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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洞窟:华服   当日, ...

  •   当日,兰婕妤与萍儿回到住处,却怎么也不见许星的身影,便知道是出事了。

      好不容易将萍儿哄睡,兰婕妤却辗转难眠。

      她披衣起身,踱至院中。屋前那棵桂花树,树冠稀稀拉拉,秋风一吹,枝叶便止不住地摇摇晃晃。

      就在她对着桂花树出神时,一道女声从耳畔响起。

      “那孩子尚有一线生机。”

      这声音,近一个月来总在不经意间造访。

      起初兰婕妤以为是自己癔症,久了才渐渐确认,那是另一道意识,另一个存在。

      她辨不出那声音来自谁,也分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

      只是每一次这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心里那根快要绷断的弦,就会松一松。

      “真的吗?”兰婕妤难以遏制激动。

      在她心中,许星是极重要的,有了她,兰婕妤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以你性命为条件,让我神的魂降临此身。”那女声无悲无喜,如霜雪覆地,“你可敢?”

      兰婕妤怔住。以命换命?她害怕地攥紧袖子。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她声音发闷,“万一你……害人怎么办?”

      “我若违誓,神魂俱灭。”说的人字字郑重。

      兰婕妤听闻,心口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想到许星或许还有救,她咬咬牙,下定决心:“好,要我怎么做?”

      “跟我念——”那声音放缓,一字一顿。

      “妇人睢阳兰令仪,承沐天恩,以凡人之身与神族钟毓签订契约,请神上身,偿我所愿。”

      兰婕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犹疑。

      她一字一句跟着念出,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浸透了薄衫。

      念毕,她抬眸,幽幽望向院角那株病梅。

      虚空之中,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应声而落。

      庄严的女声自冥冥中降下,与她方才的誓词遥相呼应:

      “九天神族钟毓,以魂魄为契,承兰氏之愿,护其欲护之人。契成之日,神魂俱灭,亦不反悔。”

      兰婕妤迷蒙间好像看到一个女子,她站在梅树下微笑。

      她清醒过来,发觉自己已经魂魄离体,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保护好星儿和萍儿。”

      意识开始涣散。那些被深埋的记忆,却在此刻格外清晰。

      初入宫时的如履薄冰,一次次无妄之灾后的心灰意冷,被太医告知终生无法生育时的天塌地陷,自请入冷宫时家人眼中的冷漠与厌弃……

      她曾以为,余生便是在这冷宫的枯寂中慢慢腐烂,如同那些疯傻的妃子,无声无息地消失。

      直到许星出现。

      那个被世人唾骂为“灾星”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叫她“娘娘”,用脏兮兮的小手捧着一碗凉透的粥,眼睛亮得像星星。

      什么灾星福星,不过是愚人用来诓骗更蠢之人的把戏。她只知道,那孩子是照进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她曾偷偷想过,若能与星儿、萍儿永远在一处……永远、永远,到风都吹不到的地方那么远。

      可惜,这愿望,终究要食言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时,她仿佛听到了星儿唤她“娘娘”的声音。

      然后,有风起。

      将她最后的执念,吹散在无边的夜色里。

      “兰令仪”缓缓睁眼。那双眸子里,此刻盛着的,是另一道灵魂的冷冽与倦怠。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双手。

      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掠过唇角。

      “叶荷……”她低低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叹息,又像是质问,“我命数都要尽了,你的傻女儿竟还不让人安生……”

      她顿了顿,望向冷宫高墙外沉沉的夜空:“也罢。便再多管一次闲事。”

      流苏村村民在村长屋前聚集起来,他们要等村长发话,才好开始办移水节的事。

      村长左右扫视,问身旁的李伟:“人……到齐了没?”

      李伟是自家长孙,办事靠谱,所以这次移水节的大小事宜基本由他操办。

      李伟低声答:“刘敏姐还没来。”

      村长眉头一皱,嘴角的皱纹挤得更深:“她不是最先到的么?怎么这会儿又回去了?”

      李伟小声答∶“好像是扮荷姑的人发烧了,她在找新人来替。”

      关于荧惑的谣言都破除了,该抓的人也都抓了,宓清月还是没“悟”出来。

      到底要怎样才能出去?她想不出办法。

      今晚就是移水节了,她在街上闲逛,想买点有趣的东西,忽然被一个人拉住了。

      女人穿一身深棕色衣裳,头发用头绳绑好,落在左肩,约莫三十来岁。

      她直勾勾盯着清月,眉毛扬得老高。

      刘敏围在她身边转了一圈,高兴地拉起她的手∶“找到了不是?”

      清月挑眉∶“找到什么?”

      刘敏一副不让人走的仗势∶“姑娘你跟我走吧,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宓清月:“真的?”

      “假不了。”

      清月也不推脱,顺势就走了。

      村长开完会,在家门前的石桌上喝水。

      老年人不喜欢待在屋里,在外边转一转,坐一坐,也好过在里面闷着。

      长孙李伟陪在村长身边交代事情。

      刘敏直接把人拉到村长面前:“李老头,你看。”

      “啥事——儿啊?”村长抿下一口水,转过半个身子去看。

      村长漫不经心地抬眼。

      只一眼,陶碗脱落,掉在石桌上,半碗水全泼了出来,沿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村长望见她,像是被雷劈中,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宓清月的脸。

      “敏、敏丫头!”他声音抖得厉害,“把她……把她拉远些,我瞅瞅!”

