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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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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敬仰着的你:
你看到的是数页陌生的字迹,来自一个你或许毫无印象的人。
我本是不该也绝不会写这封长信的,我本该藏着对你的深深的敬仰,或者用一个我不该僭越的词,——爱慕,在逼仄的地下室等待我的一生的结束。我没有丝毫抱怨的意思,这样的等待是幸福的等待,这样的一生是有意义的一生:我阅读你所有的作品,如同基督徒读圣经,□□读古兰经般虔诚,我写永不示人的文字,写对你,对你的作品,对——文学的感受,假使我配得上感受文学——就在那间廉价的地下室里,用我苦行僧般的一生,用我所有的文字,用我最终的死亡去接近你,但却不打扰你。
可我快死了,亲爱的——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就像在主前冠以“我的”一样称呼你——因为我快死了。
不不,我的死亡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像我这样的人,即使没有死,也会像行尸走肉一般活着,决不会有如今这般有意义的生活。我不会终日用我的生命去阅读去书写,不会来到这个城市,甚至不会去上文学院。哎,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生呢?去学一个我不喜欢也不讨厌的好就业的专业,来到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幸运的找一份差不多的工作,贷款买一套房子,跟另一个像我一样茫然的、我出于所谓责任感,必须要爱的陌生人结婚。也许会有孩子,也许会离婚,也许会死胎,也许会经历大家都在经历的一切,然后带着茫然的徒劳,带着充实到溢出丰富到繁杂的充实感,含笑的进坟墓。在葬礼上,并不熟识子女也许在为我流泪,也许在为我留下一点财产吵架。我会度过这样的一生吧,平凡到连波澜都似预演好般无力,幸福到自欺欺人的一生。
可现在我住在这个繁忙而有序的有着几千万人口生活的大城市的地下的一个最狭窄的房间里,在我之上几千万人都重复着一样的无聊的生活,无时无刻不有人在谩骂狂喜流泪大笑□□打胎结婚出轨上学离职做慈善抢劫扶老奶奶过马路与碰瓷。在我之上几千万人都在用全部的生命里投入到一种杂乱到无头无尾,重复到复制粘贴般的生活中——不,他们从未生活过。他们的感官,被各种重复的新奇体验所塞满,而寄存着灵魂的生命与生活隔着一层,与世界隔着两层——如果按照柏拉图的说法,与真理就隔着三层了。我真幸福,幸福到无以言表。我周围的世界是那么大那么真实,真实到绕过我的感官与我的灵魂相贴。早晨的第一缕光是那样真实,虽然它照不到我的地下室中;在我头顶的混凝土之上的城市是那样真实:我听得到皮鞋摩挲地面的声音,听得见小石子卡在运动鞋底的缝隙中的声音;是下雨天就更好了:我可以听着雨滴从潮湿的空气中滑落浸入土壤浸入人们的发梢,从橡胶鞋底流过,浸入沥青地面,最后流入下水道的声音。我一个人在床上躺着,嗅着从通风管道渗入我的地下室取代原有的霉味的泥土的芳香,就这样待几个小时,什么也不想。在我想的时候,我只想你。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出版社的工作一样很繁琐,但经你的手整理出的文字仿佛不是符号而就是意义本身;想你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即使是滥觞的比喻,在你笔下也显得空灵,别人怎么能跟你用一样的文字呢?我总是这样想。他们从不知道文字的本质是什么,他们只是在用符号去组合出一组更为庞杂的符号。而你不同,亲爱的,你不同。文字是为你存在的;想你的生活,你的以后。你的文字一定会在将来被译介成各种语言为人类所共,尽管现在的你只被那群媒体称为“小有名气的新生代作家”。可我却有一种庆幸,庆幸我可以看到你一定会达到的成就,庆幸——可能有些阴暗与一厢情愿吧——庆幸你的作品还只能被一小部分人欣赏,而真正懂得你所有的作品的人,或许,还有我。这种暂时独占你的感觉,真好。
