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世》箫负

1、傀儡皇帝

　　殿宇深深，金銮映日，朱紫满朝。表面上，是山呼万岁的太平盛世。内里，是刀光剑影的无声厮杀。

　　当今朝堂乱的不能再乱了，宦官掌权，各家纷争。现在摆在明面上的那个傀儡皇帝萧缚雪，怎么看都只是权臣在官场上的代言人，根本没有主见。在这个节点，各个势力做事都是身不由己，更不会有什么出头鸟。毕竟那些做事畏手畏脚的，或者是谋略不够的，早就在这场游戏中“出局”了。

　　温止澜跪坐君王身侧往下一个台阶的位置，攥紧的手已经被掐到发白，而疼痛仍是完全无法控制的钻入他身体深处，侵蚀他的骨髓。

　　温止澜是皇帝身边的右相，虽说病痛缠身，但却是很出名的谋士，以行事风格诡异著称。在稍低品级的官员嘴里，一直是个以折磨人为乐的狠角色，这也导致刚被提拔上来的官员大多都怕他，到后来甚至变成了神经质的畏惧。不过在地位只比他稍低一些的圈子里，他就显的温和许多，风评很怪异的好，特别是在颜落这个奸臣代表的衬托下，尤其善良。虽然这种人并不存在，但只有和他很熟的人才会真正知道他的可怕。

　　阶梯底下，是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地方官员来觐见，虽然是听到听到那位地方官员言语间拙劣的算计和掩饰，温止澜心里依旧是毫无波澜。那个地方官员的嘴脸实在丑恶，脸上写满了谄媚的笑意，虽然早就已经见怪不怪，可仍会嫌弃。

　　“老臣看来，当重用陆既白，他……”

　　温止澜忍着疼痛颤抖着手，把苍白的手指从袖子里露出来，提起朱笔轻点了面前的檀木案三下，一位拿着浮尘的小太监看到暗号，突然高呼"圣躬安——"打断了那个地方官员的发言。

　　那位官员自觉不好继续说下去，也就讪讪闭嘴，请辞退下了。

　　朱砂从笔尖滴落，如血渍晕开在象牙笏板上，一点点散开，然后慢慢在上面干涸。那一点印记如血液滴落后留下的斑点，里面夹杂着的金粉翻腾闪烁，好似沸水。

　　温止澜面不改色跪坐在原位上，但疼痛已经让他的意识不再清晰，作为当朝丞相，他现在还不能离开。

　　颜落和温止澜是绝对的死对头，从儿时玩飞花令斗诗，到科举时争状元位置，再到过去几年争夺傀儡皇帝的“所有权”，无时无刻不在跟他斗。

　　到了这种时候，按照习惯，颜落免不了要过来冷嘲热讽一番。

　　“不知温丞相这是怎么了？”颜落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伫立在温止澜身后，语气恭顺的开口，颜落和温止澜心里都清楚对方立马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温止澜听到这话气的够呛，但却说不出话来。

　　“温丞相如今若是身体抱恙，何必逞强？”在只有温止澜看得到的地方，脸上挂着一丝不知何意的微笑。

　　“颜丞相，何苦为难我？”温止澜忍住疼痛开口，连声音都是沙哑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颜落早就屏退了所有的侍女宦官，殿里只剩下了皇上萧缚雪，颜落，和温止澜。

　　坐在一旁的皇上作为懵懂的傀儡，看着他的两位“操控者”，或者说是主人在一起拌嘴，自然不敢插手，只是沉默的在一坐着，顺势躲避着二人的眼神。

　　萧缚雪从继位开始就只是傀儡而已，从没有什么大决定是他亲自做的，他只是一个名义，是一个表面上的掌权者。他像是一个吉祥物，任务只是让百姓安心，然后在朝堂间被流传唾骂，最后死去。

　　“温丞相是病体，不宜这样日理万机，不如早日把位置让给有需要的人，如何？”颜落的嘴毒的一如既往，但最多也就是过过嘴瘾，毕竟颜落和温止澜权利和财力一直都是不分高下，现在的朝廷不能缺少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

