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冬雾[破镜重圆]》墨笔为刃

8、火锅 这人一脸得

　　这声音细若蚊呢，却在静谧到诡异的会议室无限放大。

　　顾衍一挑眉，缓缓向椅背靠去，听见谢让问：“人呢？”
　　“在会客室。您现在要见吗？”
　　谢让点头。

　　项目组几个人面面相觑，明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Linda是谢让的私人秘书，能在这时候进来打断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这时，谢让突然站起身，目光转向他们，眼里带着微微笑意：“最近项目时间紧任务重，会议先到这儿，我请大家吃个宵夜？”
　　众人：“啊？”

　　按理说，谢让这个身份一般都是做重大决策才会在公司露面，大多数员工一年到头能亲眼见到他一次都很不错了，他亲自带项目还是头一回，几个工作室群都赛马机制的抢活，哪怕累死累活也没想到能让大老板请吃饭，这会儿都有点儿犹疑。

　　顾衍瞧出来了，跟着站起身：“走吧，好容易让老板请一顿，还等什么。”
　　谢让跟他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笑笑：“最近北京天儿冷，吃火锅？”
　　底下的人哪敢有异议，更何况这也是不错的选择，连连点头。
　　谢让一笑，转身往外走。

　　风川的楼群极高极大，朝暮跟着Linda往外走，目测这一层楼得有几千平，一眼望不到头。
　　她还拿着那个金色工牌，金色的挂脖带子缠在手上，肤白胜雪，在一片片的灯光下仿佛闪着光似的。二十一楼是游戏部门，九点下班回去再加班都是常事，这时候路过的员工都往她身上看去，觉着新奇。

　　朝暮下意识抻了抻口罩，她没带帽子，眼神有点飘忽。

　　明明在多少摄像机下都面不改色的一个人，此时此刻却像个初出茅庐的学生，浑身上下都在露怯。
　　方块地毯吸掉所有的脚步声，朝暮下意识低着头往前走，觉得这漫漫无尽路，完全没有她那天来风川签合同的路快。
　　谁料，正当她不带思绪往前走时，前方被遮住的光亮忽然刺出，竟然是Linda向旁边挪了一步。
　　朝暮缓了缓，抬起头。

　　沉寂遍布的工作区通道里，谢让停下脚步，修长身量背对着光，溶溶月色在他深色西装上倾洒下一道道波棱，眼睑微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上少有的，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浅到一闪而逝，消散在晃眼的灯光中，朝暮有些恍惚。

　　她像是那天刚从医院苏醒，恍恍惚惚中看到一个身影，跟个幻觉似的。
　　但幻觉一开口，她就知道，这人是真的。

　　“跑来的？”
　　他拿过她手里的工牌。声音羽毛一样飘下来，像是窃窃私语。

　　朝暮眼前终于舒适一些，愣了愣，说：“没，开车来的。”
　　她乌黑的眼眸在凌凌波光下闪闪发亮，谢让很轻地弯了下唇，转头说：“走吧。”

　　谢让没等人，带着朝暮就往专属电梯走。顾衍被迫和其他员工同乘一部电梯。
　　朝暮跟上去，心里却忽然跳了一下。
　　虽然十分不明显，但他好像在笑。
　　他今天，好像心情很好。
　　为什么？

　　她想起昨晚他走时的样子。推开化妆间的门，头也不回。她一个人在镜子里坐了很久，脸还是红的。她以为他至少会冷几天，起码会让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拿过她的工牌，语气这么轻。

　　朝暮垂下眼，没让自己继续想。从二十一楼下去的电梯间，谢让抬手擦了下她的额角。
　　她愣了下，没躲，愣愣地抬头。
　　动作轻的忽略不计。谢让说话时还是毫不客气，皱皱眉：“还是那么呆。”
　　话音刚落，只听“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谢让收回手，带她往外走。

　　朝暮跟在后面，看着他去找车。黑色大衣，肩线挺括，走路的姿态永远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擦她额角的那一下。动作那么自然，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昨晚他推门离开时，不是带着那句“用不着哄我”。

　　朝暮把目光移开，忍不住问：“我们去哪儿啊？”
　　“吃饭。”
　　“跟顾衍他们一起吗？”
　　“嗯。”
　　谢让打开副驾车门，问她：“不愿意？”
　　朝暮摇摇头，也没解释，自然地坐上去。没问去哪儿，只是下意识觉得谢让嘴这么挑，去的地方也不会很差。

　　一上车，谢让就点火暖着车，一转头，看见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那，哭笑不得：“这衣服裹着像个狗熊似的。脱了放后面，待会监控拍到你没系安全带算谁的。”
　　朝暮看他一眼，心里哼哼两声——扯吧你。
　　她团起衣服放到后座，转回身时车里已经放起了当年一首曲子，叫《劳作的春夏秋》，朝暮听到开头就开始扶额靠着车窗。放到一半，她终于受不了了，求饶似的：“换个曲子吧，我听的好饿。”