可是亲爱的,我再也等不到你以后的更伟大的作品了,我再也等不到你的文字被用不同的语言传颂了,我甚至再也不能用一生去书写从不发表的只为你存在的文字用最终的死亡去接近你了,因为我就要死了。我来到这个现代巴比伦般的城市里五年了,有四年半都住在地下室里,这样的生活我很喜欢,我只用交每月的几百块钱的房租——这对我来说很容易,我只需要用有限的时间做一些线上的译介工作,或把一些琐碎的文字投到杂志社。如果不是温饱,我是不愿意做这些工作的,我的这些文字根本称不上是文艺。如果与你的作品对比,我简直羞得要在夜里死去。那帮狗娘养的编辑,竟然说我写得还不错!可见这个时代的文艺依然匮乏成了什么样子!如果他们看过你的作品,就知道他们以前认识的文字,仅仅只是满足他们吃喝拉撒的涂鸦;他们以前认识的人,只是装着红色浓稠液体的粗糙陶罐;他们以前认识的生活,也只是洞穴中的虚影。啊,亲爱的,我们是洞穴的囚徒,而你是折返的圣人!可这样的生活无法维持下去了。我的身体像内燃机车锈迹斑驳的外壳,任凭精神的机芯永葆活力,依然无可救药地垮掉了。几个月前我只是间或地喘不过来气,我以为是地下室过于沉闷,并不在意。然而我也实在不允许自己在意,我的手头并不宽裕,连廉价的房租也总是不能按时交付。支持我过活的是每天晚上馒头铺扔掉的馒头商店近期的榨菜和水。我可以用自己的劳动去换取吃食,如果我搬弄的文字也算劳动的话。可在这个物资极度充沛而造成成吨浪费的商业社会,只需利用这些过剩的物资就可过活,为何还要向他们出卖我的文字出卖我的灵魂呢?商业社会异化了那么多崇高,剥夺了我们那么多的欣赏美好的机会,我也该向他索要一些回馈了。放在历史的尺度上,我今天过得生活简直奢侈到不可思议!每天吃的是精面的馒头精盐的榨菜,喝的是干净的水!可我的身体却如此矫情,仿佛受不了这天赐的福分。一天早上我咳得厉害,浑身滚烫,意识也好像处于随时都要崩塌的谵妄当中,我记不清我是怎样一步步地爬出我的穴居处的了。在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了。医生告诉我诊断结果——因肺结核而诱发的肺癌,我呆呆的,旁边还有护士偷偷指着我说我如何如何邋遢头发老长——可对天发誓即便如此我的胡子可一点也不长!我会剃胡子的,我讨厌胡子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有一种不真实感,在我看来,我的一生都要在这个地下室度过了。有时我想起我未来的几十年将从事的无人知晓的事业,心中竟有一种崇高感。我从没想过死亡竟如此快的降临了。有些滑稽。没有过多的悲哀,只有些遗憾。我预感如果我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死了,没能看到你将来的作品,我也不能写我自己的文字,我会死不瞑目的。我这辈子——我现在已经可以这么说了,尽管我才二十五岁。没什么所谓的,我唯一的执念就只有你了。既然天让我在二十五岁死去——多么好的年纪,再适合死亡不过了——那我就一定要写点什么证明我来过这个世界,我爱过你。命运给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并给我一个给你写信的大大的借口。
为了说明对你产生的在你看来莫名其妙的激情的原因,对我自己的说明是必要的。亲爱的,就算你认为这是一个疯子的呓语,可这毕竟是一个将死的疯子。
在再次遇到你以前,我是一个竟日活在幻想中的人。也许与幼时养成的习惯有关,也许是天性使然,幻想如同风不时在我脑中穿堂而过,而且常常是无意识的。还在上小学的我便已终日迷失在自己的世界中。然而,不像大家通常所认为的那样,爱幻想的人率真且敏感:孩子时的我简直木讷到令人发指,而那时的幻想大多也只是无法控制的无端联想。有时与小朋友们一起排队走在路上我会因为突然在脑中闪过的什么而猛地停在路边,直到旁边的人叫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跑神。那时的我终日自己一人,并不是因为其他的孩子讨厌我孤立我,而仅仅是因为我意识不到要找别的什么人做伴,尽管我早就听说过朋友这个名词。或许是自小学以来的高度统一的集体化的寄宿生活使每个人都如此“亲密”形影不离以致缺少个体生活的我丧失了交友的能力,总之,幼时的我是一个喜欢幻想,却谈不上孤僻敏感的孩子。
而后来则与之相反。从我决定来到这个城市,住在不会被你注意却能注意到你的地方,安静的完成我的阅读与写作后,我便从不沉溺于无端的幻想,也不再像青春期时那般喜欢在脑中把回忆反复盘弄到闪闪发亮。我仅仅只是想,仅仅只是写。可病发以来随着生命力的不断流逝,十几年的岁月中所有的回忆叠加在一起,如同雨夜中趋光的飞蚁般在某个瞬间向我袭来。我这短暂的一生中漫长的回忆,仿佛被你的出现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
与所有最无聊的相遇一样,我们是初中同学。写到这里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篇长信要讲述的是一个青春伤痛文学的陈词滥调。那是一个回忆中仿佛已形成固定参数的夏天,蝉鸣下的榆荫把穿过亿万公里而仍不减余威的阳光分成阴翳的绿和惨明的白。我记不得是怎样报道入校的了,那时候我还稚气未脱,带着童年积累的潜伏于我性格中的未知进入中学。要说对你产生什么特别的认识,那是以后的事了。当时我还整日被学校的严苛规定和学习的压力搞得昏头转向,而班主任A又偏偏是一个自认为有特殊的教育方法的偏执狂。她总是自顾自的树立许多不近人情的规定,又用每天如传销话术般的“鸡汤”叫你只能去接受去遵守。孩子在学校举目无亲时受到的体罚是大暴力,而孩子在未形成自己的思想是受到的洗脑是最大的思想控制。我到现在也觉得老师真是一个奇特的人,她总是喜欢瞪着眼睛撑着眉毛,整个上半身向前倾,用十分夸张的语气讲话,仿佛带有一种热情到刻意的亢奋。开学的第一天,她便以如此姿态让我们介绍自己的优点,并借以大肆宣扬他的成功之道。她好像要让我们懂得自己的宝贵,却又总是用集体来绑架和压制每一个人。她总是把集体取得的成就夸张化,并以此激励所有人。我们好像二战时期的受着军国主义煽动的普通民众,整个班级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狂热氛围中。尽管当时没人意识得到,所有人都以把自己融入这个集体中为骄傲,连A自己似乎也对自己的矛盾十分满意。
