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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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漫长的岁月与我们的过往，我们之间有那么多的情绪，堵在我的心口，让我呼吸不上来，也开不了口，等来等去，等来了一个残缺的春天
——题记
天空是灰扑扑的，像是家里用的那条用了好久好久的抺布，怎么搓，怎么洗，都搓洗不掉的脏，天色像是被这旧抹布擦过一样，连同这风都懒得动一下。
放学铃刚响完没多久，校门口瞬间涌成黏糊糊的人海。人太多，人挤着人，前背贴后背，胳膊肘时不时撞过来，脚也总是被踩，倪浮春缩着肩，盯着脚，有人挡路，就轻轻侧一下，慢慢往前挪。
刘海遮住了半张脸，没有人看得清她的脸，也没有人看清她的表情，她就这么在人缝里一点点挪着，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拐进旁侧窄窄的巷子里，后背上的汗还没干，胳膊就猛地被人拽住——
巷子里，隔壁班那几个女生，领头的女生，一把将她推到墙上，后背撞得生疼，还没站稳，头发就被狠狠揪起，脸被迫仰着。
“跑什么？不是说了，让你在教室里等着吗”
倪浮春低着头，也不说话。
“说话呀，你走什么。听不懂人话吗？”
尖细的声音刺过来，跟着小腿就挨了一脚。
“装什么清高，不过你挺好看的，真是可惜你这张脸了。”
接着她们又猛踹了一脚，倪浮春踉跄倒地，膝盖磕在碎石上，膝盖处破了皮，生痛。
他们那些人抓了一班沙子，直接撒在倪浮春的身上，尘土混着碎石块劈头盖脸砸下，落进脖子、领口。
有人用书包砸她后背，一下重过一下。
她想蜷起身子，胳膊却被死死按住，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瑟缩，头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半流满了她半张脸，连同她那洗得发白的校服，被染成了一片。
有人踹她腰，她往前扑，手掌按在满是泥垢的地上，擦出几道痕，泥土钻进伤口，又疼又痒。
周围的骂声搅成一团，她咬着牙，把脸埋得更低，直到那些人玩够了，他们才骂骂咧咧走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了。
她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站起来。校服上大片鞋印，胳膊，腿上全是青紫的淤痕，额角的血还在流，和脸上的土混在一起。抬手抹把脸，手心立刻沾上血和泥。
巷口传来说话声，她慌忙低头，一瘸一拐往巷子深处挪，她只想快点，再快一点，快快回家。
没事了。没事了，回家就好了，回……家……
突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砸下来，雨点打在倪浮春头上。她手忙脚乱拽下校服外套，胡乱往头上一裹，袖子在下巴底下打了个歪扭的结，布料挡住大半视线，只能看见脚前一小块湿漉漉的地。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衣服上，后背很快就湿一大片。她缩缩脖子，抱着书就往家跑，外套下摆随着动作扫过小腿，雨不断的下着，打在罩着的校服外套上，顺着领口往里渗，她却顾不上这些，只埋头往前冲，帆布鞋踩进水洼，溅起了水花，裤脚湿了大半。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远处人家昏黄的灯。她跑过刚才被打的地方上面的泥污，被雨水冲得淡了些，但是不多，脚步顿了顿，又加快速度，外套被风吹得沙沙做响。
雨越下越急，倪浮春踩着积水往巷口冲，校服外套早被淋透，沉甸甸贴在背上。
刚拐进自家那条窄巷子，快到家的时候，就听见屋里传来玻璃砸碎的声响，混杂的着父母压抑的争吵，她缓慢的走着，直到走到家门口前，从半开的门缝里挤出来，她脚步一僵。
“那小子快上初三了，马上要上重点，学费，书本费，哪样不要钱？你以为钱是大风过来的，倪浮春就是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父亲的声音很凶。
母亲带着哭腔，抱怨道：“我能不知道吗？可她才高一啊……”
“高一怎么了？隔壁老王家闺女，初中毕业就去电子厂了，一个月能寄回两千！让她去厂里待两年，先把她弟供出来，家里还能少张吃饭的嘴！”
倪浮春的手紧紧攥着书包带，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站在门外，在看着自己的鞋，鞋脏兮兮的，现在自己的样子十分狼狈。
“还读什么读？女孩子家认字能当饭吃？明天就给我去厂场流水线！” 倪喃背对着门，指着倪浮春骂，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很明显倪喃看到躲在门后的倪浮春。
父亲粗糙的手就那样指着她，几步上前把她拉进来，手指着她开始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你还不进来，等我拉你呢！老子供你吃穿，让你辍学打工补贴家，是看得起你！你还敢给我，站在家门口不进来，怎么你瞧不起我这个老脸。”
倪浮春死死的攥紧衣角，喉咙里带着哭腔的嘶吼：“我不要！我要上学！你们不能断我出路！” 声嘶力竭间，课本从发抖的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出路？女娃子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 父亲一脚踢开板凳，震得桌上搪瓷盆叮当响，“由不得你！明天就去电子厂打工！”
