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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到一只"小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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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聒噪地响着,使沉闷的医院更显压抑。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让人心情差到了极点。
"您的孩子心理状况不太乐观,建议做个系统评估。"医生将钢笔横放在病历本上,金属笔帽映出男孩低垂的侧脸。
"心理问题?"女人突然拔高的嗓音惊飞了窗台上休憩的麻雀。她一把拽过男孩的衣领,指甲陷进校服布料里,"啪"的一声,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气,"就是跟他那个变态爹学的!"
秦念偏过头,左耳嗡嗡作响。视野边缘的墙皮正在剥落——也可能是幻觉,他最近总看不清虚实界限。
"您冷静点……"医生依旧被眼前的一幕惊了一下,随后负责任的拦住对方,语气里尽是无奈。
若不是这次阻拦,或许又会像上周那样,直到他撞翻茶几才停手。
……
这便是秦念的幼年生活。
但这只是他十五年灰暗生活的冰山一角。
课桌肚里塞满"没爹的野种"涂鸦,回家等待他的是沾着油渍的衣架。
从小学到初中,两千多个日夜,他记得身上的每道伤痕。
以及 这灰暗、发霉的九年。
直到中考放榜那天。
"秦念!你疯了是不是?!"录取通知书砸在脸上时,母亲正在剁排骨。菜刀嵌进砧板,刀刃沾着肉末,"考去S市?你早算计好了吧?"
接下来便是意料之中的咒骂。
玻璃杯在脚边爆开,碎片划过脚踝。他弯腰捡起通知书,塑料封皮硌着掌心:"学费我自己挣。"
"滚!现在就滚!"女人突然扑上来抓他的胳膊,三道血痕从肘窝蜿蜒到手腕,钻心的疼。
秦母发了疯似的不断把他推向门口,秦念没有反抗,直到防盗门撞上门框。
声控灯因他们的动静亮起,随着房门的关闭黑暗吞没了整个楼道。
"有完没完了一天天!"邻居不耐烦的透过半开的门缝冲着他大喊。
秦念喉结动了动,鞠了下躬,轻轻的发出声音:"抱歉。"
"要吵就不能小点声!"邻居骂骂咧咧的"砰"的关上门。
秦念慢慢的直起腰,叹了一口气,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身下楼。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早已习惯。
夏夜的凉风刮过单薄的衬衣,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街道上行人匆匆,烧烤摊飘来的油烟味混着笑声,让他胃里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酸涩。
这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小巷,蜷缩在配电箱旁。他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活像条被雨淋透的流浪狗。
摸了摸裤子口袋,并没有钱,看来是住不了宾馆了,有些头疼的想着怎么熬过这一夜。
心烦意乱的想着过夜的事,使他没有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汪!汪汪!"
突然传来的犬吠吓得他一激灵。巷子口,路灯下,一条金毛正冲着他摇尾巴,狗绳另一端是个穿黑色棒球服的少年。
对方被狗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在路光的照耀下,秦念只看得清对方微卷的头发和便衣上的金属拉头闪出的光。
"抱歉,它看到人就兴奋。"看的出少年正极力的拽着狗绳,卷起的袖口露出小臂上贴着的退烧贴。
秦念慌忙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略显尴尬的说着没事。
"这么晚怎么不回家,在这儿喂蚊子?"少年的声音很清冷,却弯腰温柔的揉了揉金毛不断凑过去的脑袋,无奈道,"黄油,别闻了。"
狗尾巴扫过秦念的小腿,痒痒的。
少年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叹了口气:"要不要去我家?我妈应该还没睡。"
秦念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搞得一愣,不知该怎么回应对方。路灯的光晕在他视线里灼出白斑,他看见少年向自己伸来的手——掌心向上,虎口处有道被狗绳勒出的红痕。
"会给你添麻烦的..."秦念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少年抿抿嘴弯腰捡起他脚边录取通知书,黄油立刻凑过来湿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
直起腰后温和的笑出声,声音宛如悦耳的风铃:"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啊。没事的,我妈昨天还抱怨我捡的流浪猫吃太多呢。"他晃了晃手机,锁屏照片里系着围裙的女人正在厨房瞪眼,"不用担心,我家里人很通情达理的。"
少年再次伸出手,这次,秦念鬼使神差的牵了上去,对方将他拉出黑暗小巷,有些亮眼的路灯刺着他的眼,使他恍惚了一瞬。
秦念低头看着两人被投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自己的蜷成一团,对方的却连发梢都支棱着。
"我是陆宇泽,你呢?"
