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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咖啡与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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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挂钟指向四点三十分,林晓用尺子比着,在策划书上画下最后一条分割线。文艺汇演筹备组的第一次会议定在五点,他提前半小时来做准备。
门突然被推开,祁鸣抱着篮球风风火火闯进来,运动服上沾着草屑。"哟,学霸来得真早。"他随手把篮球往墙角一扔,球在地板上弹跳几下,不偏不倚撞翻了林晓刚摆好的文件架。
林晓的手指僵在尺子上,指节泛白。"能不能请你——"
"抱歉抱歉!"祁鸣已经蹲下身收拾文件,抬头时额前的汗珠正巧滴在林晓的策划书上。他随手用袖子一抹,那页纸上的墨水立刻晕开一片。
"你!"林晓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请你去洗手间整理一下自己,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祁鸣歪着头看他,突然笑了:"林大学霸,你生气的时候耳朵会红诶。"
林晓下意识捂住耳朵,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幼稚。他转身走向投影仪,后背绷得笔直。"把策划书发给大家,"他硬邦邦地说,"第一页已经不能用了。"
五点整,文艺部、宣传部的成员陆续到齐。林晓站在投影仪旁,刚要开口,祁鸣突然从后排站起来。
"各位,在开始前先轻松一下。"他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吉他,"我写了首汇演主题曲的小样,要不要听听看?"
没等林晓反对,轻快的旋律已经响起。祁鸣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跃动,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睫毛上碎成金色的光点。林晓怔住了——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俗套校园歌曲,而是带着民谣风格的原创曲,歌词里甚至引用了聂鲁达的诗句。
"体育生会弹吉他没什么稀奇,"会议结束后,宣传部的李婷凑到林晓身边小声说,"但祁鸣去年拿过全市原创音乐比赛青年组亚军,他妈妈以前是音乐学院教授呢。"
林晓正收拾资料的手顿了顿。他望向走廊,祁鸣正被几个文艺部的女生围着,阳光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不知为何,林晓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林晓,"同桌陈雪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下周的班会表演,我想邀请祁鸣学长伴奏,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林晓啪地合上文件夹。"这种事你直接问他比较好。"
"可你们不是搭档吗?"陈雪歪着头,马尾辫扫过肩膀,"他今天弹吉他的时候,你盯着看了足足三分钟呢。"
林晓的耳根又烧了起来。"我在考虑节目安排。"他生硬地回答,快步走向图书馆,把陈雪银铃般的笑声抛在身后。
图书馆西侧是他惯常的自习区,今天却有人捷足先登。林晓皱眉走近,发现祁鸣正坐在他的专属座位上,面前摊开的不是体育杂志,而是一本《百年孤独》。
祁鸣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正好!马尔克斯写'一个人有权利仰望他人,也有权利被他人仰望'这句话在第几页?我找了半天。"
林晓愣住了。他机械地指向第137页,视线却落在祁鸣手边的笔记本上——那里密密麻麻写满了西班牙语批注。
"你懂西语?"
"我妈教的。"祁鸣的指尖轻轻摩挲书页,"她说真正的《百年孤独》要读原版,可惜我只学到初中水平。"他忽然合上书,"对了,早上的事真对不起,我请你喝咖啡赔罪?"
三十分钟后,林晓发现自己居然和这个"不学无术的体育生"坐在校园咖啡馆里,讨论魔幻现实主义对当代文学的影响。更不可思议的是,祁鸣的见解独到得令他频频点头。
"所以你觉得,"林晓不自觉地前倾身体,"布恩迪亚家族的孤独本质上是一种..."
"自我防御机制。"祁鸣搅动着咖啡,杯里的拉花渐渐变形,"就像有些人用规则筑墙,有些人用笑容伪装。"他抬眼看向林晓,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通透得像蜂蜜,"你呢?学霸用什么保护自己?"
林晓的呼吸一滞。就在这时,祁鸣的手机突然响起,他匆忙起身时手肘碰翻了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泼洒开来,瞬间浸透了林晓放在桌面的笔记本。
"我靠!对不起对不起!"祁鸣抓起餐巾纸拼命按压,但为时已晚。林晓的化学笔记——那本字迹工整如印刷体、用六种颜色标注重点的笔记本——已经变成了一堆皱巴巴的废纸。
林晓的脸色白得吓人。那是他花了整整两周整理的竞赛笔记,明天就要用来复习。
"我赔你。"祁鸣的声音低了下来,"真的,我帮你重新抄一份。"
"不必了。"林晓机械地把残破的纸页塞进书包,"反正你也看不懂。"
接下来的三天,祁鸣像人间蒸发一样避开了所有筹备会议。周五下午,林晓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一个牛皮纸包裹。拆开后,他的呼吸停滞了——那是他的化学笔记,不仅全部重新抄录,每个反应方程式旁边还画了精美的示意图:试管里冒出的不是普通气泡,而是小星星;酸碱中和反应被画成两个拥抱的小人;在页脚不起眼处,有个Q版的自画像正在偷看另一个戴眼镜的小人。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错误率0.3%,请学霸验收。PS:周日排练别忘了带谱子。——戴罪立功的体育生」
林晓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插图。画中的自己正在书桌前奋笔疾书,而角落里,祁鸣的脑袋从门后探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陈雪突然凑过来,"哇!这是祁鸣学长画的?他去年还给校刊画过插画呢!"她促狭地眨眨眼,"你不知道他暗恋美术社社长三年吗?"
林晓啪地合上笔记本。"与我无关。"他说,却把便签悄悄夹进了语文书里。
周日的排练室,祁鸣早早等在钢琴旁。林晓推门进来时,他正用铅笔在乐谱上涂涂画画。
"先排你的独奏。"林晓刻意保持距离,把谱子放在琴架上。祁鸣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林晓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你紧张什么?"祁鸣歪头看他,"我又不会吃了你。"他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对了,笔记能用吗?"
"嗯。"林晓推了推眼镜,"画得...很专业。"
"那就好。"祁鸣笑起来,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他翻开乐谱开始弹奏,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发梢,将棕色的头发染成蜂蜜般的金色。
林晓站在一旁,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没有争吵的独处。琴声流淌中,他鬼使神差地问:"你为什么对文艺活动这么上心?"
琴声戛然而止。祁鸣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阳光在他手背上投下交错的阴影。"我妈...以前是钢琴老师。"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文艺汇演是她唯一会来看我表演的场合。"
林晓胸口突然发闷。他想说些什么,排练室的门却被猛地推开。陈雪带着几个女生闯了进来,银铃般的声音打破了静谧:"学长!我们来观摩排练啦!"
祁鸣的表情瞬间明亮起来,仿佛刚才的阴霾从未存在。林晓默默退到角落,看着陈雪亲昵地凑到祁鸣身边,马尾辫扫过他的肩膀。一种陌生的酸涩感在胃里翻腾,他归因于中午吃坏了的盒饭。
排练结束后,林晓最后一个离开。锁门时,他发现祁鸣的乐谱落在钢琴凳上。翻开一看,除了排练曲目,最后一页用铅笔草草画着两个并肩而坐的背影——戴眼镜的男孩低头看书,另一个撑着下巴看他,画纸边缘写满了小小的"对不起"。
林晓轻轻撕下那页纸,折好放进钱包夹层。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篮球场上,祁鸣正把球传给队友,笑声随风飘来,像阳光下跳跃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