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雨》将入大荒流

2、第 2 章 买扑

　　清晨的鸟啼了几次便无人再理，洒扫的声音窸窸窣窣，忽从庭外飞进来一只周身淡黄色略带白色纹路的蝴蝶，落在了幺娘窗前的红色牡丹上，牡丹色艳，蝶色清浅，极为相配。

　　“小姐，该起了。”蒲英端着水盆从外房进来，只见她家小姐还酣睡在梦中，嘴中不断呓语：“爹，要…就要那只蝴蝶…”

　　“再睡下去，就日上三竿了，姑爷走的时候可是说有好事要告诉你。”蒲英附耳在幺娘身侧低语道。

　　“什么好事阿…”幺娘似醒未醒地问着。

　　“那我哪儿知道，姑爷也不肯跟我说，快快起吧。”说着边拧了面巾递给幺娘。

　　净面后，幺娘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抚着面颊道：“都怪淮郎，我等他那么晚，现下一共也没睡得几个时辰，今日眼角发黑，眼神呆滞，让我如何见人？”

　　蒲英看着镜中的幺娘，峨眉粉黛，朱唇玉腮，皮肤像是上好的白玉，哪里像是熬过夜的样子。“我的好小姐，你现下也是顶顶好看的了，您若是对自己要求的那么高，要让别的女子怎么活。”说着将最后一支白玉珠花插入幺娘的鬓间。

　　“换那只珍珠的吧。”幺娘看着这只珠花道：“就是淮郎前些日给我买的那只。”

　　蒲英闻言边笑边找着，小姐和姑爷成婚三载了感情还是这么好，姑爷每逢遇到好看的朱钗宝环都是第一时间送给小姐，这天底下如此贴心的男子，还真真是难找。

　　幺娘左右摇了摇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株洲府衙内人声鼎沸，刘淮知道幺娘一会便要来寻自己，早已让人留了个空位。此番买扑，即为招标，官府衙门以押送货物的车数及重量，以及货品金额公开对所有镖行进行竞价，其规划路线并无统一规定，以陆运、水运皆可的方式，由竞价者自行制定走镖方案，押送时日最少者中标。

　　许家的船帮自株洲起就是水运的第一帮派，货船多且押送货品齐全，一般人不敢走的纸张、金箔、银票等贵重物品，许家皆可押解，且数年来名声在外，此番刘淮以许家的名义买扑，自是水运为主，但考虑到都城尚远，如若一直以水运行镖，免不得要多耽搁几天在路上，故而在投标中以水、陆两运的方式选择在河中之地进行换成，这样行程至少会加快两三天。

　　刘淮环望场中众人，大多是一些熟面孔，有株洲行船的第二大帮派，陆进船行的刘管事、还有陈盛镖局的刘镖头、张记镖局的张掌事，以及此番竞争最激烈的，新中街孟记镖行，说起这孟记镖行，是孟家老爷子的嫡孙创立的，孟家世代以武学闻名，继承到了二老爷这，就多少有些没落了，可要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是武学不及当年，但还是有些名声在外的徒子徒孙在，各地的府衙官差中也多多少少有几个孟氏的嫡传弟子，走起镖来还是比别人要熟稔的多，提起是“孟家”的镖，倭寇匪患还是不敢轻易造次的。

　　此番若是以保稳来讲，必是选孟家的镖无疑了，可官府既是以买扑得中，孟家没有了水路支持，时间上一定会比许家的货船要慢上许多，如若在有可靠的官邸之人作保，此翻二十金岂不是手到擒来，刘淮不禁在心里谋划着，堂上却有个动静，只见府衙内的主簿带着一名师爷站到了堂前，手中拖着一本册子，轻声咳了下嗓子，嘈杂的场内肃静了。

　　“买扑即刻开始！请诸位准备好手中的押运单，莫要叫他人窥得，若此番撞各位的行期与押运人数皆相同，标的即为作废。另外此番府衙做公开买扑，实乃因所押运之物实在贵重，尔等若是有能力便是求财，若这中间出来任何闪失，这一趟便是索命的刀，押失贡品，此乃死罪！尔等可知否？”府衙内的李师爷高声喝道。

　　众人即刻拱手回复道：“我等知晓。”

　　“很好，接下来我登录在册报名的镖局，念到名字一一上前来，将押运计划册报与我，我等在商议过后，会在三日后张贴告示于县衙外，此次买扑中地一户，报名二十四户，现在孟记镖行上前。”李师爷翻开册子喊道。

　　“淮兄，你说为何先叫孟二爷家的，莫非衙内也属意于他们？”旁边的赵铎眼看孟记镖行的孟二爷上前，略显焦急。

　　“莫急，若是照这个顺序，下一个也该是我们了，静等片刻。”刘淮看着眼前的情况思索道。

　　“下一个，汾阳郭开镖行。”只见主簿勾画过孟记镖行的册子，往下喊道。

　　只见一个络腮胡子走上前来，着一身粗布衣衫，步履干净，分明不像是从汾阳长途跋涉过来的样子，眼神肃穆宁静，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只是长相太过普通，让人看过就不再有印象。

　　刘淮的后肩被人轻拍了一下，一阵馨香萦绕过来，他转头便看到了正冲着他浅笑的幺娘。

　　“这人是谁阿，怎从未见过，也是此番来参加买扑的镖局吗？”幺娘一边入座一边问道。

　　“嗯，不知，说是从汾阳来的镖局。”

　　“既是新来的镖局，想必也没有什么中的可能的。”刘淮与幺娘正聊着，就听到堂上喊道：“许氏船运！”

