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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老师,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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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这个人,梁昧仪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七年前的晚上。
她跳下房间的窗户,拼着性命从湖面游到岸上。
冰冷的湖水从她身上不断滴落,她赤脚穿过夜晚空荡荡的街道来到对方的家中,得到的却是对方早就坐飞机离开的消息。
恨么?
那当然是恨的。
恨她胆小懦弱。
恨她薄情寡义。
但梁昧仪心中知道,她最恨的,是意识到对方只是在玩弄她,而从来没有爱过她。
此时看见对方狼狈不堪的模样,她明明应该大感快意,心中更多的却是烦躁。
像是一团水草乱糟糟纠缠在胸腔之中,被水膨胀后堵在了嗓子眼,令舌根又干又紧。
更糟糕的是,手被握紧后,心跳也开始加速。
她下意识瞥过对方的脸,这张面孔和五年前没有太多的区别,窄而流畅的脸,淡而薄的唇,高且微带驼峰的鼻子,修长的眉毛,狭长的眼裂,浓密的睫毛看起来像是自带眼线,
只是此时皮肤略显苍白,眼下又多了一片青黑,增添了几分阴郁气质。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对方的嘴唇,略显干燥的嘴唇呈现出淡淡的粉色,此时微微张开,吐出声音来:“等一下好么,我和我、我朋友说几句。”
朋友?
梁昧仪挑起眉来。
朋友指的是她?
她很快得到答案。
谢柯佻拉着她的手站起来,低声道:“我们聊一聊好么?”
梁昧仪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勾引自己么?
刚这么想着,谢柯佻把手松开,轻声道:“抱歉,让你看笑话了,我这边确实有点困难,能不能……嗯,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手上骤轻,梁昧仪怅然若失,察觉到后,不禁有点恼羞成怒。
她上下扫视谢柯佻,问:“你还得起么?”
谢柯佻一阵尴尬,半晌艰难道:“可能……要慢点还。”
她低头不敢看对方,只看见对方长裙下露出的黑色皮靴的鞋面,看上去非常昂贵的牛皮鞋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缓缓把自己沾了灰的旧雪地靴往后挪了挪。
那么多年过去,自己还是连梁昧仪的车尾气都赶不上。
她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开口:“但肯定会还的,也不会借很多。”
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经花光她所有力气,她感到自己的手臂在不停颤动,只好背到身后,用手掌紧紧握住。
她还是不敢看梁昧仪,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她的脸上盘旋。
那目光像是蛛丝,叫她感到一种若有似无的痒,然后一圈圈将她缠绕起来。
她几乎不敢呼吸。
其实没过几秒,但谢柯佻的感知中却十分漫长,她不禁回想起那年她第一次亲吻对方,似乎也是这般鼓足了勇气。
那年冬天,柔软的嘴唇带着热奶茶的香气,少女脸颊滚烫,轻飘飘像一朵云,被捧在她的手心。
但此时想起那一幕,也只感到心脏刺痛。
她终于听见梁昧仪说话:“行,可以借你。”
谢柯佻松了口气,去和讨债的人交涉。
大意是全款确实付不出来,但可以先付个定金,等过完年有了资金,就把剩下的还了。
她心里自然还存着一个念想,是希望周笛过完年能回来。
双方交涉了一番,最终还是商定了一个金额,谢柯佻屏住呼吸,扭头问梁昧仪可不可以。
措不及防撞上对方的目光,正直直看着自己,漆黑的双瞳像是一对漩涡,叫她一瞬间感到莫名的眩晕。
她飞快移开目光,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听见梁昧仪开口:“可以……但你得打个欠条吧?”
谢柯佻忙道:“当然,当然。”
她摸遍浑身上下的口袋,并没有找到笔,梁昧仪道:“在微信上发条消息也行。”
谢柯佻一愣,点头,拿出手机来,点开联系人搜索对方的名字。
明明那么久没见,对方的备注还是很流畅地在指尖被敲击出来——
小公主。
打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情仍旧复杂。
最开始只是在察觉到对方的公主病后恼羞成怒的备注,到后面却变成了独属于彼此的甜蜜又羞耻的称呼。
她不敢看梁昧仪,先飞快地点开聊天框,在里面写上了一篇借条,点击发送。
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和对方已经将她删除的消息。
谢柯佻尴尬抬头:“能……再加一下吗?”
梁昧仪面露惊讶:“是么?我把你删了么,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她拿出手机同意好友请求,心跳却没来由地加速。
将对方删除已经是三年前的事。
那天晚上她喝了个烂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醒过来就发现谢柯佻连带着她们过去的聊天记录都已经被删了个干净。
她气得砸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却到底还是忍住了再去添加对方。
只是果然那么多年,对方都没给自己发过消息。
所以也就一点都不知道被删除的事。
梁昧仪紧紧捏紧手机。
她又想扔东西了。
谢柯佻离开之后,她就多了这个症状。
最开始只是想把谢柯佻留下来的东西扔了,只是每次扔完舍不得,又兴师动众找回来,时间长了,便开始扔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没什么不舍得的,于是每次发泄完,总是遍地狼藉。
只是扫了眼消息,内心又突然平静下来。
很诡异的,她看见欠条上的“将在一年内归还”,心中产生了一种雀跃。
这是否代表着,至少在接下来一年里,她和谢柯佻能维持稳定的联系?
