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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 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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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尾巴刚扫过日历,喧嚣的开学季便被国庆长假的预告冲淡了气氛。七中提前放了假,晚自习取消的通知像一阵解放的风,吹得校园迅速空旷下来。夕阳的余晖懒洋洋地涂抹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映着教学楼的玻璃窗,泛着暖融融却有些寂寥的光。六点刚过,整个校园便沉寂得如同周末,只有零星几个值日生拖着扫帚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温遇的家在市中心,与七中不过隔了几条梧桐掩映的街道。他习惯了这种步行归家的方式,拒绝了司机来接的提议。路过一家常去的教辅书店,他进去挑了一套最新版的物理模拟卷。拎着沉甸甸的纸袋走出书店,城市的霓虹灯尚未完全亮起,但节日前夕特有的松弛感已经在空气里弥漫开。
推开家门,一股浓烈、焦糊、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的空气猛地扑了出来,强势地钻入鼻腔,呛得温遇喉咙一紧,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甚至不用思考,这个“独特”的、几乎成了某种归家信号的味道,只代表一件事——他那位厨艺天赋点得极其诡异的母亲,林铮颜女士,又在家实践她的“爱心料理”了。
温遇皱着眉,用手背用力压了压口鼻,试图隔绝那令人窒息的气味。他闷闷地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妈?”声音在充满焦糊味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模糊。
“哎呦!我的遇遇宝贝回来啦~” 伴随着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林铮颜的身影从厨房门口闪了出来。她身上还系着那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额角沾着一点可疑的黑色粉末,脸上却洋溢着过分灿烂的笑容,几步上前就张开手臂给了温遇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温遇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那股混合着油烟、焦炭和某种奇怪香料的味道更加浓郁地包裹了他。他下意识地想侧头避开,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抬起手,象征性地、有些敷衍地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算是回应了这个热情的拥抱。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你又自己在家做饭了?”温遇的声音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了然的、带着点无奈和疲惫的陈述。这几乎成了他回家的固定开场白,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林铮颜松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掺进了一丝尴尬,她抬手理了理并没有乱的鬓角,语气带着点撒娇和委屈:“哎呀,遇遇你知道的嘛!妈妈一直一直都想亲手给你做顿好吃的呀!你上学那么辛苦…可是…可是…” 她懊恼地看了一眼还飘着可疑烟雾的厨房方向,“奈何妈妈的厨艺…它、它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不太听指挥…”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嘟囔。
“嗯。”温遇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对这个答案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懒得去探究那厨房里究竟经历了怎样一场“灾难”。他径直弯腰换鞋,动作利落,没有再多看母亲一眼,拎着书包和试卷袋就径直走向楼梯。
“遇遇!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点外卖!披萨?日料?还是你想吃火锅?妈妈保证这次点你最爱的!”林铮颜追到楼梯口,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点讨好的急切。
温遇的脚步在楼梯上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都行。”
简短、冷淡、毫无情绪起伏的两个字,伴随着二楼房门轻微的“咔哒”关上声,一并传了下来,彻底隔绝了楼下焦糊的空气和母亲殷切的询问。
门内,是温遇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空间。简洁,冷清,带着一种刻意的秩序感。他放下书包,拿出那套崭新的物理卷子,铺开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线明亮而专注,将他笼罩在一个小小的、只属于纸笔和公式的世界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唯一的主旋律,暂时驱散了楼下带来的烦扰和空气里残留的焦糊气息。
然而,随着题目的深入,温遇的笔尖渐渐慢了下来。他反复对照着教材上的公式和例题,眉头越蹙越紧。不对。思路不通畅不是因为难题,而是因为……题目本身所依据的知识点,似乎和他正在使用的教材版本对不上号。他翻到卷子的封面,仔细看了看出版社和版次标识,又拿起自己的课本对比——果然,买错了。这套卷子适配的是另一个地区的教材版本。
一股轻微的烦躁涌上心头。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国庆假期的时间宝贵,这套卷子显然不能用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没有犹豫太久,他迅速将卷子收好,重新塞进纸袋,决定立刻去书店换一套。
下楼时,林铮颜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划拉着外卖软件,脸上带着点纠结。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温遇穿戴整齐又要出门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询问,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温遇也没解释,径直穿过弥漫着淡淡焦糊味的客厅,打开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凉风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总算冲散了鼻腔里最后一点不适。书店离家不远,步行只需十来分钟。温遇快步走着,街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快到书店时,他远远看到门口似乎围了些人,隐约有不同寻常的骚动。他并未多想,以为是节日促销或者偶发的小纠纷,只是加快了脚步。
