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锁》长殟

1、全一章

　　“你又想干什么……”
　　“是你自己戴上，还是我给你戴。”
　　“我不要……我才不要！……”
　　“如果你能自己戴的话，我可能还会稍微原谅你。”
　　“这种东西损人自尊心。”
　　“你就算是戴上，我也不会取笑你。在我眼里它不是铁链，它是你爱我的证明。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这样一个证明。这明明是伴侣的行为吧，如果我真的有点不正常，这一点没有错吧，你不觉得是你的错吗？”
　　“噢……”
　　“……不行。……你不能这样。你要害怕，害怕！”
　　“你闹够了没有？！”
　　“噢，……现在没事了。”

　　时间太久，他们甚至都不怎么记得如何相识、如何发展，又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了。
　　“完全不想同情他啊。”赵槿心里总是这样想。“还好他还不算非常疯狂。”
　　“你不舒服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施钧站立在她面前。
　　“还是那张面瘫脸。”她想。
　　现在是夏季，他穿着白色短袖。赵枧已经不是第一次嫉妒男性的手以及小臂上的血管了。
　　太好看……。
　　“没有。……这东西碍事。”
　　“但我不想摘掉它。”施钧手指轻轻敲击着铁链，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施钧目光在坐在地毯上的人上停了几秒，“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见人不出声，他微不可察的轻笑了声。“你最好还是说说，不然几秒后你就得完全听我的了。我知道你把独立放在第一位，你这么坚强，从不对命运屈服，你确定要失去这个机会以后任我摆布吗。”
　　赵槿实在不能再忍，“你怎么这么会说话。我真特么服。我不想听你说话。”
　　“是你总是不出声。”
　　妈的，这有点可怜的神情是怎么回事？
　　“你……！”到口的毒舌话被她生生咽了下去。她说不出来。“好吧，我跟你谈谈。”
　　施钧微微蹙了下眉。“我没有为难你，我知道你是更倾向解决问题的人，所以才……”
　　“噢。”赵槿继续用她天生冷漠的眼睛说，“你也太了解我了。……你没必要勉强自己。”
　　“没有勉强，我也是这样。”
　　赵槿看着他这样子，想问出十万个为什么，她越来越无法理解这个人了。
　　“你最好永远都那么听话。”
　　“威胁我没用。”
　　“我是为了你。”
　　施钧抢先她反驳的一步开口，一副苦情脸的模样，“真的。”
　　她强烈的想剖开这人的脑子，看看到底什么成分，组成了这么矛盾还有点病态的人格。

　　在得出施钧至少不会对她有过激的残暴行为的结论后，她有了信心试试逃走。
　　门锁着，这个不用试。所有的窗户也都锁上了，只留下两个，她不确定是不是故意为之的，就在这犹豫的当儿，他过来了。
　　“这么晚了，睡不着吗？还是，想离开我。”
　　虽然站在她背后，她还是明显感知到危险的气息。
　　“怎么，真打算离开我。”声音冰冷。
　　她心一横，鲁莽的就要跳下去。
　　施钧猛然抓住赵槿的手腕，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你果然想走……你怎么能这样？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吗？”
　　“我当然只爱你，但我也有我的生活。”
　　施钧的心脏难受得要命。他想说点恳求的话，但最后觉得还是威胁更能留住人，“你的生活只能有我。你难道想被关一辈子？”
　　“你到现在还是只会威胁我，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施钧动作一滞，但很快恢复，“没错，只有这样，你才能永远留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他边说边贴近她，想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
　　“我才不要，你他妈给我滚开！遇到你我真是倒霉透了。这根本不是爱！”
　　她当时并不想说得那么伤人心。
　　施钧大脑某部分的活跃度显著降低，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猛地抓住赵槿的头发，感觉哪里都冷，“你可能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将赵槿的头狠狠撞向地面，一下、两下……疯狂的动作中竟有一丝痴迷。
　　“我哪对你不好？”他在撞击的间隙中愤怒的控诉。“我不够优秀吗？”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没有……”
　　“你知道这让我，有多难受？！”
　　施钧彻底失去理智，狠狠的不留一点缓冲的砸扔抓住的脑袋，“我爱你我快要爱死你了！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永远都别想赵槿，赵槿啊……”直到看到有血流出。
　　他短暂地露出一抹毛骨悚然的笑容，到最后也没说出那句求求你。

