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在的过家家》町子

1、第 1 章 寒风刺

　　寒风刺骨，雨正哗哗下着。此时的林月只身一人站在漆黑的天台，而脚下的霓虹灯光却显示这里并非无人区，而是身处热闹的都市。只不过，那份热闹并不属于她，悲欢不相通将林月和外界深深阻隔开来。

　　“已经不需要你了。”这句话是第几次听见了呢？林月苦笑，失业大不了可以再找，只是……有必要吗？自她有记忆起，就很没有一个能接纳她的地方。因为父母不想多花精力养育，林月从小就被送进了封闭式管理的寄宿学校；学生时代挤不进任何一个小团体，小组作业分组时自己总是被剩下的那个；本以为工作后会好一些，林月已经做好了当一个听话的牛马的打算，可是却依旧什么都没改变。不，不对，应该说这才是合乎情理的，人的发展从小就可见端倪，总是被排挤被开除的自己，怎么会突然被一个地方无条件接纳呢？

　　“性格决定命运吗？可我为什么是这样的性格呢？”林月想了想，决定去赴十五岁的她给自己的约定——如果找不到归属，就离开这个世界吧。

　　又一阵风吹过，林月觉得时候到了，这是上天在召唤自己。她没有留下任何书信，让一切都随风而逝。

　　她踏过天台的积水，跨越了有些打滑的围栏，在沉思片刻后，她松开了抓住栏杆的手，直到最后一个指尖离开那冰冷的铁质。整个人倾倒下去，成为雨滴的一员，向着下面热闹的被灯光照耀的光亮世界坠去。然而那个光亮世界也不过是最后的旅途，很快她将在地上绽放，所有的凡世尘埃都与自己无关。在前方等待的究竟是新生还是虚无，只有到时候才知道了。

　　……再见，爸爸妈妈。

　　……再见，曾经的同学同事。

　　……再见，悲伤。

　　然而奇怪的是，失重感只维持片刻，林月的空白的头脑又恢复了思考。她察觉到此时不像是在坠落的途中，却也没有感到躯体的疼痛。

　　“莫非是结束得太快，我已经变成幽灵了吗？”林月疑惑地想着。这可比想象中的顺利太多，什么都没来得及感知，连她一直害怕的最后一刻的疼痛也没有降临。

　　“人类，这很危险。”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即便语气平稳没有起伏，却能从内容上听出对方的关心。难道这就是天使吗？是天使来迎接我了吗？原来真的有天使，那天堂也是存在的吗？林月兴奋地将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起来。咦，等等，这个触觉：柔软的、有温度的。

　　嗯？林月因为害怕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她最先向着脚下望去，看见的依旧是刚刚那个光亮的夜生活都市。

　　花了好几秒，林月才理清了现状，此刻的自己正处于悬空状态。要想弄清楚悬空的源头，唯有鼓起勇气抬头。

　　即便是夜色笼罩，她也能依稀看见面前的是个女性剪影，而此时此刻的自己正被这名女性紧紧抱住。

　　“笨蛋人类，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实在太可惜了。”对方说，“不如和我结契，这么好的身躯送给我该多好。”

　　“你是谁，什么时候出现的？”林月问。

　　“我只是一个好心的过路人而已。”对方笑道，“这里太冷了，我带你回家吧。”

　　“我没有家……我快没钱交房租了……”林月不好意思，用很没有底气的音量说着。

　　这微小的声音还是被对方捕捉到了：“那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吗？”

　　“没有。”以前林月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说有吃有穿有住就是幸福，直到长大后才发现能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实在是一件奢望。

　　缄默一会儿后，对方才开口道：“那去我家吧？”之后，对方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下不用删除你的记忆了，正好节省能量。”

　　收到突然的“援助”，林月却感到不安，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所有的好意不过是一场交易，对方定是对自己有所求。但是事到如今，自己还能有什么作为交换的砝码呢？

　　今晚的悬空就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了，之后还会发生什么更加奇怪的事呢？林月反倒开始好奇：“嗯随便，如果是你说的什么结契的话，我的身体你要拿就拿去吧，但是可以的话希望能给我麻醉……”

　　“哼笨蛋，我可不会随便拿人家身体，结契必须是双方情投意合的，你这种自暴自弃的状态就算举行结契仪式了也失败。”

　　此刻一个闪电划过夜空，在那刹那，林月对上了对方那雾蓝色的眼瞳，好像星河一般闪烁。银色的长卷发潮湿，却因为雨水的反光显得更加闪耀。紧接着雷声轰鸣，林月在恐惧的驱使下更将头埋进了那位女性的怀里：“别放手……”

