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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现代)恶灵的重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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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文今年三十八岁,从他还是个孩子时,死亡的消息就不是什么新鲜事。永远关注活着的人,这是一条原则。
他习惯地看了看后视镜,确认没有尾巴。他慢慢地从失去霍小安的悲痛中冷静下来,在头脑里整理着思绪。
他侧过身子,面对坐在后排座的王政。
“我们究竟在对付什么东西?”他问。
“下车谈吧。”王政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们下车谈。”
三个男人下了车,站在路边的田地旁。在王政的坚持下,唐天蕊被留在了车上。
“你相信不死的传说吗?”王政沉默了一会,终于问道。
“有生就有死,世间万物都是如此。不,我不相信人会不死。”肖文说。他看了一眼赵清风,赵清风的表情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他低下了头,看着脚尖。这个话题他不愿参与。
“但是我们相信!”王政苦笑道,“我们所有的人都相信,有一天,我们会进入永生之地,获得不死之躯。只有一个伟大的神明可以将我们引入那片圣土,只要我们追随他,崇拜他,虔诚地侍奉他。”
肖文突然想起了周强讲过的那个传说,远古一个残存下来的恶魔。“祖龙?”
“谁是祖龙?”赵清风一下抬起了头,问道。
“我以为你知道。”王政的嘴唇在抖动,他看了看车中的唐天蕊,又转头看着赵清风,难以压抑自己的惊讶,“我以为你知道……那天晚上,你不是要杀死天蕊吗?是谁告诉你的?难道你不清楚吗?”
霍小安缩身侧躺在车的后备厢里,被捆得像个漂亮的粽子,动弹不得。车子行进的路面崎岖不平,好在汽车的减震不错,否则她现在一定是被颠的七荤八素了。她习惯性地在心里记着数,确认着两次转弯间的距离和转弯的方向。车子行驶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们一定已经离开了柳城。
直到此刻,她仍然被咖啡馆里的一幕所震惊。躲开一枪也许是运气好,但是,连续近距离躲开三枪,这个问题已经不能用概率论来计算了。
车子停了下来,她被从后备厢里拖了出来。她挣扎了几下,趁机看清了周围的形势。她正在进入一个有着江南风情的四合院式的别墅。别墅依山傍水,山林里的传来树叶在夜风中沙沙的声音。别墅内灯火通明,至少有七、八个人迎了出来。
“把她带到楼上去。”一个声音从身侧传了过来。是仇国光,霍小安认了出来。她突然有些害怕,赵逸然留下的那段视频里,那两个被割开喉咙的女孩,那一幕吃人的场景,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她不想这么死去。
两个男人应声将她架起,拖上了二楼。
二楼的卧室已经收拾整齐,窗帘密实地拉上,除了一只闪烁着微光的蜡烛照出一小片光亮的地方,房间里几乎是漆黑一片。屋里弥漫着沁人的芬芳,轻缭的烟雾绕在烛光之上。
霍小安被扔在了地上,摔得肩膀生疼。捆绑手脚的绳索已经被松开,先前架着他的两个人两个人退出了房间。她试着站起来,但半个身子仍然冰冷麻木,血液仿佛结了冰似的,右腿和胳膊有些不听使唤。
适应了黑暗以后,霍小安发现房间中似乎还有一个人。她不能确定她看到了什么。更确切说,那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慢慢汇聚成一个人形。
那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身体雾气在一层淡淡的黑色薄雾中,脚步轻灵无声,像是一头猎豹走过黑夜中的草原。透过他半透明的皮肤,霍小安几乎可以看见深色的血管里奔腾的鲜血。他的双眼是漆黑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流动,像是云雾,像是夜中的幽灵。他不是人!一个念头一下蹿进了霍小安的脑海,她有些害怕,向后慢慢退去。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在把身上的口袋摸了个遍。仇国光不愧是刑警出身,没留给她什么有用的东西。
唐天华停在烛光中。他没有穿上衣,露出赤裸而完美的上身,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一滴滴落在雪白的地毯上。
“是你?!”霍小安叫道。难道一直藏在南亭案幕后的不是仇元景,也不是仇国锐?