这个想法一产生,无言的烦躁便减少了些,只是心头又无端升起某种渴望,叫她的目光飘摇不定,直想往谢柯佻的脸上瞟。
她只好将注意力转向其他人,道:“什么收款方式?”
梁昧仪本来想一起打款给某个人,这群人却不愿意,她只好一个账号一个账号的转款又核对。
平时这些琐事都是交给助理,此时难得做起来,自然也烦。
只是瞥见谢柯佻脸上的愧疚,又忍住了,心头浮现出奇怪的窃喜来。
转完所有钱,她故作不耐,长叹一声道:“终于搞完了。”
谢柯佻忙道:“抱歉,实在麻烦你了。”
讨债的人三三两两走了,很快只剩她们两人。
梁昧仪盯着谢柯佻,见对方眼神躲闪,又是心头火起,道:“怎么,嘴巴上说点感谢的话就够了,你的感谢那么值钱?”
谢柯佻一时哑然,脱口而出:“……下次请你吃饭。”
这算是生意场上的常见场面话,谢柯佻实在太紧张,下意识就这么说了,说完后悔,心想梁昧仪一定恨死自己,自己还请她吃饭,她怎么可能答应。
她忙想再说点什么回旋,却听见梁昧仪道:“也行,那就下周吧,你周几有空?”
“……都有空。”
梁昧仪若有所思看她一眼,道:“那就周六。”
周六是三天后。
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对方却叫自己出去吃饭么?
谢柯佻迟疑地看了梁昧仪一眼,梁昧仪便又道:“怎么说,没空?”
对方帮了自己这么大一个忙,没空自然是说不出口。
还有点时间,谢柯佻想着自己大概能想办法搞点钱,于是点头道:“好,但是不知道你喜欢……”
她想问对方喜欢什么餐厅什么菜色,突如起来的来电铃声却打断了她的话。
两人下意识都望向自己的手机,谢柯佻看见梁昧仪接起了电话。
她心头一时又乱成一片。
因为对方的手机铃声和自己的是一样的。
她不知道这是一种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于是忍不住去看梁昧仪的脸。
却见梁昧仪接通电话后便皱起眉头,随即扭头往外走。
谢柯佻只听见她说了句“知道了我马上回来……”,便看着对方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身影在拐角消失,一时踯躅不定。
对方应该就这么走了,不回来了吧?
从前梁昧仪最是任性,她可以自顾自地走,但自己非要在原地等她才行。
最开始她不知道,有一次直接走了,梁昧仪半夜找上门来大骂,把已经融化的冰淇淋筒扔在她的身上。
“我想着这家冰淇淋店快关门了才连忙去买,你怎么能跑了!”
谢柯佻一脸茫然:“我不知道……”
梁昧仪当然不会听她的解释。
她扑上来对谢柯佻又咬又打,谢柯佻只好抓住对方的手腕,然后吻住对方的嘴巴。
墙壁在此时是最好的支点,两人靠在带着潮意的墙面上,缓缓地融化交缠。
气到颤抖的梁昧仪渐渐冷静下来,仰头看着谢柯佻,漆黑双瞳泛起点点水光,声音沙哑道:“再来一次……”
谢柯佻捏着她的下巴:“我不知道,我以为你先走了。”
梁昧仪突然一点都不生气了,像只温顺的小羊一样贴着谢柯佻的肩膀,软声道:“那下次你要等我。”
谢柯佻本来想说,你这样不行,你得提前说一下自己要去干什么。
但对方已经贴上来,软软的嘴唇像冰凉的果冻,叫谢柯佻忘记了一切。
在床上对方又变得那么乖,喊到喉咙沙哑也没有生气,谢柯佻更是完全原谅了对方。
她那时想,改变自己总比改变梁昧仪简单,于是只在每次出门时,更耐心地时刻关注着对方。
渐渐似乎变成了习惯,只是在过去五年淡忘了,如今却像是已经刻入基因般又继续执行起来。
她望着河滩,眼看着日暮西沉,河面上碎金点点。
她又想起来了,那年夏天,亲戚辗转托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兼职,说有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女孩,要找个教她中文的老师。
“刚好嘛,你不是师范的?”
谢柯佻来不及解释自己就算毕业也并不想做老师这件事,便被丰厚的薪资迷晕了眼。
……其实做老师也不错。
次日她骑着脚踏车来到梁家的花园别墅。
穿过铁制的大门,路过开着一大片荷花的池塘,走进白色的欧式风格的小洋楼。
长长的回转楼梯上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玫瑰花的香味,少女穿着洁白的连衣裙如精灵般跃下台阶。
湿漉漉的漆黑的发梢,滴着像是水晶般的水珠。
她雪白的胳膊撑在酒红色的栏杆上,倾身笑着问她:“老师,你叫什么名字,谢柯……桃?”
那个时候梁昧仪刚从国外回来,中文还不太好,很多字不认识,咬字时一字一顿,露出莹白的牙齿。
她等到天黑。
夜风更冷,如刮骨刀一寸寸刺透大衣的缝隙。
梁昧仪没有回来。
她将冰凉的手插回口袋,缩着脖子迎着风往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