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心乱》商绪

1、楔子 你只需要忠

　　大虞启光二十一年，冬至。

　　入夜时，雪渐渐小了，点点星星坠在风中，月光下的积雪泛着盈盈的冷光。

　　一辆马车在雪夜里缓缓穿行，最终停在城郊杭玉山头上。巍然矗立着毫无生气的南天牢，黑暗中的几缕烛光一片寂寥。

　　何武是今夜值守的侍卫长，他懒洋洋地靠在抱厦角柱前打了个哈欠，裹紧身上还算厚实的棉衣，正睡眼惺忪的快要睡着，就见前方停下的马车上施施然走下来一个小娘子，何武立马打起了精神。

　　现已是四更天，何武暗中思忖着可是看花了眼，这鬼魅般忽然出现的马车是否是太困所致的幻觉，只见那小娘子提着灯向他走来，亮堂堂的灯光映着她腰间坠着的鎏金云纹玉佩，正莹莹闪光。

　　这莫不就是大人所说的贵人吧。

　　何武又惊又喜，小跑着向前迎去，他熬了一宿，可算是终于把人盼来了。

　　青绣见了何武，简单行了个礼，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何武：“我家主子要慰访友人，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何武接了信，在灯下一照，信口上封了蜡，旁侧印着大理寺少卿的印章，他忙笑着回道：“不敢当不敢当，怎好误了贵人大事。“说着边指挥手下将大门打开，边将信拆开细细看来。

　　青绣则转身回了马车前，把灯递给一旁侍奉的婢女，从车上扶下一位披着狐毛大氅的女子，衣帽迪住了脸，月下只见她大氅下的裙摆现着若隐若现的金光，细看是用金线绣上的几朵牡丹，随着身影浮动像是流风拂花。

　　何武收回目光，他已候在天牢门前，对面前主仆二人说：还请贵人和我来。”

　　宫绯轻轻点头，何武随即命手下几人在原地守好大门，自己也打了一盏灯，领着二人进入天牢内。

　　一路上除了脚步声再无其他声音，里面的环境并没有宫绯想到那般恶劣，倒是修整得很宽敞干净，她回想起小时候听母后说过的关在南天牢里的四皇叔，现在怕是应该老死了。

　　何武带着她们左拐右绕，转进一个暗巷，一直向地下走了好一会，在经过不知道多少个空牢房时，走道竟越来越狭窄昏暗，灯盏也少了起来，寂静中隐隐约约有水滴的声音。

　　何武在接近尽头的一间牢门前停下，从身侧拿下一串钥匙翻找起来，金属碰击稀疏刺耳的声音划破寂静，回荡在小小的空间里。

　　宫绯抬眼，牢门上标着“”二字，接着只听“咔哒”一声，门被何武缓缓打开。

　　门外昏暗的光照进更加阴暗的牢房，何武走近点起墙上的火烛，这才看清门内还设着一层铁墙，被铁链绕上了锁。墙下是一副碗筷，墻内有一张矮床，上面正屈身垂首坐着一个男人。

　　毓墨抬头看向来人，许久不见的亮光令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被关了之后已经渐渐模糊了时间，密闭的空间里他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吃值守的侍卫送来的稀粥，可能已经过了有七八日吧。忧思深重，噩梦缠身，便也不愿睡，索性能熬就清醒着。

　　宫绯对上他的目光打量起来，青年眉宇间笼着深深的疲惫和苦涩，眼下一片黑沉，胡子拉碴，脸上有深深浅浅的青紫，鬓角凌乱，穿着灰扑扑的囚衣，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清澈，却毫无神采。

　　这就是右相唯一剩下的小儿子，如今身陷囹圄，往日风光全数被牢狱之灾消磨殆尽。

　　烛火噼里啪啦的跳动着，冷寂中带了一丝温热。

　　青绣得了主子示意，回首对身侧的何武说道：“我家主子要与友人叙旧，有劳大人与我一起在外等候。”

　　何武稍有些犹疑，还是点点头道了声好，和青绣一起走向牢房外。

　　宫绯伸手轻轻摘下帽子，在几乎不通风的南天牢内走了这么久，如今额角已沁出薄汗，脸庞带上了一丝红热。她微昂着头歪向右侧，捋了一下头发，恰好露出颈间白皙，在这一派昏黄庸沉的烛光与暗旧冰冷的石壁间，令他眼前狠狠一刺。

　　她仍是方才昂首的姿态，缓缓走近两人间阻隔的铁墙，透过纵横交错的隔栏，平静的俯视他暗淡无光的眼睛。

　　“许久不见，上次看到毓三郎还是在你中了榜眼后的琼林宴上。“宫绯朱唇轻启，虽是寒暄却语气冷淡。

　　“在下不才，竟也能被万安公主记住。“青年的声音沙哑无力，说罢缓缓垂下眼帘。

　　“右相通敌一案，实为冤情。”

　　毓墨没有说话，轻轻嗤笑了一声。

　　“现已几乎盖板定论，毓家满门嫡系只剩下你一人，男丁流放，女眷充妓，你可以一辈子待在这里，直到老死。”宫绯说罢，稍微顿了顿，见他仍然低头不语，话锋一转道：“当然，你还有另一个选择，跟着我，为我卖命，事成后我为你翻案。”

　　“在下与公主素未相识，为何救我？”

　　宫绯倏的一笑，明媚冶艳：你只需要忠心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