　　“你看起来很狼狈。”
　　赵槿刚醒来，头发凌乱，浑身无力地躺在地毯上，面色苍白。她看起来的确狼狈，但一想到施钧昨晚那副失控的样子，她不太纯粹的嘲讽道，“没你狼狈。”
　　他现在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毫不夸张地说，赵槿应该是见过他情绪最多的人了。一个不愿表露情绪的人，赵槿却见了这么多，他怎么可能不会难堪。
　　“我说的都是真的。”施钧垂下眸。
　　赵槿不再理会，她费力地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
　　她吃痛地闷哼一声，紧紧皱眉，看向他，“你……”
　　他不咸不淡地笑了下，没说什么。
　　赵槿再次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恐惧，但她不是恐惧施钧，她恐惧的是自己很可能黯淡的未来。
　　她不想这样，不想！……
　　“你别这样……”赵槿只好认输，她用着哭腔说道。
　　施钧有些动摇，但还是不疾不徐地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抚摸缠着绷带的膝盖处。“一直逼我发疯。”
　　“我不会忽视你所有的弱点。”
　　他突然重重地按了一下伤口，赵槿疼得眼角发红，“疼吗？想要它好吗？”
　　“……想。”
　　“说你会一直留在这里。”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施钧又按了一下膝盖，赵槿痛得没法，只得连忙真情实意地重复：“我会一直留在这里！我会的……！”
　　她眼角泛着泪花，施钧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呢喃：“我爱你，我爱你……”
　　我不想伤害你。你的眼里，心里，……只能有我。
　　“你知道吗，有时候沉默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你总是要离开我，我知道这不正常，但是我爱你爱到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你能感觉到吗？爱得我好难受啊。”
　　赵槿沉默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弱，“我离开你不是没有原因的，你不会不知道。你但凡能正常一点。我没有不爱你。你只是反常得让我本能的想逃走而已。”
　　“……你觉得我反常？这就是你的理由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却说我反常……”施钧苦着脸，眼眶发涩。
　　“……对牛弹琴。”赵槿心说。
　　“但是你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施钧紧紧搂着她，闭眼埋在她肩膀上。
　　赵槿才意识到，这个人好像很在意这一方面。
　　“你又锁我了。总是让我一会希望一会失望。你能不能控制好你自己。”
　　“我在努力。”施钧没有看她。
　　“……你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童年创伤吗？”赵槿叹了口气，疑惑道。
　　“没有。我童年很一般。”
　　“一般的话是像我这样才对。”赵槿无语道。
　　你离开家就是抛弃我们。
　　你离开我们什么都做不好。
　　只有家人是真心对你好。
　　你不听我的话，我会气出病来的！
　　施钧蓦然呼吸急促起来，他好像忘记了现在的场景，眼神迷离却又专注。他的脸因为恐惧绝望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下一秒就要流泪的样子。
　　赵槿太容易观察到异样了，面瘫脸突然表情如此丰富。她记得之前接触过，说什么要感受当下。
　　于是，她情急之下扣住施钧的后脑勺，不管不顾地献出了自己的初吻。——是的，就是初吻，他们当时还在发展中，关系还没确定就被锁起来了。她亲眼看到对方的瞳孔由迷离到清晰，接着骤缩。
　　赵槿刚想撤退，他连忙扣紧后脑勺，慢慢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交缠。
　　施钧手按着她脑袋，吻技不太熟练。二人直到快窒息时才分开。
　　“够了。靠……”赵槿垂着头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这令人绝望的窒息让她想起了女子八百米。
　　过了一会，呼吸声渐渐平缓，施钧突然双手捧起她的脸，声音和手都有些颤抖，“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他眼睛都不敢直视。
　　赵槿一脸茫然，“你没犯什么……”噢，他回吻了她，不，准确来说是强吻！……嘶。
　　她本来就不是小心眼的人。“我没生气。”
　　施钧撒开手，慢慢抬起眼与她对视，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说什么永远，别这么绝对。对自己那么狠。”
　　他现在相信了。“……嗯。”
　　惨白如纸的脸渐渐在静寂中绯红起来，赵槿想到了什么，这一张爱理不理的脸，像个小姑娘脸红，倒还真挺牛叉。
　　“你还从没有给我说过你过去的事。”
　　“……我不想说。”施钧皱了皱眉，“好久没发作了。怎么今天……”
　　赵槿看着他，心里一阵难受。可还是面不改色。“没事的，有空去检查一下，呃……我，和你一起面对……”
　　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小得怀疑没有说出口，她不知道对方听见没有。她不敢再重复一遍，但是却怕他不知道。她皱了皱眉。