“是你杀了赵逸然?”她问。
“她背叛了我。”唐天华继续向她走近。
“过来,我不会伤害你。”他像是对爱人在说话,声音低沉,充满着男性独有的磁性的音质。
霍小安迟疑地走过去,在黑暗中有一股力量在诱惑着她,让她身不由己。她可以清楚看到那双眼,黑色的涡旋在浊光中卷动,摄人心魄。
唐天华抚摸着霍小安光洁的脖子,鼻尖滑过她的脸颊。她的体香甜美诱人。他喜欢女人,无论是情欲还是食欲。他不像仇国光那群家伙,弄些华丽的晚宴,争抢着一个死人残躯。他不一样,他喜欢单独和他的女人在一起,他喜欢吃她们的时候,听着她们心脏剧烈的跳动,分享着她们无声的恐惧和绝望。那晚在母亲的学校里,他以同样的方法品尝着赵逸然,她一直在哭,她一定听到了自己身体被撕开的声音,还有一根根骨骼断裂的喀嚓声。
霍小安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死去。霍小安合上了双眼。她想起了家乡,想起了那个让她无法忘怀的男人。
“我一直爱着你的,为什么你总是视而不见。”她低声说道。
唐天华一愣,手停在了她的肩上。他听不懂这个女人在说些什么。她说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霍小安猛地抬起右膝,顶向唐天华的下身。几乎就在同一刻,唐天华的手快速无比地抓住了她的膝盖,把她整个身体扔了出去。霍小安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撞翻了墙角的小方几,白瓷花瓶在她身下碎成了几块。
唐天华不再理她。他闭上了双眼,黑雾从他的身体里浮了出来,如半透明的云气一般将他包裹。伤口出现了变化,进入身体的弹头从伤口慢慢地探出了头。唐天华的头仰着,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用力的张开,弹头完全脱落出来,落在了地板上。黑雾更加浓了,以至于霍小安几乎看不见唐天华的脸。过了一会儿,黑雾猛地消失,唐天华睁开眼睛,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代之以光洁的肌肤。
唐天华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走到了霍小安的面前。虽然室内光线晦暗,霍小安仍然看到他的神情有些倦怠。
“你是谁?”唐天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回音。黑雾再次从他身上升起,凝成两股黑色触角似的气柱,猛地探进了霍小安的双眼。
剧痛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切割着霍小安的大脑。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仿佛一个陌生人正在肆无忌惮地侵入她的意识,要将她记忆的碎片从最大脑的最深出挖掘出来。她的思想仿佛是一本敞开的书,被一只肮脏的手胡乱地翻着。她努力地抗拒着这只手,但每一次抵抗换来的是更难以忍受的痛苦,像是一个溺水者看见头顶水面上的阳光越来越黯淡,终于归于黑暗一般;像是灵魂被压在一个封闭的角落,渐渐地失去了生的希望。
唐天华松开了霍小安,任由她的身体软软地落在了地上。一些失去的东西似乎被霍小安的记忆唤醒。
唐天华就是祖龙,赵清风和他脸上的刀疤阴沉一片,欧阳青骗了他,他虽然早有预感,但这打击来的也实在沉重。
“我以为唐天华是姐姐和唐晋川的儿子,我不知道她离开的时候竟然怀孕了。”他痛苦地摇了摇头。你怎么能这么做,姐姐!
