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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猎习真经(一) 弱水也是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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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元衣早知明夷不能拒绝,但没料到他还任劳任怨地替自己忙前忙后。
她腰间挂上了葫芦,里面装的是平心静气的茶;手腕、脚踝、脖颈一共五处都戴上了辟邪串珠,用来减少鬼气侵扰;最重要的是面具,刻了阵法,防她坠入幻境。
等装备齐整,她绕着明夷团团转,见他还是光秃秃的,满眼关切:“你呢?茶、珠串、阵法,是不是没有多的了?”
明夷按住她摘串的手,勾起串珠一圈圈缠回她手腕。
“我不用这些。”
“噢。”
他从这话里听出些懊恼的意味,低头一瞧,果然见她皱着眉头瘪着嘴,像在生闷气一样。
“怎么了。”他声音愈柔。
罗元衣懊恼自然是有原因的,不过说出来不光彩,嗫嚅着转过头去,只说:“我要走了。”
“你要带着闷气出去,让鬼物、幻境都有机可乘?”
此话一出,她登时回头,盯着明夷拧着眉,颇有些两难意味。
罗元衣败在明夷柔波似的目光里,恍惚生出“我无论如何他都接受”荒谬想法,再难为情的话也凭着一股劲儿说出口了。
“别人都不用。”
“只要在昨晚的幻境中斩去恶念一缕就能不入后续几日的幻境,你本来也可以的,只是……”明夷眼底升起幽凉一片,“你的离魂症犯了。”
有病没病她自己心里最清楚,昨夜种种只是顺势骗他。
她有些心虚,偏过脸不敢对上明夷幽凉的目光。
一切都落了空,明夷抚上心口,那颗心越来越沉,缓慢跳动牵扯起不可言说的隐痛。
他后悔,后悔多加那句话,连带着她也失落。
他弯腰伏低一寸,在她乌黑发间别上一只粉白宝刹花,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你也不愿如此,我该守着你,是我的错,向你赔罪。”
她抚上耳边,是微凉柔嫩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开得正盛。
她从没戴过这么大的花,心中新奇,忍不住取镜自照,转着脸细赏一圈,不突兀、好看。
铜镜一角,花青衣袍孤零零地荡在她身后,像游魂一样。
就算是自己真有病也不算是他的错,怎么一副赎罪模样?
从前只觉他面上冷淡却妥帖,如今摸到他一颗多思多感的心,也不愿让他继续深想,当下就要说白。
“我的病不关你的事,你没错。”
罗元衣放下铜镜,定神看他,眼里黑白分明,神色郑重。
不能点明“离魂症”实在苦恼,但这也不是自己的过失,如果一定有人要为此事担责,那一定是它!
“都是上天的错,是天意弄人。”她抬手指天,看向明夷,不知想到什么,目光逐渐笃定:“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成就我们。”
烛火燎过她丰润的脸颊,耀目至灼伤。
明夷蓦然垂眸,长睫微颤隐下千般情绪,复念:“都是为了我们。”
这般附和引得罗元衣连连点头,想想自己的经历,这话简直就是真理!
如果自己不要饭怎么能碰上老板娘?要是老板娘不贪财,又怎么会暴露修士身份?自己又怎么去罗家修炼……桩桩件件竟是一脉相连、启承有序。
罗元衣两手一拍,啪的一声合掌胸前,赞许的目光落到对面明夷身上,不仅为他从善如流,更为自己释道有方。
明夷眸中漾开圈圈涟漪。
罗元衣自认不是好色之人,但此刻也为他所动,一颗心就在池水里晃。
他们都被幻境蛊惑了。
在掐出四五排月牙印后罗元衣心里好上许多。
再睁眼,他眼里涟漪相交水波乱成一片,还在笑。
没了阵法保护就是这样吗?
外面危机重重,因有珠串、阵法护持自己尚算清醒,可他……
她取了个比自己脸还大的海碗,倒了满满的茶,双手捧着,满脸关切地递到明夷身前:“快喝吧。”
明夷接过,仰头托着碗底喝得顺意。
罗元衣自己也拿小杯抿一口,心静不少,目光从他修长的脖颈移开。
她斟酌着:“听说现在外面都是些小鬼,今夜我自去吧,明夜再劳动明夷道君。 ”
碗中茶水饮尽,明夷放下海碗。
罗元衣看他眼底再度无波无光暗叹这茶效用不小,唯恐浪费了,端起杯把小杯里剩的都喝尽了。
“好,”他应了,但又说,“客栈一楼有只饿欲鬼,除了再走。”
吱嘎作响的踏楼声伴着单调重复的低吼在客栈中回荡。
“饿……”
“饿呀……”
“饿……”
昏暗的灯光下,一滩人形黑水爬过地板,接连不断地叫饿。
不可怕,但恶心。
“这是未成型的饿欲鬼,试试吧,就像昨夜,用你的弱水。”
罗元衣一个激灵想起昨晚他伸长脖颈绷开的红痕,脖子也跟着痒。
她挠挠脖子,自己当时是怎么做的?
