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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月:斗 姬响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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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响手中的扇子朝枯木轻轻一送,风起,枝条向上蜿蜒,挑起一团团垂挂的毛发——乍看像蓬乱的长发。
不,那就是头发。风将毛团向两侧拨开,露出里面一张张脸: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烂牙。
第一颗人头掉下来,“咚”一声砸在脚边,表情凝固在惊惧的刹那。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一百颗,一千颗,像冰雹般倾泻而下,层层叠叠。有的圆睁着眼,有的大张着嘴。
雾气漫起,人头化作佝偻的鬼影,眼眶空空荡荡,却齐齐低垂着头,“看”向她。
奇荒山这地方,介于人仙两界之间。仙人流放于此,凡人埋骨于此,阴气浓重。
宓清月静静看着,心里反而定了。
这阵仗不像考验,倒像存心不让人过。她侧目瞥向姬响——这小鬼,是打定主意要刁难了。
“还喜欢么?”姬响摇着扇子,慢条斯理。
宓清月眉心微动:“姬响公子,口味挺特别。”
“那又如何?你只剩一刻了。”他扬起下巴。
“怎就过了两刻?我还没开始。”
“我是考官,我说什么时候开始,就什么时候开始。”
他目光扫过她手中长鞭,扇柄在指间转了个圈。寻常兵器,寻常路数,也值得师傅留意?既然师傅开了口,他自当“尽心”。
宓清月面上仍挂着那点温和的笑:“无妨,我等着就是。”
那些灰脚的鬼原本静立着。姬响扇面一颤,青白影子骤然撒开腿狂奔而来。膝盖直挺挺地抬着,双手前抓,一蹦一跳,模样古怪。
她没往后退,只等它们扑到近前,腕部才一抖。
长鞭凌空抽散一道鬼影,雾气淡去,影子脸上竟透出几分茫然,随后缓缓消散。
“倒也不难。”
话音未落,她指尖轻挑,长鞭倏然分作百道虚影,如密雨倾落。
破空声与凄嚎绞在一起,在荒山间冲撞。
鞭影尚未收尽,身侧风声已变。
腥风擦过耳际。她心口一紧,余光里一道黑影疾刺而来。来不及想,双手已将绿伞举起格挡。
“铛——!”
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伞面险险抵住一根斜刺过来的犄角。
偷袭?
巨大的力量顺着伞身传来,震得她双臂发麻。宓清月握紧伞柄,目光穿过伞骨间的缝隙,望向扑来的东西。
伞后的阴影,形似壮牛,体格却放大了十倍不止。一身黑毛拧结在一起,四只粗壮的尖角,四只猩红的眼球,直勾勾瞪着她,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一股恶心从胃底翻上来,直冲喉咙。不止是血味,还有煞气,混成一团,吸一口就头晕目眩。
老刑卫没骗人,奇荒山真有吃人的凶兽,诸怀。
她灵力疾催,注入伞骨,抵住那山岳般的压势。伞身咯吱作响,灵力流逝的速度远比预想更快。
“快没时间咯。”姬响微微仰头,声音轻飘飘落下。
宓清月气息微沉。伞面传来的力量还在增加,指节已捏得发白。角力已是不易,何谈反制?
不过既然他存心刁难,不如就顺他的意。
就在此时,臂上压力蓦地一轻。
诸怀后撤半步,四只血眼轮转,牢牢锁住她。它鼻翼翕张,喷出两道白汽,前爪在地上刨了刨。
接着,双爪骤然贯入地面!
地裂之声炸响,一道深壑撕开土石,朝她脚下疾窜而来,沙土迸溅。
地面已无处可立,宓清月足尖一点,纵身跃起。
几乎同时,巨掌携风雷之势,自斜里轰然拍落。
“嘭——!”
尘土暴扬,地面陷出深坑。诸怀掌缘血肉模糊,血沫横飞。
姬响摇了摇头。目光在坑中停了片刻。师傅的眼光,果然不行。
诸怀仰首长嚎,声震四野。
嚎声未绝,异变已生。
窸窣声自地底涌出,无数藤蔓破土疯长,粗如儿臂,闪电般缠上兽躯,一圈紧过一圈。
诸怀怒吼挣扎,却越缠越死。
姬响笑意一僵,视线倏然上移。
宓清月立在诸怀肩头,衣袂未乱。她甚至抬手拂了拂袖口沾到的尘。
“怎么样?姬响公子?”
姬响向来傲慢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你被拍死了。”
“差一点。她跃下身,脚踩在散落的藤蔓上,“用了点小手段。”
诸怀耳根鲜血淋漓。姬响目光在那伤口和深坑之间打了个来回,瞬间明白——那掌拍碎的是它自己的耳朵。
“倒换术?”他声音压紧,眼底第一次露出审视的光。 “你竟会这个?”
倒换术,名头不起眼,练起来却格外熬人。寻常时用得全神贯注,生死关头更得沉住气。差一分毫,结局天差地别。
可眼前这人,眨眼间就用了出来,半分破绽都无。
姬响盯着她,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倔强:“别以为这样就赢了。”
“你还想怎样?”宓清月朝他走近。
“规矩是我定的,自然我说了算。让我猜猜……你的弱点,不会是这双眼睛吧。”
他目光如钉子,牢牢钉在她的眼睛上。
宓清月叹了口气。这人果然不会轻易罢休。
“当真要为难我?”她轻蹙眉头,眼波流转间,掠过一丝被惹恼的神色。
姬响:“是又如何?”
“当然,可以。”她笑了笑。
他望向她的眼睛,忽然一股寒意爬上后背。
宓清月此刻嘴角噙着极淡的弧度,两指并起,动作慢得近乎刻意,缓缓抬至眼前。
“这招叫‘穗’——送给姬响公子,聊表谢意。”
指落,风起。
诸怀庞大的身躯猛然僵直,皮毛之下,无数细密光丝一闪而灭。像是从内部被瞬间照亮,又骤然熄灭。
随后,它如山崩瓦解般簌簌散落。
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只有整齐到诡异的切割。每一片血肉皆薄如纸,宽似叶,齐整铺开,宛似秋后晒场的麦穗。
血腥弥散。姬响瞳孔骤缩,折扇自指间滑落,“啪嗒”一声轻响,落在脚边。
“你……”他齿缝挤出嘶声,喉间紧绷。
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像要用目光把她剐了。
宓清月抱紧自己的伞,蹙了蹙眉:“考官不公,我自己讨个公道,有错么?”
“治好它!”
“治好它!”姬响脸颊肌肉跳动,俊秀面孔微微扭曲,那点惯有的傲慢碎得干净。
“啊?”宓清月眼神冷冰冰的,佯装不解。
姬响吼出来:“你还想不想出去了!?”
她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里没半点温度:“公子是不是弄错了?现在,是谁该求谁?”
她那笑,不清不楚,让他怒意烧得更旺。
姬响五指猛地收拢,死死攥紧扇骨。
杀意还没成形——
一道清越女音自虚空落下,如石投静水。
“姬响,戏耍贵客,也该有个限度。”
姬响周身骤然一僵。
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沸腾的怒意如潮水般褪尽,面上只余刻板的恭顺。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折扇。
“是,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