二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突然间在赵清风的记忆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从昏迷中醒了过来,黏稠的液体模糊了双眼,让他看不清身周的一切。他用手抹了抹脸,脸上一阵撕裂的剧痛。他闻到了血腥的味道。眼上的血被抹去,他已经可以看清周围的一切了。他拖着受伤的身体,支撑着站了起来。石板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二十余人,这些人有些是父亲,年幼的孩子或是呀呀学语,或是刚刚进入学校;有些是新婚的丈夫,妻子还在家中企盼着他平安地回家;还几张年轻的面孔,他们是赵清风亲如兄弟的伙伴。赵清风跪了下来,朋友们呼吸已经停止。他们都死了,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赵清风爬过了血泊,检查了每一具尸体,强忍住一次次就要滚落地泪水。终于,他看到了。在前方的地面上,躺着一个男人。赵清风又一次站了起来,挪到了这个人的身边。地上的人是他的姐夫,赵晶的丈夫高卫民。一个小时前的一幕像翻滚而来的巨浪一样,突然冲进了赵清风的脑海。虽然他们有十余人,虽然这十余人都是手持着锋利的武器,甚至,有一个人还拿着打猎用的猎枪。但是,他们仍然不是高卫民的对手。赵清风眼睁睁看着几个人被高卫民抓住,直接拧断了脖子。高卫民已经不是那个待人温厚的姐夫,他撕开伤者的喉管,疯狂地喝着死者的鲜血。但是,没有人因为恐惧而后退。他们都已经被告知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所以,战斗还在继续。鲜血像雨点一般落下,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断响起。高卫民身中数刀,快速无比的身影似乎慢了下来,笼罩在身周的黑色的雾气也不如初时那么浓了。他需要血,更多的血!咆哮声从他的口中发出,在无云的夜里凄厉无比。赵清风终于寻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纵而起,扑到了高卫民的身后。高卫民此时正被两个人纠缠,躲避不及,赵清风手中的刀深深扎入高卫民的背部,从他的前胸穿透了出来。刺耳的嚎叫声从高卫民的口中发出,他一振臂,两个进攻的人被甩了出去,撞在了墙上,脑浆迸裂而死。他的动作仍然敏捷,稍一侧身,一把抓住了赵清风。赵清风像一个断线的风筝被抛了起来。他看见高卫民手的刀,那是他刚从两个死者中夺来的。白光在赵清风的眼前闪过,剧痛,然后是黑暗。他被摔在了门前,失去了知觉。刀锋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终生不可磨灭的记号。
姐姐有一个儿子。赵清风在脑海里不断地重复这一句话,他仿佛看见黑雾笼罩中的唐天华的面容,那面容中依稀可以看见高卫民的影子。他们曾经杀死祖龙,但是姐姐又给了那个不死的恶灵新的生命。姐姐,你为什么这么糊涂?他想起了曾经在他怀中的婴孩,他失去了她,永远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泪水顺着赵清风的双颊流下,他的心在滴血。
在容川城的另一头,欧阳青的血正在慢慢流出身体,殷红的血让她想起二十八年前的那一个雨夜。她悄悄地回到了暮水寨,看见她不愿相信的一切。眼前殷红的血在飞舞,溅在墙上与地上,溅在她先祖的画像上。她所爱的,所信任的丈夫,正在屠杀他的亲人和朋友。她看见了弟弟赵清风,他已经浑身是血,依然在做殊死的战斗。眼前的高卫民已经换了一个人,血红的双眼如同作困兽之争的猛兽。欧阳青不相信什么祖龙,什么血刑。她知道自己的家族有一种奇怪的遗传病。或者说她愿意相信,那仅仅是病。只要定期吃药,便会天下太平。他们夫妻二人定期吃药,从不间断。
现在,眼前的丈夫正在喝着一个年轻人的血。她认得那个年轻人,他是弟弟赵清风的好友,一个很有前途的画家。
高卫民受了伤,向后退到了距离欧阳青藏身之处不过一米的距离。短短的一米,却似一条鸿沟,将曾经相爱的二人隔绝开来。
赵清风冲了上来,一刀刺穿了高卫民的身体。但是,他未能阻挡高卫民的暴戾杀气。赵清风被抛了起来,高卫民挥起手中的刀,就要在空中将他劈成两半。
欧阳青出手了。也许是她天生的敏捷,也许是高卫民突然见到她的惊愕,总之,她手中的短刀直接刺进了高卫民的心脏。高卫民双手抓住她的肩,不相信地看着胸前的刀柄。那一刻,欧阳青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她真得不知道时间是怎样一分一秒地过去。似乎只是一瞬,似乎是天长地久,她呆立在哪里,一动不动。终于,高卫民倒下,倒在她的脚下。
她的丈夫死了,甚至还不知道妻子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欧阳青从来不相信寨子里那古老而荒谬的传说,她腹中的孩子,是她唯一的所有。没有人可以夺走他。她在雨中离开了暮水寨,坐上了前往东部的卡车,从此再也没有回到故乡。
对不起,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孩子,欧阳青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喃喃地低语着,对不起,卫民……
所有的力量在从身体中流淌而出,顺着那道光芒,回到了她朝思暮想的故乡,那苍翠的群山,那甘甜的山泉,那两小无猜的快乐时光。是的,她知道,她永远没有机会再回到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