　　这纯属应激反应。从前只要她从学校或者工作的地方出来，窜进谢让车里去吃饭的路上，他总会故意放一堆美食节目的配乐，朝暮的胃酸就不受控制的打鼓，她在车上连连叫饶，谢让就哈哈大笑，揉她的头发。

　　谢让勾唇笑起来：“这就饿了？那待会儿多吃点儿。”
　　朝暮不管他了，戳戳点点一下子切到了Eason的歌。钢琴曲刚冒出个开头，谢让就开了口：“就这首。”
　　她切歌的动作一顿。

　　半晌，靠回座。
　　“这也太悲了，”朝暮吸了口气，“换一首吧。”
　　谢让嗤笑：“当时叫我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这话。”
　　他最近总见缝插针似地提陈年往事，句句夹枪带棒，故意叫她不痛快。朝暮暗吸一口气，声音摸不到情绪：“时过境迁，不一样了。”
　　“好个不一样了。”谢让右手一打转方向盘，语气毫无温度，“我还会唱这首歌，你还坐这儿听。到底怎么个时过境迁，您跟我说说。”
　　朝暮没接话。

　　她只是忽然想起，他刚才那个笑。
　　那个笑是真的。他看见她的时候，是真的心情好。
　　可现在他又变成这样，句句带刺，字字不让。
　　哪个是真的？

　　她不知道。也许都是真的。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可以一边开心，一边不放过她。
　　她垂下眼，飞快切了下一首。
　　谁知道天公不作美，这首歌，居然是猫又的。
　　耳畔，传来谢让微不可察地一声凉笑。
　　朝暮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按照之前的节奏，他该冷下来了，该提起那些她不想提的事了，该让她知道，他开心归开心，该算的账一样不会少。

　　可谢让没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开着车，目光平视前方。窗外的霓虹灯从他脸上流过，明明灭灭，把他的表情切割成碎片。
　　朝暮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但那弧度底下是什么，她看不清。

　　她忽然想问：你今天为什么心情好？
　　但她没问。她怕问了，那个笑就没了。
　　因为她知道，那个笑可以收回去。

　　她见过他收回去的样子。

　　七月份，她找到二十三楼办公室。深蓝色天光笼罩的方寸之地，谢让从身后紧压着她的肩膀，逼她看向那份收购协议。异常冰冷的声音颤着丝笑，响在她头顶：“朝暮，你想清楚了再说。”
　　那时候他也是笑着的。笑完之后，他说的那些话，她到现在都记得。

　　“没有续约要求，没有巨额版权费，风川收购了动声，你好弟弟猫又的所有歌曲版权，我都可以还给他。”
　　可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你住到柏悦府，我就给你答案。”

　　她说了“我同意”。
　　他轻轻笑着，又说了一遍：“朝暮，你想清楚了再说。”
　　那声音像情人的呢喃，带着气息喷洒下来，却是迷人的毒烟。
　　朝暮闭了闭眼。

　　那些画面还压在那儿。猫又的版权纠纷，动声娱乐的合同陷阱，风川的法务部——放眼整个业内，只有风川做得到。她走进那个办公室的时候，就该想到结果。

　　可她没想到的是，她会一直住到现在。
　　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一直忍着他到现在。
　　也没想到的是，她竟然——
　　不敢问。
　　不敢问“你今天为什么心情好”，因为怕问了，那个笑就没了。
　　窗外霓虹灯还在流过。

　　朝暮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车里很安静，只有暖气轻微的嗡鸣。谢让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圈内有一句顺口溜，说的是她和猫又：刀马旦上红鬃烈马，歌舞场下男恨娇娘。
　　那时候她听了只是笑笑。现在想想，恨的何止是猫又。
　　她自己都说不清，对谢让是恨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多一点。

　　可那天晚上，明知道这个关口就该顺着他，她却连一句奉承话都说不出。张口就是那句——
　　“这本来就是我欠你的，戏拍完，咱们本来就是要一拍两散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谢让冷眸斜睨，寒声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清楚了再说。”
　　那是他说过的第二遍。

