当,她别无选择。只有灭亡,是从始至终高悬于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稍有不慎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在黑暗中合眼,疲惫瞬间爬满全身。
与此同时,伊文的电脑邮箱中出现了一封新的邮件。
“辛苦了。”厄班望着屏幕上的通话显示,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敲击。
“厄班,你知道会发生什么!”瓦伦蒂娜对着手机低吼。
“瓦伦,这是桑德尔的安排。”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到这种地步?让伊文杀死桑德尔,好让我们演这样一出戏?”
“伊文不会违抗桑德尔,瓦伦,死在伊文手上是桑德尔的选择。”
“你们简直是疯了!让伊文杀死桑德尔。”
“瓦伦,你和我们……”
“别再说这种话!”瓦伦蒂娜激动地结束了通话。
“是两个世界的人”只余下电话一端无可奈何的叹息:“这是桑德尔最好的归宿。”
厄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关掉通话结束的界面,计算机发出的光照亮他的脸,又是一夜无眠。
圣诞节的彩灯挂起时,连天的大雪结束了对交通的摧残,火车站顶着一头白帽子,屹立在灰蒙蒙的天气里。播音器在嘈杂的人声中宣读车次。伊文混在出行的人群中,登上停在四号站台的车厢。顺利的话,这将是一年中的最后一个任务。
熙熙攘攘的人群夹杂着行李,车箱难得被填满。伊文按照邮件的指示,购买了开往临市的车票。她找到车票上的位置,紧挨着窗户。相邻座位的老婆婆仔细端详着地图,对面的父子俩兴奋地谈论上周二的球赛。窗外的景色加速倒退,天空似乎再度飘下雪花。
他说“开枪吧,伊文。”
“很抱歉,小姑娘,可以帮我找找这附近的三号车站吗,我老了,眼睛实在是花的厉害。”
伊文回过神来,接过地图,在老婆婆手指的附近用笔圈出了三号车站。
“哦,谢谢,谢谢。”
毋庸置疑,桑德尔留下了东西,在什么地方……
“谢天谢地,好心人,多亏你帮我,否则我肯定会迷路的!”老婆婆自顾自地收起地图:“我要去探望我的儿女,还有我那两岁的孙女,感谢上帝,她是多么的可爱!”
“这是我的荣幸。”伊文心不在焉地回应。
会在哪里呢?
“请收下吧,这块点心,作为好孩子的奖励。”
“谢谢。”
意识回到现实的时候,伊文的手中已经捏着一大块巧克力,隔着鲜艳的包装纸,由于体温的缘故,已经略微融化。老婆婆在她身旁半眯着眼打盹。手中融化温软的触感赶走了关于桑德尔的思考,舔舐着包装袋上残留的甜味,她偏过头,无言地望着窗外渐暗的旷野。
离开车站,雪花落在伊文的头顶和肩膀,托马斯警官急切地挥舞着右手,想让伊文看到。不过事实上,他暗红色的围巾与一旁那身经百战的汽车几乎能让所有人在出站的瞬间注意到他。
“伊文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托马斯警官。”
“对于桑德尔的事,我感到很抱歉。”
“谢谢您,你与他相识已久,正应该由您来处理这件事。”伊文机械地回答。
汽车穿过飘雪的街道,行人匆匆低头赶路。停下车,托马斯为伊文拉开车门。
“这是什么?”
伊文张开握紧许久的左手。
“好孩子的奖励。”
包装纸被揣进衣兜,跟在托马斯身后,伊文几乎数不清自己穿过了多少扇门,时间仿佛被拉长到极限,最后两人站在黑色的袋子跟前。
“伊文小姐,你还看看吗?”
袋子里是桑德尔的尸体。
想必组织已经为他身上的枪伤找好了托词。
托马斯戴着手套的手拉开口袋时,伊文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接下来的记忆模糊不清,四下安静却又嘈杂,冷柜制冷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嗡鸣。
当桑德尔毫无血色的脸最后一次面对着她,像逃命一样,伊文离开了桑德尔长眠的屋子。
最后一班火车在一刻钟前就已经出发。托马斯端来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坐在伊文对面。像是不知如何开口,他端起咖啡,又放下杯子,如此往复。终于,托马斯下定了决心:“伊文,不要步桑德尔的后尘。”
面前的咖啡还冒着热气,升腾的白雾令人产生了恍惚的错觉。托马斯郑重地面对伊文,后者靠在椅背上,抬起头,不甘示弱地回望着他。
“警官先生,桑德尔是你的‘老朋友’,曾经,你找不到他的罪证,如今,也无法查明谁才是杀了他的真凶。”
托马斯皱着眉头,吐不出丝毫反驳的话,而所谓的真凶,光明正大的以受害者的身份坐在他面前——他浑然不知。
“先生,请,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无意义的争辩俨然难以继续。伊文率先打破沉默:“我会搭乘明天中午的火车,回去。”
“也好,圣诞节的车会很少。”
“真抱歉,让您的节日泡汤了。”
“职责所在。”托马斯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请问你打算如何,额,我是指桑德尔的遗体,如有需要我们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多谢。”
事到如今,托马斯不认为伊文会回归人正常的生活,身为这个国家的执法者,或许两人终会站在不同的立场针锋相对,他思索良久:“伊文,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我们不会放过任何有罪之人,趁早收手吧。”
“我知道,先生。”
伊文在平安夜乘着火车原路返回,托马斯警官答应了她的私人请求——安葬桑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