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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女心事 门铃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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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起时,沈瑀施正盯着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发呆。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团乱麻,橡皮擦屑在桌面积了薄薄一层。她趿拉着拖鞋去开门,楼道里飘来熟悉的梅干菜香气,瞬间让她的胃轻轻抽动了一下。
"姥姥!"沈瑀施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个小小的哽咽。
姥姥站在门口,灰白的发髻有些松散,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胳膊上还挎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竹篮。她脸颊泛着走路带来的红晕,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像扇子般展开:"我们小瑀施怎么瘦了?下巴都尖了。"
沈瑀施急忙接过袋子,梅干菜肉饼的香气扑面而来,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保温桶,不用看就知道是山药排骨汤。但真正让她鼻尖发酸的是姥姥从竹篮最底层掏出的那个小盒子——"甜蜜时光"的红丝绒蛋糕,奶油顶上缀着两颗新鲜草莓,正是她最喜欢的那款。
"您怎么突然..."沈瑀施小心地捧着蛋糕盒,油纸边缘渗出淡淡的奶油香。
"你妈说你上周月考进步了。"姥姥已经熟门熟路地换好拖鞋,手指蹭掉沈瑀施脸颊上不知何时沾到的橡皮屑,"我乖孙女用功,姥姥当然要犒劳。"
厨房里,姥姥解开保温桶的动作像在展示珍宝。乳白色的汤面上漂着枸杞,炖得酥烂的山药沉在桶底,用勺子轻轻一碰就化成沙。沈瑀施捧着碗小口啜饮,热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慢点喝,没人抢。"姥姥用粗糙的拇指抹掉她嘴角的汤渍,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客厅电视里正在重播《缘来是你》,姥姥最爱看的相亲节目。沈瑀施端着梅干菜肉饼窝进沙发,故意学着男嘉宾夸张的腔调:"我的心跳每分钟一百二十下,都是为你跳动的!"
"哎呦这眼线画的,跟熊猫成精似的!"姥姥笑得假牙都快掉出来,顺手把剥好的核桃仁塞进沈瑀施嘴里。
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瑀施把头靠在姥姥肩上,闻着老人身上淡淡的樟脑丸和雪花膏混合的气息。姥姥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关节有些肿大——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
"我们瑀施有心事?"姥姥突然问。
沈瑀施咬了一半的核桃仁卡在喉咙里。她没想到姥姥会这么敏锐,明明自己已经极力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了。
"就是...数学有点难。"她低头玩着抱枕上的流苏。
姥姥没追问,只是又递来一块核桃仁:"你妈说你最近老锁着门写作业。"
沈瑀施的耳根突然发热。她确实经常锁门,不过是为了偷偷画尚旭阳的速写。那些藏在数学笔记本夹层里的素描,有他打篮球时跃起的背影,有他在图书馆专注看书的侧脸,甚至还有上周五他穿那件深蓝色连帽衫的样子...
钥匙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沈母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看到厨房里说笑的祖孙俩时,严肃的表情瞬间融化:"妈?您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
"我来看我外孙女还要打报告啊?"姥姥故意板起脸,却藏不住眼角的笑意。
沈母放下包就系上围裙,从冰箱里变魔术般拿出鲫鱼和大虾。沈瑀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母亲利落地给鱼刮鳞去鳃——那双在法庭上翻阅案卷的手,此刻正灵巧地挑出虾线。水龙头哗哗的声响中,她想起小学时母亲也是这样,加班回来还给她做酒酿圆子当宵夜。
油烟机轰鸣起来,蒜末在热油里爆出香气。姥姥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时不时抬头和女儿拌两句嘴。沈瑀施被派去摆碗筷,她故意把姥姥带来的梅干菜肉饼放在餐桌正中央,像供奉什么珍宝。
"你爸今晚不加班,我让他买点熟食回来。"沈母翻炒着锅里的虾,后颈沁出细密的汗珠。
沈瑀施点点头,心里泛起小小的雀跃。父亲虽然话少,但每次都会记得买她爱吃的卤鸭舌。
晚餐时分,沈父果然拎着鼓鼓的食品袋回来。他默默接过姥姥递来的汤碗,第二碗却盛给了沈瑀施,山药堆得冒尖。红烧鲫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沈瑀施的米饭上。
"你姥姥就惯着你。"沈母嘴上抱怨,却把剥好的虾仁都拨到女儿碗里,"上周物理小测多少分?"