童年时身处的氛围与所受的教育如同持续一生的背景,尽管我们对此毫无察觉,将一切认为是向来如此并默默接受,直到后来的某天幡然醒悟。幼时的我不常与父母相伴。我出生在农村,父母却并不甘做农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去外地做工,一年也见不了几次。我很是怕他,每次与他对话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他偏偏又是那种喜欢自我感动,喜欢说教的人。有一次他回了家,要为与他并不熟识的我做饭。从未进过几回厨房的他做了烧茄子,还笨拙地把手切破了。他举着受了伤的手,把做饭和赚钱的不易混着讲,后来还有许多无聊的说教,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顿饭很腻,我吃了不多。我几乎不挑食,但从此不再愿意吃茄子。记忆中还有一个雨天,我捉了蜗牛给他看,他却突然跟我讲人的力量足以将蜗牛从壳中攫出的。现在的我回想起来也觉兴味索然。我的母亲就在附近的厂里干活,每天下班回来似乎心情也随着疲倦的身体窝火,总是因为一些小事打骂我。我平日由奶奶照看,就在这个国道旁的建满预制彩钢瓦房的充斥着半挂货车鸣笛声的破败乡村。我受的家庭教育与这个时代大多数在社会底层勉强过活却总梦想以后自己的孩子跨越阶层的家庭一样。所有的长辈都语重心长地诉说赚钱的不易,并告诉我要好好学习以后赚大钱。我不置可否,只是懵懂地点头。语言像一场捆绑play,在我没明白学习是什么时便把它与钱绑在一起。如果我没上学,我不会知道家人原来是爱我的。书上写了爱,他们却只告诉我了钱。哦,他们叫我好好上学原也是为了钱。
于是我带着父亲一个农民渴望的教育带给他的回馈考了初中,幸而进了市里一个不错的学校,进了A老师的班。我早已习惯了寄宿学校的压抑生活并习以为常,偶尔到来的放松反而会让我手足无措。无论是A老师的高压政策还是陌生的校园生活,我都被动地接受。那个时候白天的日子全都一个样,雾霭笼罩下的郊区连着天边,漫长的像整个夏天。而现在回想,转变在当时便已埋下伏笔。那是你对我说过的第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尽管当时我并不觉得你与别人有任何不同。
“你听说过海子吗”
“啊?海子?他不是死了吗?…”
我不知道你是怀着怎样的想法问我这个问题的。我从没想过是我身上的什么特质引起了你的注意力,更不会带着那个时期的男女所特有的自以为是,觉得我在你那里是什么不一样的人。当时的我还处于混沌的木讷中,后来的我敏感而自知,于是自然地走向自卑。而你过早地展现出的对文字与美的敏感占据了的青春期中对人际关系的泛滥的躁动应有所有位置。你会为了大家一起观看的电影而痛哭流涕;会为刚看过的诗写出大段大段的文字,就在自己的日记本上;你会在春天采撷两朵早开的花,把朵一直留在桌面上;你会伴着阴雨哭泣,看着太阳微笑。可你不会为了谁而踟蹰;不会因为无聊而幼稚的人际关系而苦闷;更不会有了想要贴近谁的灵魂的荒唐念头而黯然神伤。所以,也许,你我这个问题仅仅是突然想到了海子,而我恰在你旁边。
可我给出的是怎样的回答啊。
或许行文有些混乱,亲爱的,原谅我这即将昏死过去的身体吧。可即使带着难以喘息的病痛我也想在临死前掐死那个麻木到令人生厌的自己。见不到你以后,我曾无数次翻阅海子的诗。直到现在,海子也是我最喜欢的诗人之一。
于是日子也便一天天地过。我看着黑夜从大地中升起,太阳又一遍刺破黑暗;我看着夏天的死亡长出霜冻,悬铃木斑驳的叶像燃烧的睫毛;我看着冬天的霉斑蔓延过深秋,光秃秃的一切期盼着几乎不落下的雪;我看着生命小心翼翼的从枯枝中肿胀,于是又是春天。我看不见的是隔在我的生命与灵魂间的什么剥落了,微风渗过缝隙,吹得我的心不安地颤动。我会突然感到茫然,笔下的字迹突然失去含义,独处时前一秒能使我感到欢愉的一切这一秒又变得无聊。我面对着时间的虚空,手足无措。某次短暂的周末,父母带着夸耀的惊喜说我又长高了。我突然想起照镜子。看着镜子中分得有点开的小小的眼睛,因为学校规定而剪的寸头下与之不相称的高高的额头,架着眼镜的鼻子上冒出痘痘,皮肤也不再如记忆中那般光滑。一种手足无措的陌生感攫住了我的心,我慌忙地躲开,从此以后避免在一切反光中窥见自己的脸。