      刘敏和李伟都被老爷子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跳。

      “哦哦。”刘敏拉着清月退了几步。

      “对对,别动。”

      村长搓了两下膝盖上的布料,他支着桌子要站起来。

      拐杖不在桌前,这可把李伟吓了一跳。

      他赶忙过来扶老爷子。

      村长挣开李伟的手,颤巍巍走到宓清月跟前,竟要跪下去!

      “老爷子!使不得!”刘敏惊呼一声,和李伟一左一右将他架住。

      村长脱力般靠在二人臂弯里,老泪纵横,声音却奇迹般地不再断断续续,清晰得不像一个方才还口齿不清的老人:

      “荷姑娘娘……老头我终于又见到您了。”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浑浊的眼中竟有孩童般的委屈与期盼:

      “流苏村近来孩童失踪案频发,官府查不出,我们自己也找不到……我就等着您回来主持大局啊!”

      宓清月眸光微动,顺着话头问:“我不是荷姑。但听村长的意思,好像见过她本人?”

      李伟脸色微变,飞快地瞥了宓清月一眼,随即堆起笑:“爷爷年纪大了,老糊涂了,这是把梦里的事当真了。昨夜他还梦见荷姑托梦呢,您别往心里去。”

      宓清月将他的紧张尽收眼底,唇角不动声色地抿了抿。

      刘敏拖着村长手酸得很。“村长,她不是荷姑娘娘,她是我请来扮荷姑的,您先起来吧。”

      村长慢慢站起来,他盯着清月仔细看∶“你真不是?”

      “晚辈名青衣。”

      他自语道:“鼻子不像,荷姑的鼻梁要比你的低些,嘴唇也是,要厚些。”

      他清醒过来,语速又变慢∶“我——年年去拜——荷姑像,看着你这脸——才觉着相像,唉,老糊涂——了。”

      村长叹气,眉头拧在一处∶“不是——就算了。小伟,扶我——回去吧。”

      刘敏还没回过神来,宓清月已转身走出几步。

      “哎——你先别走!”刘敏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拦住她去路。

      宓清月挑眉:“你想让我扮荷姑?”

      “你既然跟荷姑娘娘长这么像,就该你来扮!”刘敏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捡到了宝。

      “我为何要答应你?”宓清月语气淡淡,脚步却没再往前。

      “这有什么好推脱的?多少女子梦寐以求想扮荷姑,那可是全国的焦点。”

      刘敏吹得天花乱坠,她自己都想坐上马车享受这万人吹捧的待遇了。

      “那你叫想当的人来就好了。”

      刘敏拉住她的手,“求求你了,今个晚上就要游湖,我实在找不到人。

      总不能让这次祭祀失去最重要的看头吧。”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要是别人就该答应了。

      可她是宓清月。

      “抱歉,不感兴趣。”

      “可是天女的裙子很华贵呢,那些头饰都跟扑棱蛾子似的,可好看了。”

      宓清月:“带我去看看。”

      “啊?”反转太快,刘敏还没反应过来。

      “好好好。”生怕她反悔,刘敏一口应下。

      刘敏带她出了村长家,在村子里走了好一段路,越走越荒凉。

      到了一座山的山脚下,一个上了锁的茅草屋才伫立在眼前。

      这房子很普通,跟村里其他房子并无不同,不起眼到小偷也不会多看它两眼。

      四下漆黑,刘敏四处张望。

      她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熟练地从钥匙中找到这间屋子的。

      她往右一拧,锁落下。

      “姑娘快进来,我保证比宫里王后的婚服还好看。”

      刘敏点燃了一根蜡烛,放到木柜上。

      房间最里边的木柜旁,一根木制支架撑起那件衣裳。

      清月走近它。

      刘敏所言不假,清月见它的第一眼就被其深深吸引住。

      烛火照亮那件华服的刹那,宓清月微微一怔。

      刘敏所言不虚——这件衣裳,足以让任何女子心动。

      色泽奢华却毫不俗艳。琥珀、缃色、赤金……层层叠叠的黄,浓淡相宜,如落日熔金,又如黄金蟒蜕下的皮,辉煌中带着一丝妖异的美。

      领口、袖缘、腰间,皆以暗金丝线绣满云纹与海浪,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接缝。腰带每隔寸许便缀一颗米珠,烛光一照,泛起柔和的微光。

      刘敏抱出一个木盒,里面整整齐齐摆了几支珠钗。

      难怪她说是扑棱蛾子了,这头钗也是亮闪闪的,放在手中晃,还能闪出紫色的光,拟同晚霞下真实的彩蝶。

      刘敏轻轻用指头抚平衣角的褶皱,她满意而自豪地看着这件衣裳:“每年的华服都是由宫里专业的绣娘精心赶制,它代表着白古新的风尚。

      今夜你穿上这身衣裳,后一日全国女子都会效仿。”

      清月纳闷:“这么贵重的衣裳,你就这么放在这儿?”

      “你懂什么?这叫越危险就越安全,”刘敏盯着衣裳,眼睛里亮闪闪的,“两百年的大祭祀,你说说你,好大的福气。”

      她又望向眼前出尘脱俗的女子,再次在心中感叹自己好眼光。

      宓清月冷笑:“再好的衣赏不过是装饰门面,何来福气一说?”

      “随你怎么说,那这事你算答应了?”

      衣裳确实华美,却不足以让宓清月改变主意。她留在原地,是因为村长那句“孩童失踪案”。

      四象法境中的事,看似与她无关。可若这案子背后藏着什么,或许能帮她找到“悟道”的契机。

      她收回思绪,看向刘敏:“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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