　　刘淮听到叫了自己，即刻站起身来往堂上走去，“刘主簿，此乃我许氏的船运计划，我在里面已详细写明了各个州县押镖所用时日，请您查阅。”

　　只见师爷接过册子，轻点头示意，便叫了下一家。刘淮见府衙内的人并无多问，不禁心中也有些打鼓，这买扑，不是怕对哪家不上心，怕就是怕对那家太上了心，如若对之前两家并未问及，是另有考虑，那到了他这里，恐怕也是一样的道理了，眼见着到手的金子要飞，刘淮心里如若说没有沮丧，那是假的，这是他好不容易想要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从小便未能在学识上有所建业，若在经商上也不行，他男儿的自尊在哪里，他急需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机会，他如是想。

　　幺娘看出了刘淮的担忧，不禁安慰道：“淮郎莫要担忧了，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既是已作出了十成的努力，成与不成也并非我们一人能决定的，也许衙内早就有了属意的镖局，只是走个形式，你要为此挂怀就太不该了。眼下日头正好，我们去找个酒肆吃蒸酿肉可好？”

　　刘淮闻言忍不住笑骂道：“我从未见过有人丢了金子还要大肆庆祝的。”

　　“你不知道吗？钱财乃身外之物，若是我们为了钱财而扫了兴致，每天闷闷不乐的，腰缠万贯又有何用呢？郎君，你说是与不是。”幺娘眨着眼睛，无辜的看着刘淮。

　　“是是是，我合该谢谢你，为我解忧。春日正好，不知小姐可否带小生尝一尝蒸酿肉？”

　　“看你长得还算老实，我只好勉为其难了。”

　　“如此，便谢过小姐了。”

　　赵铎看着眼前的夫妇二人，此刻正你一言我一语的来回推拉，完全旁若无人，不禁插嘴道：“既是小生与娘子二人吃酒，何不带上我啊？二人吃酒多无趣，小生你说呢？”

　　只见他口中的这位小生眼神忽地就没了底气，仿佛被人点了穴处，看了一眼他娘子，沉默不语。

　　幺娘见此状，便知刘淮是怕自己还在因为昨日的事生气。要说赵铎这个人，她从心底里是并不讨厌的，虽说是有些顽劣脾性，但名声却不算坏，脑子活络也很聪颖，其父早亡，像他这个年纪的郎君能执掌起家事的并不多，大抵是有些手段在的，只是这厮异常爱出风头，幺娘性格喜静，二人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如此，这位小生便也一起吧。”得了允许的二位小生双双对视，会心一笑。

　　说起这食之道来，口味各有千秋，乱花入眼口味纷杂，喜好酸甜麻辣，能凑齐一桌真是不易。偏他三人都喜好食本味，再普通的食材，若是能巧占上一个鲜字，便是珍馐也未可敌。一碟蒸酿肉、一盘清蒸河鱼、一碗八宝酱菜再配上素色什锦、熏酱两样，三人吃的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不亦乐乎。

　　赵铎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把酒中言谈中不忘提及各个州使的怪谈趣事，引得幺娘夫妇二人笑意频频，讲到引人入胜之处，更是追问连连。

　　“你们可知北面的那位韩山郡的主子，身居高位婚事迟迟不定，有一坊间趣闻，我舅父曾向我提及，相传这位贵人在年少时有一奇妙机缘，他曾随父帝私访时流落荒野三年之久，本是一个齐射满腹的卓绝之人，被巡回时，连字也写不得了，偏偏人也神志不清，非吵闹着说在山中遇到了神仙，向神仙许了愿想，此生不在食荤腥，亦不再杀生，你们说这肉这么好吃，这位主子白白坐享了荣华富贵，却连一口肉都吃不得了，岂不是人生一大憾事？”赵铎一边说着一边夹起一块酱牛肉放入嘴中，咀嚼中露出一副满足的享受表情。

　　“后来呢，你快接着往下说，既是找回了他，那他可说到底遇上了什么？”幺娘看着赵铎一直夹肉的样子催促追问着。

　　“那可得由我细细道来。相传他走丢后走入一处幽静之地，花鸟丛生茂密与世隔绝，又道那仙人是个光着脚带着偌大佛珠的富态模样，表情慈祥为人和善，请他入定学得佛修之法，可保家人无虞，亦可让他安度余生。他自入定便不再食五谷，不参人间世，不如相思门，还给自己起了个“修文”的法号，你们说，好好一个儿郎，再找回来成了个和尚，是否太过稀奇？”赵铎一边举起杯中的酒砸吧着一边说道。

　　“他可是已剃度出家？一个僧人如何肩负官职？”刘淮思索着赵铎的这个故事，亦觉得此事算得上一件奇闻了。

　　“那就未可知了，毕竟出身贵胄，总不能真被收去做了和尚吧。这事本就是个指鹿为马的事儿，官家说是真便是真，既是假也为真，若鹿非鹿，马非马，最后能决定出处的唯有这个指着的人罢了，这世道亦是如此，三寸烂舍道不清过往，众矢之的无可辩矣，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干！”赵铎说罢举起酒杯，豪饮入口，烈酒划过喉咙，烫起三分温热，不知怎的，竟涌起些热血来。这是第一次，赵铎想为这个乱世做些什么，他曾在脑中想过无数次，立世存安稳，挣更多的钱，娶四房小妾，让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看到自己成功的样子，可现在，他想成为一个人，一个能大声说出鹿就是鹿，马就是马的人，如若能看清自己，活在世上，岂不是美事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