但春天就是春天。学校里种了一排排的杏,漆黑的树,暗红的叶,看起来脏脏的,但因为是春天,粉白的花便一树树地开。吃完午饭我并没有如往常般着急回教室写作业,而是在冥冥中某种悸动的驱使下亦步亦趋地向那片花走去。太阳强烈,风带着花粉的气息把人熏得靡醉。我有些恍惚,目光随着花延伸的方向游走,忽然窥见了你。你只着素衣,风吹拂你颈前的短发,花枝连着大地都随之抖颤。你伸着浸在花丛中倾泻而下的阳光中的手,微眯着眼。我只觉眼前的一切旋转起来,身体深处升起一股强烈而无可名状的对生命力的渴求,心脏连着眼球中的血管都在扩张。我的眼前朦胧了,你在花的簇拥,中站在我视。野的中心,站在春光的笼罩中,看上去如花瓣般透明。我的灵魂仿佛此刻才与生命,与我的整个□□建立完整的联系。我的感官前所未有的敏锐,我意识到自己实实在在得处在这个世界的正中,大,而且真。语言在此时显得过于贫瘠。窥向你的那个午后,我第一次见到太阳。那阳光如此强烈,强烈到让我在对他的凝视中眩晕,忘记了自己的丑陋。
于是从那天起什么都不一样了。我仿佛走出深闺看着这花园般的世界的杜丽娘,感叹“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与断壁残垣。”一切都那么新那么亮,怎么也看不完感受不够。与此同时,我开始审视自己,审视自己那天起产生的懵懵懂懂如真似幻的情感。
哎。而我现在烧得厉害,连忍着疼痛吸入的空气都带着铁锈味。回忆是会呼吸的痛。记忆中你的脸也被混乱的谵妄扭曲。我多么希望在死之前能看你一眼,哪怕只有一眼。就像回看我有限的过去,就像眺望我未曾经历的未来。
从那以后,我开始偷偷地观察你。我并不担心自己反常的举动会引起谁的盘问,我也不担心所谓暗恋产生的想要倾吐的喜悦与急切在深夜的聊天中脱口而出。因为我一如既往的没有朋友。一开始,依然木讷的我几乎不与人交谈,等到后来不断扩张的内心需要对外倾诉时,我恍然发现所有人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圈子。朋友的需要只困扰了我一段时间,而后便被对你的强烈的好奇心所完全取代。我也开始向你一样记日记。我本就是一个擅长幻想的人,青春期带来的敏感善伤更为我的白日梦添了把火。我开始把你写进日记,带着刚刚觉醒的羞涩与自以为成熟的特殊的感受。我在脑中把所有与你能勉强搭上边的交集扩充了千倍排演着永不上演的话剧,并乐此不疲。严重匮乏的社交活动使我有大量的独处时间。于是不同于同龄人三五一组的过量欢呼,我青春中全部泛滥的生命力都被倾注到了这样一种近乎病态的想象与书写中,我当时并不懂文学是什么,对此唯一的印象是语文课本上鲁迅的简介中前三个冠名词中的第一个。我只是写,用几近丑陋的幼稚字体,词不达意的荒唐呓语在本上涂鸦。我甚至会煞有其事的想象自己以后的人生轨迹并怀着一种自我陶醉似的悲观假设与你的隔离来表示自己从不对自己模糊的情感报以期望。当时的我真是可怜又可笑,终于产生了要窥探自己的想法,却下意识地对自己伪装。在本子上这样写的我,其实还是想与你有交集的啊。
学校毕竟有不少像我这样乡下来的孩子,所以是允许学生在周末留宿的。而据我观察,那时的你总会在周日的下午早来学校一会儿,或在花园的小径中看书,或写一点只有你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抱着一种最简单的想引起你的注意力的妄想,在某个周日早早得拿着我的本子怀着焦躁不安的心坐在草地上。我装作写些什么的样子,只是想让你知道,在人际关系的角落里,有一个人,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略带些土气,因瘦弱而有些驼背的男生,也会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在植物的簇拥中写些什么!写些不是作业的最无用的只为了自己写的东西!是的,亲爱的,无用之用是一种幸福,你早就意识到了。彼时已入秋,尽管吃完午饭时还有太阳,但在我坐下时天气已变得有些阴翳。微冷。我打了个寒颤,心却在胸腔中不安地跳动。草木已经零落,枯黄的支着一个个交错的茬,刺得我痒痒的。我至今还记得我在等候你的空当用颤抖的笔尖在纸上写的是什么。当时语文老师刚讲过议论文,我也是直到那时才知道,原来文章不仅仅是只能用雕花般的修辞记事写景的,还可以仅仅只是表达自己的观点。于是怀着一种对未知的崇拜和跃跃欲试的自命不凡,我在本子上写下:论爱情。我佯装只是客观得阐述自己的观点,每一落笔,脑中浮现的却是你的身影。尽管我刻意地去贴近严肃认真的语句无比幼稚,有一句话却始终萦绕在我的心中,以至此刻处于崩溃边缘的灼热大脑也能立刻将它检索出来:爱不是□□与病态的占有欲,爱是人皆有之的望美更美的同理心;爱,是一个人的事。直至现在,我也依然不认为这句话有任何谬误。
于是,你来了。你仿佛就是周围的草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离我数米远的只剩枯枝的紫藤萝下的木椅上。你总是那么自得而和谐,带着一种与季节相称的恬静。在我心中,总是春秋而非冬夏的。我只瞥了你一眼便再也不敢抬头,在这片荒草地中慌了神。我写下的一行行文字在眼前模糊的分散开来,我努力保持镇定,却始终无法再写下哪怕一个字。我就这么坐着,仿佛忘记了时间。当周围的一切变得黯淡,连最飘渺的往事都在淡蓝色的暮光下重新清晰时,我才清醒过来。而你早已没了踪影。