　　第一遍在二十三楼办公室，第二遍在车上。中间隔了三个月，她从一个剧组转到另一个剧组，从山西的秋天过到北京的冬天，从一个人睡变成……变成现在这样。

　　她像是站在寒冬腊月的冰上，想往前走，只能奋力拨开眼前的雾，但昏暗的世界里一切都在摇晃，就像那节吊灯砸下来后，汩汩热血流出，眼前剧烈动荡，让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直至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你还敢跑？我让你跑！”
　　“这些本来就是我们家的，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她就是那个朝暮？啧啧，怎么勾搭上谢让的？”
　　“Fuck bitch!”
　　“朝暮，我他妈在你眼里是什么？就算当跳板你好歹也往上蹦啊，一个高级妓院你为什么死活都要去！”
　　“别碰我别碰我！别碰我啊……求求你了……”
　　……

　　那腥臭的脏水漫过头顶。
　　刺眼的灯光再也不见，她像一只陆生动物在水中扑腾。一片烟雾散腾，犹如一头巨大白底黑背的风筝，投下一大片喷洒雾气的阴影。氧气耗尽，她顺着落下来的水流缓缓上浮。
　　……

　　“啊！”
　　尖叫声划破耳际，朝暮猛地惊醒。
　　下一刻，她撞上了一个柔软硬朗的东西，人一下跌了回去。

　　昏暗中，只见一片迷蒙下，谢让怔然片刻，仓促地移开目光，扶着座椅的手就搭在那儿，良久没动。
　　“我还以为你装睡呢，”半晌，他摸摸鼻子，“说两句就不理人，暴脾气。”

　　朝暮尚未缓过来，毛衣下是一层冷汗。她缓缓起身，侧头，看见谢让无意识的摩挲着下唇和下巴中间的位置。朝暮怔了怔，反应过来：“我刚做噩梦了，不小心撞到你了？”
　　她说话时鼻音很重。

　　谢让看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语气淡下来：“没事。”
　　朝暮那一瞬间不合时宜的想到，恐怕那时候他和沈佳佳在一起，也不会嘘寒问暖。
　　这一下走了神，直到身前的安全带被弹开。只见谢让斜倚在车门旁，打量着她：“是打算我抱你下去？”

　　朝暮回过神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刚才在电梯里的那种笑，也不是路上沉默时的侧脸。是她熟悉的那种，懒洋洋还带着点揶揄的样子。
　　那个笑还在。
　　她忽然松了一口气。

　　“不用。”她说，推开车门。
　　冷空气一下子灌进来，激得她缩了缩脖子。谢让站在车旁，正在接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侧对着她，夜色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
　　朝暮站在原地，等他。

　　过了一会儿，他挂断电话，走过来。
　　“走吧。”他说。

　　朝暮跟上他，两个人一起往火锅店走。风有点大，吹得她头发往脸上扑。她抬手去拨，手刚伸到一半，谢让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确认他眼底是什么，他就移开了目光。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夜风从中间穿过。
　　她忽然想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但她没问。
　　她只是跟上他，往前走去。

　　-

　　辉哥火锅。
　　经理殷切地在前面引路，偶尔说一句“您好久不来了”，朝暮便看一眼谢让，可他毫无表示，矜持地回过去一个眼神。

　　到了包厢门口，谢让忽然不动了。
　　眼看着顾衍带着团队员工开始安排座位，几个人无措找座时偷偷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人一眼，可下一秒，就又匆匆移开了目光。
　　朝暮忽然不自在起来。
　　“咳咳……”
　　谢让不为所动。
　　朝暮抬起头：“谢让。”
　　一抬眸，只看到谢让冷硬的下颌线。他插着大衣口袋，没有进去的表示。

　　朝暮一下觉得有望。
　　正要开口，下一秒只见经理出来要请他们进去，她忙伸出手，偷偷扯了下谢让的衣袖。

　　“……”
　　对视片刻，两人静默无言。

　　谢让睨了眼她主动伸过来的手，冷白小只的捏着他的袖口。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朝暮看见了。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在笑，而是因为这个笑，和他刚才在电梯里擦她额角时，是一样的。
　　他今天，真的心情很好。

　　开口时，经理正好走出来。谢让一挑眸：“你要说什么？”
　　朝暮看了眼经理，下意识想抻口罩，谢让却把那只手拎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明明知道她要说什么。

　　朝暮心里暗暗呸他一口，瞥了眼经理，低声问：“我们一起吃吗？”
　　“哦，”谢让恍然大悟一声，好像这才明白，一边把她手搁手心里揉搓揉搓，心道怎么这么会儿就凉成这样，说道，“麻烦给她看看。还有没有两人座。”
　　经理一下明白过来，还特地拿出机器确认了眼，对她说：“实在不好意思这位女士，今天的雅座都已经预订走了。”
　　朝暮看了眼谢让，这人一脸得意的笑。
　　都是骗子！

　　可她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他沉默着开车的样子。那个样子和现在这个笑，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但也许，都是他。
　　朝暮垂下眼，没让自己继续想。只是被他揉着的那只手，温度正一点一点往回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