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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单向镜的裂痕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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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晨光斜斜地穿透蒙着薄尘的教室玻璃,在白榆泛白的指节上流淌出细碎的金纹。他死死攥着那本失而复得的笔记本,纸张边缘的褶皱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他内心的不安与慌乱。祁殊留下的字迹像暗红的烙铁,隔着纸张烫得他后颈发烫,而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更似无形的蛛丝,将他紧紧缠绕。
"听说转学生是孤儿院来的?"前排女生压低声音的议论飘进耳中,带着探究的意味。
"看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不会想攀附祁殊吧?"同桌嗤笑的回应让白榆握笔的手微微发颤。
这些带着刺的话语,白榆早已在过去十六年里听了无数遍。从孤儿院破旧的床铺到晨光中学拥挤的走廊,异样的目光与议论声如同附骨之疽,可他从未想过,会在离祁殊如此之近的地方,再次直面这些恶意。
突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裹挟着雪松香的冷空气扑面而来。白榆的脊背瞬间绷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是祁殊。
今日的祁殊身着浅灰色高领毛衣,柔软的针织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发梢还沾着零星雪粒,宛如冬日里遗落人间的精灵,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握着一个深蓝色保温杯,缓步穿过教室,每一步都像踩在白榆的心跳上。
"老师说这是我的新同桌?"祁殊在白榆身边停下,声音温润如玉。他放下保温杯时,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的轻响,在骤然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白榆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他强作镇定地瞥了祁殊一眼,语调冷淡:"我不喜欢与人共享空间。"话虽如此,掌心却悄然沁出薄汗,洇湿了校服的布料。
"可我觉得你很有趣。"祁殊突然倾身靠近,白榆能清晰看见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在晨光中折射出微弱的光晕。少年身上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混着薄荷气息,萦绕在鼻尖,令人心乱,"比如你记录我每日饮三杯美式咖啡,实则我只加半勺糖;还有晨跑圈数,上周三因膝盖旧伤,我仅跑了十二圈。"
白榆猛地向后撤,木质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祁殊的每句话都精准地刺破他精心构筑了一年的观察之网,这种失控感令他心慌意乱,仿佛赤身裸体暴露在聚光灯下。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上课铃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祁殊笑着掏出一颗薄荷糖,糖纸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他将糖果轻轻放在白榆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指尖相触的瞬间,白榆感觉有一道电流顺着脊椎窜上头顶:"作为回礼。"
整个上午,白榆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老师讲课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注意力全被身边的祁殊牵引着。少年翻书时手指修长的弧度,低头写字时睫毛投下的阴影,甚至偶尔因思考问题而无意识咬笔尖的小动作,都被白榆一一捕捉,刻进脑海。
午休时分,白榆像是逃离什么似的,抱着书本直奔图书馆顶楼。这里少有人至,积着薄灰的书架与布满裂痕的木质地板,营造出一种静谧而陈旧的氛围。冬日的阳光透过锈迹斑斑的天窗洒落,在地面勾勒出不规则的光影,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他在靠窗的旧藤椅上坐下,翻开那本之前在图书馆发现的医学书籍。泛黄的书页间夹着干枯的银杏叶书签,随着翻动簌簌作响。突然,一张便签从书页间滑落,轻盈地飘落在他脚边。
白榆弯腰拾起,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想知道我缘何看这些书?放学篮球场见。"他盯着便签上的字,心跳愈发急促。祁殊究竟知道多少?又为何要一次次打破他精心维持的距离?
傍晚的篮球场浸在暮色里,天边的晚霞将云层染成血色,给整个场地笼上一层朦胧的纱。白榆远远望见祁殊单膝跪地,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似在系鞋带。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
然而,当他看清祁殊身边的场景时,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几个染着黄毛的校外青年围着一个抱着篮球的小学生,领头的男人扯着孩子的衣领狞笑:"小杂种,把零花钱交出来!"孩子瘦小的肩膀在男人的钳制下微微发抖,眼眶通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祁殊起身的刹那,白榆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冷冽锋芒。这个平日里总是温润微笑的少年,此刻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动作利落如出鞘的剑,挡在孩子身前。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动我的人,问过我了吗?"
白榆的手指深深陷进掌心的伤口,温热的血缓缓渗出,在寒风中迅速冷却。他望着祁殊以一敌三,虽动作行云流水,额角却很快被划出一道血痕,殷红的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浅灰色毛衣上,开出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太阳穴突突跳动,白榆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轰然炸开。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他抄起一旁角落生锈的铁扫帚,朝着那群人冲了过去。
"滚!"白榆的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暴戾,铁扫帚狠狠砸在金属护栏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混混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住,动作一顿。祁殊趁机一记直拳放倒一人,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推搡声、叫骂声、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白榆挥舞着扫帚,护在祁殊和孩子身前。他能感觉到寒风灌进扯开的校服袖口,刮得皮肤生疼,也能感觉到祁殊温热的后背偶尔与他相贴,传递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直到保安赶来驱散众人,白榆才惊觉自己的校服早已凌乱不堪,袖口被扯开,露出苍白的皮肤。祁殊正用自己的手帕细心地帮那个孩子包扎手臂,动作轻柔而专注。少年抬头看向他时,额角的血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却依然笑得灿烂:"原来你不止会默默观察。"
白榆别开脸,不敢与那双明亮的眼睛对视。转身欲走时,手腕却突然被祁殊扣住。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祁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暮色渐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白榆望着祁殊远去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微微跛着的右腿上——与笔记本上记录的"膝盖旧伤"分毫不差。这个发现让他浑身发冷,原来在他自以为掌控一切时,早已悄然陷入祁殊精心编织的网中。
而更令他慌乱的是,他竟开始隐隐期待起明日的到来,那未知的相遇,如同冬日里一场神秘的邀约,牵引着他不由自主地靠近。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白榆握紧祁殊留下的那颗薄荷糖,糖纸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仿佛预示着即将展开的故事,将彻底改变他小心翼翼维持的生活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