"秦念...我叫秦念。"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啦。"少年笑着眯着眼回应。
……
趁着陆宇泽弯腰安抚黄油的间隙,秦念终于敢抬眼打量这个"收留"他的陌生人。刚刚相识的太过仓促,他都没有好好看看对方的模样。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愿意把他带回家呢?
路灯将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微卷的发梢翘起几根不服帖的呆毛,鼻梁投下的一道阴影正好落在上扬的嘴角。
嗯。这样生动的表情,和他清冷的嗓音实在不搭调。
"再看就要收费了。"
秦念猛地回神,发现陆宇泽不知何时已经直起身,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一根温热的手指突然戳上他额头,将他往后推了半步,堪堪避开身后的路灯杆。
"抱......"秦念耳根发烫,第二个"歉"字还没出口,就被对方截断。
"再道歉就真收费了。"陆宇泽拽过他手腕,掌心相贴处传来干燥的暖意。他忽然小跑起来,牵得秦念一个踉跄,"快快快,我妈肯定趴在窗口偷看了!"
秦念就这么懵逼的被拽着跑了小半段路。
居民楼近在眼前,二楼窗户里果然晃动着个人影。
"小泽溜完狗回来啦?哟!还带了朋友呢!"门卫大爷很是热情的和陆宇泽打着招呼。
"嗯嗯,刚认识的朋友。"陆宇泽一边小跑一边回应。
"噢噢!两人玩的开心啊!"门卫大爷的声音越来越远。
……
钥匙转动的声音惊醒了楼道灯。202室的门把手上,褪色的中国结穗子缺了一股。
" 咔嗒"一声,房门被打开,暖黄的灯光流淌到两人脚边。
陆宇泽踢掉运动鞋,吸上一旁的拖鞋就往里走,却在看到秦念僵在门口时折返回来。
"喏,新的。"他蹲下身,把一双蓝灰格子的拖鞋摆正。拖鞋绒毛蓬松,标签还挂在上面,随着秦念换鞋的动作轻轻晃动。
"谢......"秦念话音未落,就被拽着腕子拉进玄关。他踉跄着踩上地垫,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草香——那是来自鞋柜上正在燃烧的蚊香片的味道。
"妈!来认领流浪儿童!"陆宇泽朝里屋喊。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由远及近,敷着海藻面膜的陆母从卫生间探出头,额头还沾着水珠。
看着对方的靠近,秦念下意识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额头差点撞到鞋柜。"阿、阿姨好..."
"哎哟这孩子!"陆母连忙伸手扶住他,脸上的面膜因为惊讶裂开一道缝,"小泽你从哪儿拐来这么乖的小朋友?"
陆宇泽闻言翻了个白眼:"路上捡的。"他伸手把秦念拽直,"妈你的第二张脸要掉地上了。"
"你小子!"陆母作势要打儿子,转向秦念时又瞬间变脸,温柔地拍拍他的肩,"别理这个臭小子。你是小泽的同学?"
"路上捡的。"陆宇泽知道对方又自然而然的滤掉了他的话,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不出所料的被陆母瞪了一眼。
秦念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听陆宇泽继续说:"他叫秦念,今晚住这儿。"顿了顿又补充,"他害羞,妈你别问东问西的。"
陆母了然地点头,突然凑近打量秦念:"这孩子长得真俊,比小泽帅多了。"
"妈!"陆宇泽抗议地喊了一声。
"行行行,你最好看。"陆母笑着摇头,轻轻推着秦念往客厅走,"来来来,就当自己家啊。饿不饿?阿姨给你煮碗面?"