"89..."沈瑀施咬着虾尾,鲜甜的汁水在舌尖迸开。
"班平均分呢?"
"76。"她赶紧补充,"我选择题全对,就是最后一道大题..."
"我们瑀施真厉害!"姥姥突然插话,又夹了块鱼肉给她,"比你妈初中时强多了,她那时候物理考过58分呢!"
沈母难得地红了脸,沈父的嘴角微微上扬。餐桌上的气氛突然轻松起来,连灯光都变得温暖了几分。沈瑀施小口啃着鸭舌,辣味混着卤香在口腔里蔓延。这一刻,尚旭阳、月考排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都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饭后姥姥坚持要洗碗,沈母拗不过她,只好去收拾客房。沈瑀施趴在沙发上看重播的综艺,时不时被姥姥从厨房传来的点评逗笑。父亲在阳台接工作电话,低沉的嗓音混着晚风飘进来,莫名让人安心。
"今晚跟姥姥睡好不好?"姥姥擦干手走出来,身上带着洗洁精的柠檬香。
沈瑀施立刻点头。小时候每次去姥姥家,她都要挤在那个充满阳光味的被窝里,听姥姥讲妈妈小时候的糗事,直到眼皮打架。
临睡前,沈母拿来新的毛巾和牙刷。沈瑀施看见她轻轻揉着姥姥的肩膀,小声问"腰疼又犯了?",那个在法庭上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此刻声音柔软得像换了个人。
卧室里,姥姥已经换好了碎花睡衣。沈瑀施钻进被窝,立刻被熟悉的樟脑丸气息包围。姥姥的枕头底下居然还藏着一包山楂糕,祖孙俩躲在被窝里分食,酸酸甜甜的味道让沈瑀施想起小时候的暑假。
"你妈说你最近老发呆。"姥姥突然说,粗糙的手指梳理着沈瑀施的长发,"是不是有喜欢的小男生了?"
沈瑀施差点被山楂糕呛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下意识看向书桌——那本藏着尚旭阳素描的笔记本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没、没有啊。"她的声音细若蚊呐。
姥姥笑而不语,只是从床头柜上拿来红丝绒蛋糕:"吃点甜的,心情就好了。"
奶油在舌尖融化,草莓的清香混合着乳脂的醇厚。沈瑀施突然鼻子一酸,把脸埋进姥姥怀里。老人身上温暖的气息像一张柔软的网,轻轻兜住她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傻孩子。"姥姥轻轻拍着她的背,"年轻时有喜欢的人多正常啊,姥姥像你这么大时,还给你姥爷写过情书呢..."
沈瑀施抬起头,眼泪把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真的?"
"骗你干嘛?"姥姥得意地眨眨眼,"你姥爷那时候是村里最俊的后生,多少姑娘惦记呢。"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沈瑀施听着姥姥絮絮叨叨讲古早的恋爱故事,眼皮渐渐发沉。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姥姥轻轻吻了她的额头,关上台灯的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深夜醒来时,姥姥轻微的鼾声在耳边规律地响着。沈瑀施悄悄摸出日记本,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画下今天的情景:姥姥笑出皱纹的脸,母亲炒菜时微微汗湿的鬓角,父亲默默添汤的手。翻页时不小心漏出之前画的尚旭阳速写,她慌忙合上本子,心脏在黑暗中跳得震耳欲聋。
床头的红丝绒蛋糕盒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沈瑀施轻轻舔了舔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奶油的甜香。明天姥姥就要回去了,下周还有月考,尚旭阳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但此刻,在这个充满梅干菜香气和姥姥体温的被窝里,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