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他实在迷人》青檀暄

25、百花

　　细雨如丝，檐角不断往下滴水，溅在青石路的水坑碎成水花。

　　池珩临轩而坐，隔着竹帘看雨，师无恙坐在他对面，低头沏着茶。

　　嗅到茶香，池珩扭过头看他，道：“你何时开始喝茶了？”

　　池珩见过他几次，他几乎都是在饮酒。

　　师无恙的动作顿了顿，旋即拎起茶壶给池珩斟上一盏茶，在淙淙碎声里开口：“一百年前。”

　　也就是那时候，师无恙几近身陨道消，却也修为大减，甚至需要日日服药。

　　池珩看向他的白发，一语不发，师无恙见他不说话，于是也没再开口。

　　浓茶饮下去有些干嗓子，池珩就喝了一口。

　　师无恙却是将瓷盏里的茶一饮而尽，面色淡淡的，又给自己倾了一杯。

　　池珩才想起来，师无恙以前就算是喝酒也是烈酒。

　　有一次他看见池珩，倒了一杯酒递过去，池珩也真的只是喝完那一呗就醉过去不省人事，醒来以后又吐了半夜，叫韩清弦和郑猛笑了好久。

　　师无恙此人，性冷心寒，无欲无求，却是要喝最烈的酒，饮最浓的茶，让人难以从其容猜他心中所想。

　　店小二哈腰过来，适时打破这份沉寂，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极有眼色地向池珩推荐起招牌酒来。

　　“百花酒。”池珩怔了怔。

　　店小二以为他来了兴致，滔滔不绝称赞起来：“公子一看就是见多识广，定然听说过沧海州的百花酒。沧海人每年摘二十四花晒于花信来风，每日取卯时清露，请以灵符不腐不浊，举全州之力百年一酿。”

　　他摇头晃脑地故作回味无穷道：“据说喝一口就叫人念念不忘，那滋味比荒漠行者见甘泉还叫人难以忘怀。”

　　池珩只听他说话，没有开口，反倒是师无恙破天荒接话：“你喝过？”

　　店小二面色尴尬摇了摇头。

　　千金也未必付得起一坛沧海州的百花酒，这家店远在小城一隅，店家看起来百金也未必有，要么是骗人，要么是被骗了。

　　池珩为他解围：“上酒吧。”

　　店小二谄笑应声，忙不迭退下。

　　正宗百花酒色清香幽，池珩晃了晃酒杯，看着里面黄粱酒一般的颜色，轻轻抿了一口。

　　他不擅饮酒，这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百花酒”烈得很，他总共喝了三口就有些头晕，轻轻蹙起眉，涌上一阵热意。

　　师无恙继续饮茶，眼睛轻轻扫过池珩泛起薄红的脸，池珩手肘搭在桌案撑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闭上眼时睫毛抖了抖。

　　“你为什么要喝？”师无恙问。

　　“我想尝尝是不是真的。”池珩说，“小时候有人告诉我，沧海州酿有九州最好的酒。我十七岁的时候去喝过，平平无奇，沧海姑娘告诉我，我们没福气，等不到百年后百花酒酿成，那才是天下第一的美酒。”

　　他喝醉以后话也变多了，师无恙静静看着他，半晌问道：“那你喝到百花酒了吗？”

　　裹挟凉意的轻风穿过竹帘贯进来，池珩抬起眼，隔着飘然衣袖望向师无恙，素来冷淡的黑眸里有一点桃花落潭荡涟漪。

　　“百年前喝过。”他摇了摇头，“也不过尔尔。”

　　池珩永远都是安安静静的，此刻只盯着杯里剩下的酒液，雨打木轩，风吹竹帘，他忽然应着风雨轻轻唱起歌。

　　“花信风，小雀飞，母神睁眼看稚儿；

　　燕儿忙，报农时，春秋粮仓丰收笑。

　　阿婆阿婆莫要哭，阿儿将归快折枝；

　　”阿翁阿翁莫要急，酿酒且须看新雨。”

　　这是沧海州的歌谣，从池珩口中流淌出来，哀而不伤，温柔缱绻，似是情人耳边厮磨缠绵，又似伤春悲秋感怀万事。

　　外面有人蓑衣斗笠悄声踏歌而过。

　　“你醉了。”师无恙站起来，看向烟雨蒙蒙的青石街巷，“该回去了。”

　　鞋面淌过水坑湿了衣角，斜雨打在身上，池珩整个人像是沾了一层水雾，油纸伞面滚落雨珠。

　　“头发湿了。”师无恙提醒他，须臾，又道，“雨从伞上掉下来了。”

　　池珩往后摸了一把，的确有些潮湿。

　　寒气吹打得他清醒不少，远处黛山灰云，近些青街白墙，烟雨蒙蒙。

　　“我便不和你回去了。”池珩轻轻推开他搀扶的手，“我散散酒气。”

　　师无恙道：“好。”

　　两人一南一北背向而行。

　　长街冷冷清清，只有池珩撑伞踱步的身影，在模糊雨景里显得有些孤冷。

　　雨急剧加大，池珩顿住脚边，微微侧头。

　　手中油纸伞抵至身前挡住斜劈过来的焰痕，雨珠四溅开来。

　　池珩身形轻转，玄衣如燕，稳稳握伞挡雨，站定隔着重重雨幕，侧目旋身。

　　铃音幽缈辨不清来自何方，池珩闻声凝眉，眼眸蓄霜落雪，悄然运转灵力。

　　“好美人，几年不见，美貌更胜从前。”