　　“哪有颜大人您说的那么不堪，只是身体稍有不适而已。”温止澜努力屏蔽着自己的五感，强撑着和颜落对线。

　　“哦？那只是身体稍有一些不适而已，那不如明日温丞相早朝时和大家一同走路下早朝吧？”颜落很刻意的选择了能最大限度让温止澜受伤的方式攻击他。最近京城大雪，温止澜做为夏日里都能受风寒的人，出门就算是乘轿子，也早已苦不堪言，更何况从院外下轿子徒步进来。

　　无论是多么强大的人，在病痛里都如困兽，无路可退。

　　“劳烦颜丞相费心了，还是不必，毕竟不是谁都和您一样，找不到轿子坐。”温止澜说话仍旧是句句带刺，这是在说上一次颜落被一个宦官算计的事情。

　　他们似乎一向是这样，眼里都把对方看作对手，毕竟没了对方自己在这里就无人能敌了不是吗？正因为有了对方的存在，生活里才会无故平添那么多麻烦。

　　朝堂上的生活日复一日，似乎上苍计划这一切用的都是同一个模版，发生的事情出奇的相似，每日上台的演员也是。

　　颜落其实早就不知道自己和温止澜在争什么了。是权利吗？他们现在明明都可以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早就不缺权利了。是钱吗？颜落和温止澜都清楚，过多的钱财是没有用的，特别是温止澜，他甚至都不打算留后。是单纯的斗志吗？似乎仍然不是，颜落与温止澜都不是什么争强好胜之人，也不是什么幼儿了，没有兴趣玩如此无聊的游戏。

　　颜落沉默了，今天过来的目的其实是试探温止澜对于那个地方官员提到的“陆姓官员”是什么看法，他最近有意培养一个心腹，要用新的人就需要一步步提拔，才能光明正大的用人。颜落就算不用那位陆姓官员，到最后要提拔什么人用的大约还是引荐这种低级的方法，所以今天就问问可以大概看出温止澜在这件事情上的站队。二人根本没有闲心斗嘴，每一句话都只是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努力。其实，如果他们合作，那他们二人将在天下无所不能，可他们就偏偏是死敌。

　　颜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悻悻转身离去了。这几日在颜落的“棋局”里萧缚雪已经没了什么作用，所以皇帝萧缚雪按照惯例会跟在温止澜身边。颜落现在带着萧缚雪没有任何意义，不如早点回去琢磨怎么赢温止澜。

　　“温…丞相？”这样一个名字从萧缚雪，当朝皇帝，一国之君嘴里说出来不免有些怪异，毕竟他怎么说都只是一朝天子，风光无限。

　　温止澜并未回答，而是掏出了一个小药罐子，倒出了几片不知道什么草药在手上，送进嘴里开始咀嚼。草药是晒干成叶子的形态，黑乎乎一片，配上几个果子看起来很怪异。

　　痛感突然消失，温止澜仿佛才做了一场恐怖的噩梦，刚刚从中惊醒一般。

　　“温丞相。”萧缚雪又叫了一声，语气不是大庭广众下的威严，而带着一丝奇怪的恳求和希冀。

　　“何事？”温止澜转头对着萧缚雪笑了笑。

　　“明明有药可吃，为何刚才要任由颜丞相羞辱？”萧缚雪疑惑道。

　　“那你明明手里有颜落的把柄，你为何不用来废了颜落？”温止澜的状态很差，整个人都很虚弱，但还是认真解答问题。

　　“……”萧缚雪沉默了。他并不是不想反抗，而是输过太多次了，哪怕在此时这种称得上是稳操胜券的情况下也不敢尝试，毕竟以温止澜颜落二人现在的势力，早已不需要他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名义，一个表面上的家族传承。

　　温止澜苍白的脸上挂起了浅笑，此刻看起来虚弱的吓人。其实温止澜也不是从未想过这样的日子何时才会是终点，只知道日复一日的让自己继续前进，继续和颜落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似乎只是习惯了这样。

　　在这华丽的皇宫里，人人自危。这个地方，温止澜并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

　　口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