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遇》砚历

2、笔记本 温遇和江安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玻璃上凝结的水珠将路灯折射成流动的光晕。温遇合上烫银封面的笔记本，指尖在浮雕校徽上摩挲了片刻。自习室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调出风口发出规律的嗡鸣，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呼吸。

　　他望向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夜空呈现出通透的墨蓝色，云层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线暮紫。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开来，像是打翻的颜料。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钟楼的尖顶，时针指向九点三十分——母亲此刻应该正在宴会厅致辞，父亲则坐在角落的沙发里，用银质打火机反复点燃又熄灭那支永远不会抽的雪茄。

　　起身时，一阵尖锐的麻痹感从膝盖窜上来。温遇扶住桌沿，黄花梨木的纹理硌着掌心。三分钟，他在心里默数，等那阵刺痛过去。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像一串被惊动的萤火虫。

　　拐角处的饮水机发出沉闷的咕咚声。江安正在接第三杯水，热气在镜片上凝成白雾。他今天换了件藏青色的毛衣，袖口有些起球，但洗得很干净。温遇注意到他接水时习惯性地把保温杯倾斜四十五度，这样水花不会溅出来。

　　"302要锁门了。"江安摘下眼镜擦拭，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温遇点点头。饮水机旁的公告栏上贴着数学竞赛的海报，江安的名字出现在入围名单第一位。照片里的他穿着夏季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

　　月光透过云隙洒在走廊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温遇折返取外套时，透过门玻璃看见江安正在批改自己的试卷。男生眉头微蹙，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遇到错误时会轻轻咬一下下唇。他的笔盒是铁质的，边缘贴着褪色的星空贴纸，里面每支笔都按颜色排列。

　　两人的目光突然在玻璃反射中相遇。

　　"要锁门了。"江安推开门，手里还拿着半瓶矿泉水。

　　温遇把羊绒外套搭在臂弯："知道。"

　　"南门在修路。"江安拧紧瓶盖，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走西门吧。"

　　夜风裹着潮湿的梧桐叶气息拂过脸颊。温遇放慢脚步，与江安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像两页被风翻动的乐谱。水洼里倒映着支离破碎的月光，每一步都可能将它们踩碎。

　　"你每天都留到这么晚？"温遇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夜风里。

　　江安调整了下书包肩带："家里...比较吵。"他说这话时望着远处居民楼的灯光，那些方形的亮块像一个个小小的舞台，"而且自习室暖气足。"

　　转过街角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靠边。车窗降下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司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温先生，夫人问您是否需要..."

　　"不用。"温遇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外套袖口的扣子，"我走回去。"

　　江安的目光扫过车窗上淡淡的防爆膜痕迹，又很快移向人行道上的裂缝。几株蒲公英从裂缝中探出头，白色绒球在风中轻轻颤动。

　　"那我往这边走。"江安指了指右侧的小路，路灯在那里变得稀疏。

　　"等等。"温遇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皮质笔记本，书脊处已经有些泛白，"竞赛的往届真题。"

　　江安接过时，指尖碰到内页边缘的铅笔批注。那些字迹很旧了，但依然清晰工整，像是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在最后几页，他发现用红笔圈出的某个定理旁写着："验证第三种解法？"字迹和批注不同，显然是后来添加的。

　　"谢谢。"江安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明天还你。"

　　"不急。"温遇望向远处的高楼轮廓，顶层的灯光在雨雾中晕染成朦胧的光团，"我家很近。"

　　路灯下，两个影子朝着相反方向渐行渐远。江安在拐角处回头，看见温遇独自站在人行道的银杏树下。落叶在他脚边盘旋，而他一动不动，身形挺拔得像一柄入鞘的剑。更远处，黑色轿车依然缓缓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温遇抬头看了看夜空。云层散开处，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像被随手撒在天幕上的银屑。他想起小时候在天文馆看到的星图，那些用荧光颜料绘制的星座，在黑暗里会发出柔和的绿光。父亲唯一一次带他去时，全程都在接电话。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温遇看着屏幕上"母亲"两个字不断闪烁，最终归于黑暗。他深吸一口气，雨后空气中有泥土和草木的清冽。远处传来模糊的钢琴声，有人正在弹奏肖邦的夜曲，音符在湿润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江安把笔记本贴紧胸口，加快脚步。风钻进他的毛衣缝隙，带来细微的凉意。路过便利店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进去。玻璃窗反射出他模糊的身影，和身后渐行渐远的黑色轿车。那辆车始终保持着匀速，如同某种精心计算过的机械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