　　明明以为今晚的自己已经做好足够的准备去异世界了，但果然不是这样的。林月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做一件很冲动的事，不过是再一次被开除后的应激行为罢了。

　　“别担心，我不会放手的。”对方说，“那就走吧，回到‘我们’的家。”

　　林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到对方胸口的起伏和方位的移动。

　　时间是过了多久呢?感觉很漫长，却又很安心。雨点拍打在身上，自己的内心却慢慢平静了下来。

　　“到了。”等落地感传来，林月才直起身子，离开了那人的怀抱。看样子是降落到了某座公寓顶楼的阳台上。

　　“唉呀，洛心抱得美人归啊。”一个俏皮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的还有拍手声。

　　“别贫嘴了，苏岩和七七呢？”银发女性望了望房间四周，径直走向其中一个小房间。

　　“苏岩睡觉了，七七老样子呗。”那个俏皮声音的主人走向了林月，林月夜打探着她。

　　这是一个身穿黑色哥特小吊带的少女，鼻子高挺，皮肤白皙，唇色红润，长得像是一个bjd娃娃，头发略带红棕色，披着的长发右侧还扎着一个小巧的马尾，显得更加精致。

　　“你好，我叫夜裁雪。”哥特少女向自己伸过了手，“新人，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林月。”

　　“林月，嗯嗯，那我叫你小月好吗？”夜裁雪歪着头，扑闪着她好像带了美瞳大眼睛。

　　“嗯……好呀。”林月因为害羞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候，洛心从房间走了出来，拿着一个毛巾递给了林月：“先擦一擦吧，别感冒了。”

　　林月这时候才有时间仔细观察她的救命恩人。她身材高大，银色卷发齐腰，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气场。

　　“诶，你自己还不是一副落汤鸡样子。”夜裁雪笑着说，“小月，我猜这家伙还没有向你自我介绍吧。那我来告诉你吧，她叫黎洛心。”

　　“嗯，你好，我叫黎洛心。”洛心说完，头也不回地又走向阳台：“那林月就拜托你了，我继续去巡逻了。”随着一道闪电又一次划过，那个身影消失在了雨夜之中。

　　夜裁雪立马拉住林月的手，将她往浴室拽：“小月，先洗个澡吧，我给你准备换洗的衣服——是我新买的衣服哦！我还没有穿过呢，只给小月你一个人穿。”

　　之后，林月换上了那件黑色哥特风格的蕾丝睡衣，坐在沙发上，而夜裁雪则站在林月身后为她吹头。

　　“小月，说一说洛心是怎么把你捡回来的呗。”夜裁雪按捺不住八卦之心。

　　林月可犯了难，总不能说自己想不开吧。见林月犹豫的样子，夜裁雪换了种问法：“那你是什么样的种族呢？看起来你好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啊，幻化术很厉害，应该是很高级的种族吧。”

　　？？?

　　夜裁雪在说什么？什么种族？什么看起来像人类，明明自己就是名副其实的人类啊。不过联想到黎洛心那不寻常的样子，林月立马反应过来了，这里的人都不是人类。林月感到冷汗直冒。但是究竟能不能说出真相呢？万一夜裁雪是个食人魔怎么办。

　　“那你呢？你是什么种族”林月反问。

　　“我是魔女呀~”夜裁雪说：“你应该听说过吧，魔女在非人类群体里还是很有影响力的呢~”

　　林月脑海里浮现出带着一个巨大黑色尖顶帽，在熬制药材的形象：“我只在童话里见过。”

　　夜裁雪说，“真正的魔女是更加残暴的呢。而且说是魔女，我们其实没有性别象征，只是女性形象更加美丽，大多数魔女会默认选择以女性的模样示人呢。”

　　林月又继续问：“那黎洛心呢？她也是魔女吗？”

　　“不，她是旧神。在新旧神纷争时被新神打败，人类社会也彻底遗忘了她，不再向她祭拜，不再向她祈求祝福与庇佑，得不到信仰之力的洛心的能量也渐渐衰退，于是就成为了孤零零的被遗弃的神明。”夜裁雪说。

　　林月突然想，洛心拯救自己究竟是出于神明的悲悯，还是出于某种被抛弃的感同身受。

　　“那这屋子里的其他人呢？”

　　“好啦好啦，”夜裁雪关掉手里的吹风机开关，“小月，你是不是该说说自己了呢？其他人等你见了面，你自己亲自去问问嘛~”