到最后我已经病到了荒唐的地步。我总是自说自话的看着成绩表为你不处于在我看来应处的最前排而担忧,甚至假惺惺的幻想自己帮助你,幻想有一天你来问我不懂的问题——命运可怜我,给我一个还算聪明的脑子,即使没那么努力学习成绩倒也过得去。我更加密切的关注关于你的一切,从蛛丝马迹中寻找你流露的特质,并把一切零散的带有臆想色彩的信息拼凑出我想象中你的近况。以至某天因为听见你不知对谁说的谁都不会在意的话而难受了数天——你说你讨厌下雨天,而我,亲爱的,我想我是爱着雨天的。
如果一切就这样在我的意淫中缓缓流去,直到最后分别,或许在一段时间的颓丧后我的人生会走向正常的轨迹。我会在别的境况中完善我再过往中扭曲的人格,即使依旧会有痛苦。可现实没有如果。我病态赢弱的青春被你开启,最终也注定会被你影响一条与沉沦相反的,也并非通向彼岸的苦难行军的路。我说不清这条路是什么,只是我说的路与别人说的都是两样的。
所以这一切终有尽头。命运为教我有些心理准备,在事发之前已多次贴心的给我暗示。尽管我在班级里几乎不与其他人有任何交代,我总能听到一个叫的w的男生在他的那帮子弟兄嘴里与你的名字相联系。一次在餐厅里,他们就坐在我不远处。我突然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到了你的名字,接着爆发出一阵笑声。其中一个人边猥琐地露出牙齿边用手拍w的肩,尽管只能看清他的雪白的门牙,我已经想象到他流氓胚子般玩味的贱笑。我当时只是感到出离的愤怒,人生中第一次有肾上腺素飙升之感。我的头热的发昏,太阳穴紊乱地在血管的压迫下跳动,屁股却始终粘滞在椅子上。我此时已经在脑中以不同的出拳方式殴打了他们无数次,但残存的理智告诉我,我瘦弱的身躯只会成为他们欺负的最佳对象。且不说挨打的事,单是可能的对我这个在他们眼中的边缘人的莫名怒气的合理推测便足以让我身败名裂。我只能愤愤地想这一切只是那群一天到晚脑子里只有篮球明星和兄弟情谊的充满汗臭味的男生所特有的自信与幻想。而我是最看不上这种人的。对于w,即使我从不认为他身上有任何能吸引你的特质,我对他也丝毫不敢小看。是的,他生的高大俊美,体智兼优,还是我们班的班长。任何一种在青春校园小说里能看到的男主的特质,他都具有了。
我选择性地忽略了他。尽管男生群体里爆发的戏谑的笑声次数越来越频繁,但只要你没有回应,他们便只是自讨没趣的喧闹者。另一方面,凭我对你一厢情愿的粗浅了解,我不相信你会对这种优秀到显得有些庸俗的人有任何的回应。他不事文字,也几乎不看闲书。我总认为能吸引你的是那种跟你同样敏感的,会显得自洽而不同的人;是那种不一定会背很多哲学名句,但他只是说“看,雨停了”,就能让你联想到生命的某种隐喻的那种人。当然,我不是那种人。我也从未幻想过成为你的……恋人……直到现在,濒死的我也没有产生这种幻想的能力。我总觉“恋人”这种叙事凝重而怪异。一个人怎么能在坚信维持独立性的自我价值的同时,又讲自己的价值全部交由别人评判呢?更何况还是相互的。这就像一个人拿着绞绳当项链,奇谲而吊诡。
于是春天就这样死在了聒噪烦闷的五月末。夏初的气温已经很高了,连呼吸都变得温热而凝重。又是一个周日的下午,往日拥挤不堪的校园猛然冷清。太阳依旧照着亘古不变的轨迹运行,白色的光穿过积累着陈年污渍的玻璃窗,将教师定格成明暗相间的单色调相片。微笑的尘埃也在光下显示出自己的存在杂乱而清晰地漂浮着。我只忽然有一种怅然感,仿佛步入雨果笔下幽微之处,蓦得起身,穿过无人的连廊,径自走下楼向操场走去。我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反应。是一时兴起,还是有某种未知的东西在指引我?一切无从考量。我只能再一次把它当成命运:我的灵魂从那时起,仿佛又经历了一场蜕变。
我就这么走着,走着,走着,终于看到了令我目眩的一幕:你和w拉着手笑着,你的手上正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显然是他刚刚送的礼物。我目眦欲裂,已经失掉了走路的力气,就这么停在原地。我感到灼热的液体在向上涌,而神智正在抽离。我的灵魂连着我的心脏紧缩地生疼,胸腔中的脉搏一轻一重地乱了拍子。我只觉得此刻仿佛溺在水中,耳边充斥着因空气被隔绝而产生的无意义的白噪音,而鸟叫声,风吹树叶的声音,连同你说笑的声音,w应答的声音都显得那么渺远。我眼前的世界失去了色彩,用尽力气控制自己的双脚。转身。浑浑噩噩,踉踉跄跄。转头之前,我对上了w的视线。那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呢?挂在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消退,脸部的肌肉显得那样刻意而僵硬,生的大而漂亮的眼睛却带着惊讶与慌乱,以及一丝还没褪去的暧昧。就是这么一双眼睛,对着我那小小的,分得有些开的,总是耷拉着的死鱼一般的眼睛。我只想快点逃离。我向宿舍走去。我好像不小心撞到了两个不认识的人。他们回头看我。我不知道。