　　“有你在的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赵槿看着这歌词，眉头顺从的皱着，为什么就我不一样？和他在一起，一年多了，感觉每天都是一个样……
　　你追我逃，我给你水，你给我扇风，然后继续你追我逃。
　　施钧已经在克制看她的冲动了，但在她看来，这跟没克制没啥差别。
　　看的她同情得慌，干脆你看个够？
　　但是不行。
　　他得看书。
　　“你偷懒了。”“你也偷懒了。”
　　“……。我只是看下时间。快两个小时了，你看了多少？”
　　“求质不求量。”
　　“行，把读书笔记写了。”
　　“有什么奖励吗？”
　　“一如既往。”
　　赵槿继续陪他看书，心思却有些飘远。这人真是捉摸不透。
　　你以为现在是祥和的吗。
　　就在前不久，这病娃还跟踪骚扰她的朋友和家人。她的膝盖已经全都伤了，转移到手肘，目前还在隐隐作痛。
　　但是也多亏了这些伤痛，让她能时刻意识到这人就是一个危险的存在。
　　“你在想什么？”
　　突然的出声让她身子一颤，她此刻是不能去转头看他的，看到他的眼神她只会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为什么不看我？”
　　得，看看看，我看……“……”嗯？赵槿有些发愣。
　　只见眼前的人，一边看她，一边阅读读书笔记，注意着自己的言行举止。眼神里也有多了几分抑制。
　　“没事。”她转过头，轻声说。
　　如果自己也不乐观点，恐怕都得死。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也是夏天。
　　两个拧巴的人相互暗恋两年，即使幻想着在一起的情景，也死活不肯行动。
　　“不去。妈，我才几岁啊就去相亲？”
　　“就是让你去看看而已，不合适就回来，你也没啥损失不是？我们死了谁照顾你？”
　　“我是个独立的人。”
　　“也不是非要你成家，主要是想告诉你，遇到一个……”
　　“我有喜欢的人了。”赵槿打断。
　　妈妈的确喜出望外，就在赵槿以为终于能清静时，妈妈让她瞬间石化，“万一你那相亲对象就是你喜欢的人呢？我有他照片，你来看看……”
　　“妈你有必要吗？我都已经给你说了，我……”她有些火大。
　　“女儿啊！这个小子妈妈是真觉得很配你，都一样的冷漠，而且还都不爱拍照片，我这张还是他家人偷偷拍的。”
　　赵槿一听更怒了，“人家不愿意拍照，怎么还偷偷拍？”
　　“哎呀，又不是做坏事。你看吗？”
　　“不看！”
　　她本来就不想看，怕是又怕不是，现在知道对方的遭遇，彻彻底底不想看了。但是她想去了。不管是还是不是，她想去。
　　太可怜了。
　　还好她妈不是那种家长……她从小到大，见识的越多，越觉得自己幸福，在她看来普通以至于厌烦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是望尘莫及。虽然这幸福是对比出来的。
　　地点是咖啡馆，她坐着托腮，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不管他怎么可怜，相亲都是她最讨厌的事情之一了。
　　她不可能应对得了所有性格的人，她怕自己应对不了。
　　还是自己刻板印象太严重了？……那样的人也是少数吧，现在应该……不，她讨厌男的。
　　等到她觉得这人不会再来松了一口气，想那人也是个好青年时，就来人了。
　　“……”
　　幸好她还算好运，对面这个人看起来挺开朗的。
　　但是，妈不是说冷漠吗？难不成她是骗我的？看起来不像啊……早知道看看照片了，妈的。
　　她总感觉有人在盯着她，本想赶紧跑路，相亲对象就来了，看对面瘦弱的样子也不像能保护自己。她做好预防措施后，如坐针毡的想快点结束谈话。
　　——视线越来越强烈了。
　　可是刚谈话确认时，她才发现这人认错人了……这年头怎么都不爱看照片？怕自己真的喜欢上还是怕长得太奇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事。”赵槿摆摆手，天助我也，她起身就溜，走到门口时，她不经意一瞄，却立马怔住了。
　　眼前这个穿着黑白格子衫、面无表情走过来的，正是施钧。
　　她喜欢的人。
　　她一直发愣的盯着他，但施钧没有理会她，径直打开店门。赵槿回过神，尴尬的侧过身垂眸，却看到他手掌心有伤口。
　　还在渗血。像是指甲划伤的。
　　她心里又困惑又急，但觉得自己也没立场关心他，便也拉开门，看了他背影一会，嘴角不受控制的扬起一段路程，便又恢复，走远了。
　　虽然视线还是有，但不太强烈了。
　　她不会知道咖啡馆里的视线是他，她也不会知道自己的身后有一双眼睛还在看她，她更不知道，他之后跟踪了那个男的好几天——鬼知道这男的是不是故意接近她，人都能认错。
　　比起麻烦，他更怕一无所知。
　　赵槿回到家，找老妈要来照片，果然是他。她盖住又看，看了又盖，只觉得烫手。