　　林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啦，就算是什么不知名的野种也没事。”夜裁雪继续鼓动道：“我只是想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不同种族之间的生存方式也很有差别，我们要求同存异友好相处不是吗~”

　　觉得夜裁雪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林月豁出去了：“我是……人类。”

　　“嗯？”

　　“我是人类。”林月再次重复，“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夜裁雪耸了耸肩，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变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噢，原来是这样。”

　　因为我是人类，所以失望了吗？还是说打算处置自己？林月变得警惕，魔女会怎么对待人类呢？

　　“也就是说，你是黎洛心的结契对象？”夜裁雪一手托腮地询问。

　　又是“结契”——这到底是什么啊？

　　“哇！”夜裁雪又恢复了那种精神满满的状态，扑闪扑闪着眼睛：“太好了，洛心那家伙终于开窍了，我们一直希望她能找结契对象呢。”

　　怎么有种老母亲终于盼着女儿嫁出去的感觉？

　　“抱歉，虽然洛心给我说过这个词，可是它是指什么意思呢？”林月问。

　　“怪不得那家伙跑那么快，她肯定是自己不知道如何开口，希望我能和你解释清楚。”夜裁雪自动开始了讲解员模式，“结契，顾名思义就是一种契约嘛。你现在看到的洛心并不是她真正的模样，她的躯体早在新旧神大战中被损毁得一干二净了，现在的她不过是一堆烂□□合而成的。”

　　“啊？”林月表现得有些惊讶。

　　“嗯。”夜裁雪表情严肃，继续讲解她好友洛心的事：“最初我见到她时还只有上半身呢，是之后的几百年东拼西凑才让她有了完整的躯体。不过那些身体只能算是一个壳子吧，脆弱不堪，需要经常保养。如果你和她结契的话，她可以拥有一具真正属于她的躯体，一具经久不衰的躯体。”

　　“就是指我把我的躯体给她？”林月问。

　　“唔……大概是这样？不过我也不是很知道旧神的事，毕竟人家是魔女啦。”夜裁雪故作一个装可爱的表情：“魔女是看起来什么样实际就是什么样的美丽的存在哦~”

　　“……”明明刚刚还说魔女是性别不定的家伙。林月说：“那你其实也可以变成男生了？”

　　“是可以呀，不过那种事很费力的，我才不希望我几百年积累的魔力都消耗在这种事情上。”夜裁雪说：“在你有生之年，见到的我都会是女生哦~”

　　就在这时，阳台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哎呀哎呀，洛心回来啦~”夜裁雪知趣地说：“那我去七七房间了，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好好聊~”

　　房间里的林月和洛心面面相觑。

　　“你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吗？”洛心率先开口。

　　“嗯。我知道夜裁雪是魔女，而你是旧神。”林月说。

　　“那你还想留下来吗？”洛心谨慎地问。

　　“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吧。”林月微笑着说。

　　“太好了，”洛心的表情缓和了许多，“我还担心你会讨厌这里。”

　　“你带我来这里其实还是为了结契吗？”

　　洛心摇了摇头，晃动着她那头银色大波浪卷，“我说过吧，结契要两人情投意合，心意相通，也就是……你要爱上我，我也要爱上你才可以。我确实有所企图，我希望我能有个躯体，来帮助我更好恢复能力，重新去对抗新神。但情感的事太多变了，谁也说不准。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在这里有个新的开始。”

　　“你对人类都是这样吗？像收留流浪猫那样，你也带回来过别的人类吗？”信息不对等会让林月变得敏感躁动。

　　“不，在这个房间，你是第一个。以前我独自一人的时候，确实有救过不少和你一样的人类，可是每次在得知我的真实身份后，她们要么害怕我，要么觉得我恶心，结契无一例外失败了。”黎洛心说，“所以我不会对你抱有过多期待。”

　　“那为什么……”

　　“……”洛心说：“如果说是一见钟情，你相信吗？”

　　林月自然是摇了摇头。

　　黎洛心的眼睫毛轻轻垂了下来，若有所思。之后，她恢复了那种礼节般的微笑，“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吧。这么晚了，先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两位新伙伴和你见面。”

　　林月跟随洛心来到走廊尽头的小屋，里面很干净整洁，床上三件套都是粉色的，不像是闲置太久的样子。林月走了过去，用手拍了拍枕头，然后掀开了被子，坐了上去。

　　“晚安，月。”黎洛心温柔地关上了房间。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林月抬头望着天花板，盼望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