后边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仿佛是一场梦,支离破碎,如真似幻。回忆这些对我来说并不轻松。但还好,我吞了几粒布洛芬,暂时地退烧了。此时也是春末夏初的季节,连地下室阴湿的气息中也带着几分轻微的热。也许房东终于把坏掉的通风扇修好了。我想,我应该还有力气讲完我该讲述的一切。
我只记得我到了宿舍,把以往乱丢的衣服翻了出来,机械地整理着。我的大脑是一片空白还是混乱不堪,我不记得。我只是整理着,仿佛平时疏于收拾的一切此时都成了急迫而必须的任务。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脚步声。有人来了。我没有抬头。来得是谁都与我没有关系,没人会找我搭话。
我却突然感到谁拍了我的肩头。
“……那个……你都看到了?……”
我转过头。w几乎比我高出一个额头,我不得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幸福的余晖,此时却眉头紧锁。我的心还处在错愕和麻木中,连醋意都没来得及产生。我已无力思考他来找我的目的。我完全是下意识得说:
“没事,没事,不用管我,我……”
“我是想说,请你别告诉A,马上该家长会了……”
我再也回忆不起他后来说的一长串是什么了。我只是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找我的目的,只是这样。是啊。谁会知道我心里的见不得人的情感?我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在编排只属于自己的骑士小说。我怀着堂吉诃德般的心态投入到这种与他人隔绝的生活中,体会着浸淫自己的整个□□与灵魂的冲击。但无论悲伤也好欢愉也罢,在别人看来,彼时的我与任何时候都没有两样。我只是大多数时间都低着头混在人群中的透明人物。就像怀着悲怆的决心挑战巨人的堂吉诃德,在他人看来,只是一个着一身旧铠甲骑瘦马向风车踉跄奔去的荒唐老头。
“不会的,我不是那种人”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汲取某种决心,尽量用不动声色的语气回答。回答着这位堪称模范好学生的,此刻正用焦急的眼神盯着我的大班长。
我挺直了身子向门外走去。努力使自己的背影看起来不那么软弱。
事实证明,w的担忧不无道理。A老师很快便注意到了你们。对于初中生来说,这种关注无疑是十分恐怖的,更何况A早以凭借她的怀柔政策在班上树立起了无可撼动的权威。w一开始以为是我出卖了他,一连几天用怨恨的眼神盯着我,而我依然处于某种崩塌中,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w在事发后的几天里一直以各种理由找我聊天,我受宠若惊,仿佛世界的中心真的要向第三世界的我倾倒。他甚至提出要我加入他们那一伙兄弟们的小群体,因为看我总是形单影只。混乱与苦楚干扰了我的判断力,我竟因这施舍般的关怀而手足无措。后来,他自感无趣便走开了。当我清醒过来后我对他这种假意逢迎的态度与那带着对弱者的施舍般的关怀简直痛恨到了极点。我只觉得自己好可怜。每次看到他那无所谓而又好像充满责任感的神情,看着他生得大而善良的眼睛,我都想戳烂他的肺,放干他的血。
可他不重要。亲爱的,即使对你,他也从不重要
不久后的某个上午,A老师终于找到了切实的把柄,将你和W叫了出去。当叫到你的名字时,我的心提了起来,仿佛叫的是我的名字。而当他叫到w时我仿佛摇尾献媚后被一脚踢开的野狗。此刻的w像赴刑的囚犯,你却像往常任何时候一样平静。我感到到奇怪。我看着绷着严肃的脸带着畏缩的w后面跟着步伐轻快的你从后门走出。门虚掩着,我就坐在门旁,可以轻易地听到你们的谈话。
“你们拍着自己的胸口问问自己……”A如鬣狗般嘶吼。我听着她猛锤自己胸口的声音,仿佛已经看到了她如甲亢般瞪得浑圆的眼和高挑的眉。“学校三令五申……你们才多大?你们知道爱是什么吗?你们一辈子……”
“可是老师”,你用单薄但不容淹没的声音,打断了A的嘶吼,“我从不觉得爱是什么跟谈恋爱有任何关系,我也不喜欢w,我仅仅只是想知道恋爱是什么感觉。”
我不禁瞪大了双眼,从门缝用,看到了你带着最真诚的诘问的眼睛。我看不到A和w的神情,但他们一定与我一般惊异。
沉默。
半晌,终于又传来了A断断续续的说教。但她不再嘶吼,甚至显得力不从心。
我看着你们走进教室。你表情依旧,w却如丧考妣。几天后,我听说你们分手了。
所以这就是我对你对于他者的认识的来源:是的,在你眼里似乎只有某些形而上的追求。你会为了自然的流转而哀伤,会为了短暂的美而惊叹,到你从不为具体的什么而徘徊。是的,亲爱的,你仿佛是为了某种真理而生,他人对你来说永远是表象世界的碎屑。我后来才意识到,你追求的真理,是文学。
我从未有过强烈的要改变什么的想法。过去的我无知而怯懦,后来的我拒绝了这种美丽的徒劳,只是平静顺着生活的轨迹,像水一样。于是你从不知道你悄然的改变了我的一生,而我也只把一切当作命运的安排。既然是命运,那就无需让命运认识我了。死亡是最终的命运。可这次我却再也不能不留有一丝痕迹得流去了。在地下室里瘫软着发热的身躯的我,在断断续续的回忆里迟疑的动笔。从未注意过我的亲爱的你啊,你如命运般贯穿我深深浅浅的一生,即使是最后的英雄主义,也请让我在虚无中永存。