倪浮春猛地仰头，眼泪却失控地砸下来，她扑过去抱住父亲胳膊，指甲都掐进对方皮肉：“爸，求你了…… 我成绩好，能考大学，以后挣大钱孝顺你们……求你们了” 可回应她的，只有父亲狠狠甩来的耳光，和一句 “你Tm的，别做梦了” 的暴喝。
姑姑提着刚从菜场抢的活鱼，塑料袋上的水顺着裤脚滴到门槛。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倪浮春压抑的抽泣。
姑姑把鱼往案板上一放，声音平和：“哥，刚杀的鲫鱼，给小伟炖汤补补。” ，眼睛却瞟向倪浮春低着头，倪浮春檫着泪——那孩子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高一课本，页角都被捏卷了。
倪喃瞥她一眼，语气没缓：“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劝这死丫头，油盐不进！” 又转向倪浮春，“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
倪浮春咬着嘴唇，眼泪砸在课本上。姑姑看着她哭到发抖的肩膀，她心疼—— 这孩子自小就犟，攥着铅笔做题时，也是这副不肯低头的模样。
倪喃还在骂，但是话里话外都是 “弟弟要紧”“家里困难”，姑姑把鱼往盆里一摔，水花溅了满地。
姑姑把盛着活鱼的铁盆“哐当”砸在地上，溅起的水珠惊得屋里昏黄灯泡都晃了晃。她两步跨到倪父面前，枯瘦的手“砰”地拍在掉漆的木桌：“倪喃！你敢动这孩子一下试试！”
“…………”
“哥，”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瞬间静了，“你们要是实在不待见这孩子，我带走。”
倪喃愣了愣，像没料到她会接话：“你掺和什么？这是我们家的事。”
“她也是我侄女。” 姑姑走到倪浮春面前，蹲下来拍了拍她后背，手心还带着鱼腥味，却意外地让人安心，“浮春，跟姑走。”
她没再看倪喃铁青的脸，牵起倪浮春冰凉的手就往外走。活鱼在盆里扑腾，倪喃退了半步，姑姑把倪喃的骂声被甩在身后，姑姑没有选择停下来，拽着倪浮春胳膊往门外走，经过门框时，布满老茧的手狠狠甩在门板上，“哐当”一声，整面墙的灰簌簌往下掉。
倪浮春回头，看着姑姑的背影挺得笔直，又像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平时看着不起眼，风再大也站得稳。
姑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还攥着刚从家里抢出来的倪浮春的书包。“跟我走。” 语气很凶，硬邦邦的，拽着倪浮春的胳膊就往外拖，力道很大，弄的倪浮春生疼。
倪浮春回头看了眼屋里，父亲正背对着门口抽烟，母亲蹲在地上捡玻璃碎片，没人看她一眼。
雨水糊住了眼睛，她看不清姑姑的脸，只觉得那只拽着她的手，虽然粗糙又用力，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温度，把她从那片冰冷的争吵里，硬生生拉了出来。
到了姑姑家后，旧木门刚关上，姑姑转身就把倪浮春往怀里带。粗糙的手掌抚过她满是泪痕的脸、掐出红印的胳膊，喉咙里滚出带着颤音的叹息：“咱不哭啊…… 姑在呢，以后没人能逼你辍学……好好好的。”
姑姑抬手擦了擦眼泪走进厨房，对倪浮春道：“刚淋了雨，姑姑去给你煮姜汤，你去洗澡去吧！浴巾在房间里，晚点我给你拿衣服。”
倪浮春点了点头，走进房间拿了浴巾，进浴室洗澡，洗完，吹了头发，坐在沙发上
沙发上的手机震起来，屏幕上 “爸爸” 两个字跳得刺眼，倪浮春眼睛发紧。
姑姑在厨房煮姜汤，听见动静探出头：“接吧，躲不过的。” 语气还是硬邦邦，手里却把火调小了些。
倪浮春摸起手机，指腹把光滑的塑料壳按出印子。铃声锲而不舍地响，像敲打的房门，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喂。” 她划开接听键，声音有点发飘。
“你在哪？” 父亲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昨天争吵时更沉，“让你姑送你回来，明天我带你去厂里见工头。”
“我不回去。” 倪浮春把脸埋进膝盖，校服外套上的皂角味混着姑姑家的煤烟味，意外地让人踏实，“我想上学。”
“反了你了！”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家里供不起两个！你弟……”
“她不回去。” 姑姑端着姜汤走出来，把碗放在桌上 ，直接把手机拿过去，对着听筒说，“浮春在我这住段时间，学费我先垫着。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妹，还讲点道理，就别逼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含糊的 “随你”，然后是忙音。
姑姑把冒着热气的姜汤塞到倪浮春手里：“喝了，别感冒。” 转身往阳台走，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有她的背点驼，“你姑没多大本事，但……供你读完高中，还行……。”
倪浮春捧着碗，热气糊了眼睛。倪浮春喝着姜汤，看着窗外的雨还在下，她想，这个春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姑姑，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