然而,越走近,气氛越不对。人群聚集在书店一侧的人行道上,交头接耳,神情凝重,带着一种震惊和恐惧的压抑感。警车刺眼的红蓝灯光无声地旋转着,撕裂了夜晚的宁静。警戒线已经拉起,将书店门口一小块区域围了起来。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维持秩序,表情严肃。
温遇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挤到人群边缘,拉住一个面熟的书店常客阿姨:“张阿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张阿姨转过头,脸色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恐,声音带着颤抖:“天啊…太惨了…是书店老李的儿子!那孩子…那孩子刚才…从…从楼顶…跳下来了!”她指着书店旁边那栋居民楼的楼顶方向,手指都在哆嗦,“说是…学习压力太大…受不了了…才上高三啊…多好的孩子…怎么就想不开啊…”
“轰隆——”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惨烈的悲剧,原本还算晴朗的夜空毫无预兆地炸响了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又急又猛,瞬间连成了线,织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冰冷的雨水打在温遇的脸上、身上,他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发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书店老板儿子那张总是带着腼腆笑容、偶尔在店里帮忙整理书籍的年轻面孔,与“跳楼”这个冰冷的字眼,以及张阿姨口中“学习压力太大”的叹息,在他脑海里混乱地交织、碰撞,带来一阵眩晕和窒息感。
人群在暴雨的袭击下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四散寻找避雨的地方。温遇被推搡着退到书店旁边一家关了门的店铺狭窄的屋檐下。雨水顺着屋檐疯狂地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冰冷的水帘,将他与外面那个刚刚吞噬了一条年轻生命的世界隔开。他背靠着冰冷的玻璃门,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错误试卷的纸袋,指尖用力到泛白。
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掉地面上残留的所有痕迹。狂风裹挟着雨点,斜斜地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带来刺骨的寒意。时间在哗啦啦的雨声中缓慢地流逝。他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书店门口闪烁的警灯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那个少年的身影,那份沉重的“学习压力”,如同鬼魅般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鞋子早已湿透,衣服也半湿,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他只能徒劳地看着雨帘,计算着跑回去的可能性,又很快被这倾盆之势否决。手机在口袋里,但他没有打给家里叫车的念头。一种冰冷的、混杂着对悲剧的震惊、对无常的茫然以及此刻狼狈的孤立感,将他紧紧包裹。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冰冷的雨水和沉重的思绪淹没时,一个身影撑着伞,从雨幕深处,沿着人行道,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那人穿着七中的校服,身形挺拔,步伐在暴雨中显得有些艰难,但目标明确。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在屋檐下避雨、显得格外孤单的身影。
温遇下意识地抬起了低垂的眼帘。
目光穿过密集的雨线,猝不及防地,与来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是江安。
江安显然也认出了他。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反而径直朝着温遇所在的屋檐走了过来。伞面微微抬高,露出了他清晰的面容。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但他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他在温遇面前一步之遥站定,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微微歪了下头,似乎在确认,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温和:
“温遇?”
温遇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地站直了些,对上江安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嗯,我是温遇。怎么了吗?”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和疑问。
江安的目光扫过他明显被雨打湿的肩膀和裤脚,又看了看他手里紧紧护着的纸袋,最后落回他脸上,嘴角似乎很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友善的弧度。他没有回答“怎么了”,而是直接发出了邀请,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就约好:
“雨太大了。一起走?我正好顺路送你回家。”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探究的询问,只有一句简单直接的解决方案。在这冰冷的、充满死亡阴影的暴雨夜里,这平淡的话语却像投入冰湖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温遇周身的孤寂和寒意。
温遇看着他,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过他的下颌线。隔着朦胧的水汽,江安的眼神坦然而真诚。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松动了少许。他几乎没有犹豫,迎着江安的目光,很轻但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好。” 顿了顿,又补充道,“谢谢了。”
江安往前靠近一步,将手中的伞稳稳地移了过来,大半的伞面倾斜向温遇的方向,为他遮挡住头顶倾泻而下的冰冷雨水。温遇从狭窄的屋檐下走出,步入了江安撑起的一方干燥天地。
两人并肩,迈入滂沱的雨幕之中。两双同样湿了大半的球鞋踩在积水的人行道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昏黄的路灯光线被雨水折射得迷离破碎,勾勒出两个少年并肩而行的轮廓。高一点的江安稳稳地撑着伞,温遇微微低着头,肩膀偶尔会因为靠得近而轻轻碰到。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巨大声响充斥在耳边。
他们的身影,在城市的霓虹与惨白的警灯交织的光影里,在喧嚣又孤寂的雨夜中,渐行渐远,最终拐进了那条通往温遇家方向的幽深小巷,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雨幕吞噬了背影,只留下哗哗的水声,仿佛要将刚才发生的悲剧和此刻短暂的同行,一同冲刷进这个城市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