似乎处于剧变中的人总是感觉不到这种断绝性的变化,他们能感觉到的只有矛盾与痛苦。当一切都化为往事,当过去沉重的一切都可以轻而易举得写成回忆录上的几页文字时,他们带着故作沉重的轻快语气,把飘渺的一切说成分隔自己一生的结点。就像我一直以为,我是自那以后才开始欣然地走进孤独,开始走进书本中,而不再对你抱有一种带着我未曾察觉的强烈的索取意味的依赖惶惶不可终日。我隐约的感觉到,你确实和别人不一样。可这一切都仅仅从那时起吗?只是在那种语境下,我孩子般笃定得绝对化了你对我的影响。但就当成从那以后吧。从那以后,我才明白,文学对你,对我真正意味着什么。
是的,在那以后,我们还有过最后一次对话。我好像从那时起才真正有些明白地认识了你,可我搜遍回忆,我们真的只有过这最后的一次对话了。
彼时的我似乎终于放弃了对你的幻想,只是保有着一种我难以描述的近乎神圣的敬畏。我逐渐发现对你的现世崇拜是多么的愚蠢。我只是用对你的建构于虚幻之上的发掘来代替自我发掘。于是我总算开始读书,就像你一直做的一样。我已经忘了我有目的的第一本书是什么了。我很快地被阅读完全吸收,贪婪地读了起来。我所有新的需求,不久前的所有渴望,我青春期的所有的模糊的冲动都在这种阅读中造了反。我惊讶于自己终于找到了命运所指引的似乎本应如此的道路,而这道路是我在你的启发下寻得的。很快我的整个心便如此沉迷,我的想象发展地如此宽广,让我似乎已经忘掉了先前的困着我的整个世界。如果说春光下你解开了先前压抑着我的感官与自我意识的一切束缚,那么将我解开了枷锁所无所适从的意识引入全新的世界的便是阅读。我将要经历的整个未来首先从书中读到。我开始不加选择的阅读,但命运保护了我。我所学的一切都如此正确,即使是混杂其中的不洁与诡诈也无法诱骗我。阅读好像突然照亮了我的过去的全部生活,而紧贴着现实的整个意识了,习得了在必要的时刻脱离的本领。
我买了一本《飞鸟集》,没有任何虚妄地表现欲或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力的幼稚想法。可就是这本书,引起了我们的第二次对话。某个课间,刚刚翻阅过的《飞鸟集》摊在桌子上,我正在写一些别的东西。
“这本书是你的吗?”
耳畔突然传来你的声音。我如临大敌,心脏本能得颤抖。我转过头,不敢看你的眼睛,只是畏葸得点头。后来你问我借这本书,我当然同意了。只是在那时,我的整个脸好像僵住了,挂在脸上的五官好像分了家,怎么摆都不自然。我在心里哭笑不得。
我记得一天后你将书还了回来,后来又借走。最后还书的时候拿来了几页纸,是你摘抄的你喜欢的句子。你问我愿不愿意看。我再也不在这里埋怨以前的自己了。因为我知道即使是即将进地狱的现在的我,面对这样的殊荣也无法处之泰然。我只是怀着不真切的心情翻着写着你的字的纸页。我只记得“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一句写在最前边。无论是郑振铎译介的泰戈尔的诗还是你的字,都美得恍若来世。我还是木木的,心却高兴得疼了起来。有时我甚至觉得,我是你创作的小说中的一个配角,一个最不起眼的小人物。可即使这样,创作者也是他存在的所有意义。
后来的日子好像常被跳过的片尾曲。我依然继续那样的生活,而你的生活在我看来也依旧从容。然而单调不意味着乏味。事实上,我在这种被阅读包围的生活中感到无比的充实。一旦沉浸在书中,我便不再是现实中的畏缩者。我怀着某种窥探欲目不暇接得盯着书中人物的生活,看他们的反应与窘迫,仿佛让我找到了某种至始而一得生活的原则。我好像终于开始理解你的从容是怎样的一种从容。我有时会叹息在表象的桎梏中的浪费的生命,可后来才慢慢明白,一切都本应如此。至少我认识了你,因为你,在我眼里我最渺小幽暗的一生也是伟大的。
一直被我所忽视的是分离,是我即将一个人度过的漫长岁月。那天离开你,阳光也像是有些哽咽,不情不愿地从云隙间洒下来。我拖着沉重的箱子踏上回县城的路,父亲站在车站前抽烟,他没有多说一句,我也没有问为什么。父亲用一生的积蓄再县城买了房。我要去县城上高中了。我的青春在车窗外快速倒退,像没来得及翻阅的书页,风一吹,什么都看不清了。我并没有反抗,我心如止水。像一株水草被宿命之水冲刷,不再挣扎。那些日子仿佛是一场热烈又孤独的梦,梦醒了,我便一言不发地走进现实布置的牢笼。
哎。回忆支离破碎,谬误也不计其数。高中三年,我活在我自己的世界里。我与人交谈极少,成绩还算过得去。我像是刻意与现实隔了一层纱,每天沉溺在阅读中,而那样与周围的一切疏离的生活,竟然可以持续整整三年!我开始意识到文字是唯一的故乡。那些夜晚我抱着借来的破旧书本,坐在床边听邻居打鼾、听门外的狗吠,耳边却回荡着书中人物的低语。他们引我入梦,也引我入疯。有时我会在日记本上写些不知所谓的段子,仿佛写给谁,又仿佛写给死去的自己。我用格子本写小说,写到一半就撕掉,写不出结尾,因为我不知道未来,。直到后来我在一本纪德的散文集中看到一句话:“写作是一种对生活的报复。”我忽然想明白了,我不是在逃避现实,我是在反抗它。
于是,亲爱的,告诉你一个我现再在羞于提及的念头:我想成为作家。
不是那种金光闪闪的作家,而是可以把自己活成纸上的人——即使是失败的、被遗忘的、住在地下室的,我也愿意。写作不是我选择的道路,它是我被命运逼到悬崖时唯一能跳下去的方向。