她一边回想一边试着聚水于掌心,用力反手一甩。
水雾化刃在黑水中划出一条通路,露出下面的地板。但也只是片刻,很快黑水又流成一滩,缓慢扭曲地在板上爬行。
“再试试,将它切得更碎。”
“好。”她将水雾裂为十道,分控两边,同时甩出。
黑水被切得整整齐齐,但仍有聚流之象。
她哗哗再补几刀,黑水彻底弥散。
“这就成了?”罗元衣回聚弱水环绕周身,感觉不费多大力,只是有些麻烦。
“还有另一种杀它的法子。”明夷释放灵力,两人周遭灵力顿时浓郁纯净起来。
罗元衣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往常对自己服服帖帖的弱水竟隐隐向明夷流去。
“弱水喜噬,灵力、鬼气甚至血肉都能吞噬。”
她尽力拢回弱水:“你是说可以用弱水吞噬鬼气、灵气、血肉?以前倒没发现它要吃东西。”
“它有你的无垢体,不是最好的不想吃。”
还能这样?为了便于控制,罗元衣将弱水凝成水珠。
圆滚滚的,好像比以前大了些。
她瞪着弱水:“你是不是在偷偷吃我。”
弱水急得直弹,有苦难言。
明夷:“不算吃,是共生,荣辱与共的关系。”
这算是他为弱水“申辩”,罗元衣放心不少。
“你怎么知道?”
“灵物大都是如此。”
那是自己少见识了,三年了自己一直都不知道弱水爱吃东西这事,难道它自从跟了自己之后就一直饿着肚子?
就算不饿,也肯定没饱过,不然也不会明夷一“放饭”它就忍不住飘过去了。
不过没事,她目光灼灼:“今晚它可以吃个饱了,这里有很多鬼气可以吃。”
“这里鬼气污浊,会吃坏了它。”
“那灵石呢?”没等回答,她就迫不及待拿出一袋灵石。
弱水对此无动于衷,只往明夷哪儿跳。
罗元衣明白了灵石里的灵气弱水看不上,它要吃最纯净的灵力,最纯净的鬼气,最纯净的血肉。
她眼巴巴地望向明夷,他气定神闲。
水珠在她掌心又蹦又跳,它的急切罗元衣亦有同感。
不能总让它饿着吧?
唉,到底是要求人的。
她颔首将浑圆清澈的水珠捧过头顶,低声下气态度诚恳,“请再给它吃点儿吧,我一定付账。”
明夷轻笑一声:“你我之间无账可清。”
他只稍稍伸手,水珠便咚一下跳到他掌心,趴成一滩吸食溢出的灵力。
这急不可耐、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罗元衣心酸。
几息之后,吃饱喝足的水珠再次落回她手掌中,心满意足地滚来滚去。
“它今日格外好动,以前不这样。”
弱水是灵物,算是半活的东西,它会喜会怒,罗元衣以前就知道,但除了相见的那一天,她从来没看到如此活泼的弱水,也从没感知到如此浓烈的情绪。
“从前饿着,没什么气力。”明夷淡淡一句说得罗元衣眼睛一酸。
她状似无意抹抹眼角,幸好眼泪还没流下来。
“以后怎么办,我能给它找什么吃呢?”
明夷没有错过眼前女子目光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他本就想咬这无饵的细弯钩。
“我,来找我。”
罗元衣盼着他答应,等他真答应了,心中又隐隐有种吃白饭的愧疚感。明夷对她可称得上是予取予求,这不是“性情好”能解释的。
那根刻着“再会”的木签,那初见的熟悉感,他眼里的情潮,自己习惯般的有恃无恐……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他们或有旧缘。
他不说,她就自己去寻,等世界主线推演进度达到40%,有了《玄天旧梦录》或许一切就都有答案了。
识海中《穿书日志》金光闪闪的大字显示进度已至30%,上上签也在识海里摇。
只要能供奉一只恶鬼,就能获得《秦弋起居实录》,不过10%,很快就能凑满。
“你快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她拜别,头也不回地去了。
明夷望她远去。
在女子推门的那一霎,一道泪痕湿他无瑕面,他早知,她从不回头。
“若遇险,望相知。”
罗元衣听他神识传音,就算正出门也忍不住匆匆回眸一笑,发间宝刹花愈发娇艳。
她甩甩腰间的双鱼玉佩,戴上面具,俏生生地跨门而出,背手贴心地合上了门。
门外是另一方世界——鬼的世界,这鬼原是人心贪欲,借宝象尊幻境凝实成形,等它破符而出,就能杀它消欲,是善举。
人欲不灭鬼不尽,这就是象城的独特之处:一条添徳积福的无尽路。
这长街曲折,罗元衣走过一扇扇贴符的门,只听叫喊阵阵,不见有鬼破门而出。
偶遇岔路口她随性转向,走几步抬头,只见月落屋顶,一人骑马覆面,手起刀落,一只黑雾欲鬼消散无踪。
真飒气。
她血热烧身,亢奋地浑身的皮都一齐紧缩起来,止不住地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