　　至于为什么会有开头的一幕，一方面是赵槿太勇敢，另一方面是到了质变的时候了。
　　四年了。
　　再这样下去，芳华都要流逝了！难道真要一辈子暗恋一个面瘫男吗？赵槿咬着指头，深思熟虑。
　　等等，自己为什么要焦虑这个？
　　不可思议，她居然真的想和他有未来。如果不想的话，一直暗恋到他有所属——虽然也不太有可能——就好了，为什么会焦虑暗恋的时间？
　　暗恋的越久越有悲剧性美感好吗？
　　还有一种可能，不过赵槿想都不想直接否定了。她从未如此确定自己喜欢一个人，别人在她眼里都像失去光彩一样。
　　……好吧，看来光靠幻想是不行了，靠你——施钧，也不行了，只能我来。赵槿暗想。她认定的事无论如何都要有结果。
　　不光是她，施钧也忍无可忍，每天看着她跟别人接触就难受得抓狂，还好赵槿自带疏离感，否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熬过这四年。靠幻想吗？可我想告诉你，我想和你在现实中也是这般啊。
　　事实上，就算赵槿不故意和别人相处时间增多来刺激他，他也迟早要“关”她。
　　只是赵槿本想着刺激完，然后见机行事，就向他表明心意，却换来威胁、锁链，以及他的真面目。

　　“……你还留着这个照片？”
　　“呃……拍得挺好看……”赵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止声看向施钧。
　　但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相反，他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和心安。
　　赵槿见状松了口气，片刻，她小心翼翼的问，“你知道，你家长偷拍……吗？”
　　“知道。”可能是母亲死了，现在提到家人他不会那么抵触了。“我的拒绝只是一句废话。她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
　　施钧想，这一点……倒是和赵槿很像。无论如何都要达到目标……不，好像也和自己很像。他皱了皱眉。
　　“别胡思乱想。”赵槿立即将他拉回现实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看着她有些担忧的眼神，施钧浅笑：
　　“嗯。”
　　“照片，你偷拍可以。”
　　“别人不行？”
　　“不想。”施钧无奈的看着她，他希望她能像他占有她一样占有他，但还是没说出口，书不允许，他也不想让赵槿变成这样。
　　他的心里一直有一条锁链。
　　“啊呀……！”
　　赵槿怀疑人生一般难耐的打量着手上的吹风机，为什么她就是吹不干头发呢？我这只笨手啊……！
　　但是她还没打量多久，吹风机就被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人拿走了，“我帮你。”
　　接着，赵槿就感到他在头上游走的指尖，“想学吗，像这样，风力与头发平行……”
　　赵槿本不愿意学这个，很无聊，更不想实践他人无用的指导，所以她一直都有这个小烦恼。但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施钧给人的感觉太沉稳，声音也充满可靠感，她撇撇嘴，最后努力放低姿态认真听了。
　　施钧捕捉到了她的小动作，宠溺的笑了笑，即使是最高傲的猫，只要是她，就都无所谓。
　　最好高傲到让人讨厌，远离？
　　不。才不要。
　　其实心里的锁链遇到她前就生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