　　赤靴踩地却无被雨水溅湿的痕迹，淡淡流霞似的红光缭绕周身，手腕金铃随着动作摇晃，鲜艳的红伞在青瞑雨天分外显眼。

　　池珩凉声道：“落摇情。”

　　落摇情生得唇红齿白，面若好女，烟雨缭绕中美得惊人，如璀璨明珠。

　　“还记得我。”落摇情一双多情眼笑意盈盈，露出几分情念，声音阴柔，“十年一别，看你还是如此风华绝代，真是让我……”

　　“你发完情了吗？”池珩面色不耐，眼底尽是毫不掩饰的冷恹，仿佛多看他一样都是脏了自己眼睛。

　　落摇情不恼反笑道：“也还是这般……够劲。”

　　池珩不欲与他多言，伞落剑出，直抵落摇情。落摇情轻轻一笑，挥伞迎敌，红伞仿佛有了心智径自攻过去，伞下金铃震颤，红缕缭绕。

　　池珩剑招行云流水，与红伞过了几回合后落摇情飞身而去，伞柄落回手中，两人掌心相抵，金红流光僵持不下，两侧摊子已经尽数支离破碎。

　　天际骤然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街巷光影不绝，一金龙与一赤凤在空中颤抖，翻云覆雨。

　　池珩后退两步，手腕一抖，皓曦剑险些脱手，金龙瞬间溃散，赤凤高啼，转眼化作约莫百道火球自天而落。

　　因着雨家家户户几乎无人外出，看见池珩与落摇情斗起法更是关紧门窗，唯恐牵连自己。

　　眼下火球一但落下，全城难逃灾厄！

　　池珩强行将商悯容他们从煜阳真人的幻境拉出来后就修为大减，只得咬紧牙关飞快列阵，召皓曦剑飞至高空，剑身金光大盛，分出无数剑来，一柄接着十柄。

　　唰——

　　唰唰——

　　剑铸屏障，满城不见天光，连雨丝也落不下，只有大地震缠，宛若地龙翻身。

　　“要不行了吧。”落摇情两指并拢，不慌不忙召伞击向池珩。

　　池珩喉间腥甜，已是涌出血来，周身结界也被击出裂隙。

　　落摇情眼中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失望。

　　“你修为比起十年前，竟是不增反低。”他摇了摇头，低头叹息一声，“既如此，我也……”

　　蓦地抬头，露出叵测笑意：“没有耗下去的必要了。”

　　落摇情手心蓄力碎开池珩结界攻向他，说时迟那时快，剑阵已破火法，万剑齐下。落摇情心中暗惊，持伞格挡。

　　池珩看准时机手握皓曦剑反击。

　　雨帘外，两道人影相互缠斗，彼此俱下杀手，磅礴大雨冲不去喷溅的血。

　　咚地一声，池珩落了下风，被落摇情压着瘫坐在地，脖子上架着皓曦，血混着雨在积水的青石路荡开涟漪。

　　皓曦渐渐逼近，剑刃的凉意也越来越近。

　　池珩奋力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抓着剑刃，落摇情压着剑靠近，池珩脖子上很快多了一抹红痕。

　　“修为不如从前……”池珩气息减弱，声音却万分坚决，“我也能赢你。”

　　跌落的皓曦剑剑穗上的白玉发出粼粼润光，一道灵光闪过直直击向落摇情。

　　落摇情冷笑，随手一挥，灵光便轻飘飘散开。

　　然而下一刻，碎星般的灵光霎时汇聚于云端，天幕裂出一条深渊似的缝隙，一轮金光乍起，巨剑缓缓从天隙出现。

　　落摇情脸色骤变，抬手捻诀为自己护法，巨剑如罡风过境，烈烈刺向他。

　　光芒大盛，叫人睁不开眼。

　　雨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下。

　　神剑入鞘。

　　师无恙看了眼四周，竹林塌陷大半，遍地焦土，地上倒着魔教护法的尸体。

　　他心底松了一口气，再也支撑不住往下倒，一只手及时搀扶起他。

　　池珩瞥了眼护法，道：“他们坐不住了，看来是狗急跳墙害怕了。”

　　师无恙颔首，瞧见池珩脖颈血淋淋的伤口，眸光一沉。

　　“如何？”

　　他话说得简单，所幸池珩听懂了，道：“他原本是要死了，不过被人救走。”

　　师无恙摇头：“我是问你，不是别人。”

　　池珩怔了下，抚上脖子可怖的伤痕。

　　兴许人都矫情，就连远离红尘的修士也不能免俗，池珩原本不觉得疼，师无恙问起来，像是提醒似的，脖颈忽然就一阵剧痛，他皱起眉闷哼一声。

　　“落摇情下手太狠。”

　　手中的皓曦剑嗡嗡震动，池珩低头拍了下它，无奈道：“你也厉害，对谁都不留情，差点把自己人杀了。”

　　师无恙掩嘴低咳，不咸不淡道：“你我还是结伴而回为好。”

　　池珩认同点头，两人一起走出竹林往营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