"他饿得能啃拖鞋了。"陆宇泽"善良"的帮他做了回答。
秦念望着厨房玻璃门上晃动的剪影,听见陆宇泽在耳边轻笑:"我妈演技浮夸吧?"养乐多冰凉的瓶身突然贴上他脸颊,"给,续命神器。"
陆宇泽一把将秦念按进老式布艺沙发,弹簧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妈的拿手绝活——"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清水煮挂面。"
厨房门突然打开,陆母端着面碗快步走来。清透的汤水里沉着几根蔫黄的菜叶,面条软塌塌地纠缠在一起,唯一一颗荷包蛋边缘泛着可疑的焦褐色。
"趁热吃。"陆母把碗放在秦念面前时,一滴面汤溅到茶几上。碗底隐约可见未化开的盐粒,但蒸腾的热气让秦念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陆宇泽在旁边夸张地倒吸凉气:"妈,您老又忘记放油了吧?"
点了点面前的面条碗:"这是我见过最清的面条。"
"吃你的!"陆母抬手拍了下他的脑袋,转头对秦念眨眼,"阿姨特意没放葱花,小泽说你过敏。"
秦念怔住——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筷子挑起的面条在灯光下近乎透明,他低头猛扒一口,将咸淡不匀的汤水和还有些没熟的面条吸入口中。
"慢点..."陆宇泽突然往他面里倒了半杯温水,"上次这浓度差点把我送走。"
电视里天气预报正说着明日高温,黄油在桌下啃着骨头玩具,陆宇泽给他的碗里倒着温水。
秦念捧着碗的手微微发抖,这碗连油花都找不到的面汤,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滚烫灼人。
将近一天没有吃东西,让他饿的实在不行,尽管是清汤寡水的面条,也吃的津津有味。不一会儿便见了底。
秦念的手指刚碰到碗沿,陆宇泽就抢先一步把碗摞了起来。"哎——"
秦念下意识伸手去够,指尖擦过对方手腕,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放着我来。"陆宇泽把碗筷叮叮当当扔进水池,转身推着他往浴室里走,"洗澡左热右冷,蓝色毛巾是新的。"顿了顿又补充,"别用那个黑色瓶子的沐浴露,上次打折买错了,辣眼睛。"
卫生间门被拉开一条缝,薄荷味的潮气扑面而来。镜子上还沾着水珠,映出秦念茫然的倒影。挂钩上蓝色毛巾的标签崭新,旁边挂着条有些发硬的旧毛巾——边缘已经起球,但洗得很干净。
……
待他洗完出来之后,陆宇泽还窝在沙发上划手机,屏幕蓝光映着他发红的耳尖。见秦念出来,他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屋,你先去。"起身时带起一阵薄荷味的风,从秦念身旁擦过。
"你去哪......"秦念下意识追问。
"刷牙啊。"陆宇泽回头笑了笑,"总不能熏着你吧?"
待卫生间水声响起后,秦念才慢慢推开卧室门。摸索着按下开关,淡蓝色的墙壁在灯光下像被水洗过——清爽、干净,就像陆宇泽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弹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手边的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他自己家永远潮湿的棉被截然不同。
陆宇泽回来得很快,发梢还滴着水。他从衣柜里抱出被子时,一滴凉凉的水珠正巧落在秦念手背上。
陆宇泽熟练的将灰格的被子和枕头铺的平整。
"念。"他突然用了个亲昵的称呼,拍拍铺好的枕头,"过来。"
秦念僵硬地躺下,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十厘米。"不早了,睡觉?"陆宇泽打了个哈欠问着。
秦念小幅度的点点头,轻声答应。
在得到回应后,陆宇泽伸手关了灯。黑暗瞬间吞没房间,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银边。
陆宇泽大概是真的累了,过了没一会儿便没了声音。
待旁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缓,秦念悄悄转身。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陆宇泽的睫毛在月光下像停歇的蝶翼,随着呼吸轻颤。
模样很好看。
呼吸一滞,他慌忙转回去,后脑勺却撞上对方突然伸来的胳膊。
"再乱动就要掉下去了..."陆宇泽迷迷糊糊的嘀咕着。
窗外传来遥远的犬吠。秦念盯着墙上晃动的树影,第一次发现原来月光也可以这般令人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