高考前夕,我成绩还不错。父亲似乎第一次用一种“你还不算太蠢”的语气看着我。他让我选金融、选法律,说这些才有出路。我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坐在厨房的老木椅上,狠狠扇了自己三巴掌。他愣住了。紧接着用像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我。我也没解释什么。我不抱怨家庭带给我的环境,他们也绝不能干涉我的决定
我最终上了文学院。
那是命运的转弯处,我还没意识到,你已悄悄站在前方的光影里。
我记得那天是秋季学期的开学典礼,阳光从礼堂高窗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你披散的长发和白衬衫上。你站在讲台边,作为新生代表致辞,你的语调轻柔而坚定,说着“文字如何塑造人的灵魂”,你比我高中的记忆中更瘦削些,语气却多了某种掷地有声的明亮。那一刻我几乎是愣住的,我意识到我认出了你——却也意识到我,竟早已无法被你认出。
你看向全场,眼神穿过无数张面孔,也穿过了我。我低下头,心跳缓慢而钝重,仿佛世界静止。我知道我再也无法成为你的朋友了,我只能成为你的读者。你的文学,甚至连命运,都早已远远超出了我的轨道。你已经走在那条曾经我们共同向往、而我最终不得不放弃的路上。从那天起,我便悄悄收集你的作品,在图书馆、在社团板报上、在学生文集里——你的名字像是印在纸上的光,我一次次读着你写的句子,像一个被淹没的人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我开始不再写我自己的东西,不再幻想成为一个作家。我不需要写作了。我只想读你。像马拉美所说的那样:“一切存在都是为了通往一本书。”我想,那本书,就是你。
我的生活慢慢剥落成单一的轨迹。大学结束了,你走了。我在城市边缘租下了这间地下室,潮湿、逼仄,墙角的石灰一层层剥落,但我不介意。我甚至有些喜欢这里——它像是命运为我准备的空间,一个可以悄无声息地、安静地、默默地注视你的人所居住的地方。我不再需要光,也不再需要别人。我只要你存在于上方的阳光中,而我藏在阴影里。
一开始,我还总是去听你的讲座。有一天,在讲座结束的走廊中,我再次近距离地见到你。你与友人交谈着,神情明亮,你手上拿着一本厚厚的法国文学选读,我记得那本书我也曾在高中时抄录过段落。我与你擦肩而过,此时我是多么希望你认出我来啊!可你没有,你微笑的点点头,可是,却只是对陌生人的善意。那一刻我笑了。你果然早已不记得我。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记得你就够了。我记得你在讲台上的光,我记得你初中课间在走廊吹过的口琴,我记得我翻你记下的《飞鸟集》,那一刻,阳光很暖。
你走了,留下我站在你刚才说话时呼出的空气里。那空气好像带着一点薄荷味。我突然想哭。
……
后来我得了病。再也没有出门。你的诗歌被越来越多人称赞,我用朋友的朋友的身份混在读者群里看你发布的片段。有时你会晒一本书的封面,我就去借来,读完,记住每一句你可能喜欢的句子。直到现在。直到我给你写信的现在。
知道你知道吗?我已经忘了自己的脸,忘了自己的声音。我活着只是为了看你写,看你活,看你成为你自己。而我,甘愿将所有生命的残渣留在这阴暗的角落里。我想写信给你,告诉你这些年我都在。但我怕你看到我的名字会感到厌恶,会想起那个总是在你面前显得卑微又滑稽的人。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不要回复。我不需要安慰,不需要解释。我写它,只是想在最后的时刻,再喊你一声名字,再把你放进我的句子里。
你还记得你写过的那个短篇吗?里面的主人公死在一个无名小镇的屋檐下,身边只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他最后一行写的是:“世界不需要知道我来过,只要她知道就好。”
我当时读到这里,突然流泪。
现在我也是这样。世界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不需要知道我爱过谁。只要你知道就好。哪怕只是在你梦里,梦到一个影子,站在角落里看你,不说话,不靠近,但一直在那里,一直爱着你。
我病得越来越重了……咳嗽像是锤子,一下一下砸在胸口。有时我醒不过来,意识在水里漂浮。有时我会听见你在说话,你在讲你写的新故事,说有个男孩,暗恋一个天才女孩,最终死在她的城市里。
我想,那就是我。
我最后一个愿望,是希望你能永远写下去。你是文学本身,是我活着时唯一的信仰。你是美的化身,而我所能做的,只是以最卑微的方式,把我的一生献给你。
我好冷……我不确定这封信是否写完。我不确定我是否还醒着。
如果我还有来生……我希望还能读你的作品……哪怕只是一个句号……我要谢谢你……再会了……再会了……
……
——写给你,写给光,写给我一生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