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冰》西雅

19、2-6赏荷论画 “无不可过

　　六，赏荷论画
　　幼兰走后，“三哥”皇帝就继续回去他在此处的别业。
　　此处别业是先帝还当皇子时修建的小阁楼。很多人都知道皇帝在普宁寺的山里有一个特别去处，每年来热河，必定在此不受任何打扰地休养几天，但知道具体位置的只有贴身侍卫等数量很少的人等。先帝驾崩，就将这座小楼、这一习惯连同皇位一起传给现在的皇帝。

　　马儿走了一段，松镜连同几位侍卫才现身，他们一直在这里等着。见皇帝终于来了，松镜忍不住问：“那位姑娘——”但又戛然而止，不知道如何发问。
　　一时间皇帝也不知道如何回答，然后他就直接说：“是——朕正想要见的人。”
　　松镜一听，惊讶得嘴巴张开后，又不知该说什么。
　　“闭嘴，别说话。”皇帝命令道。他不想说话，他只想专注地回想刚才发生的事，回味与那样一位特别的女子的偶遇。

　　她就是绘制那面百荷屏风的画师——前乾清宫侍卫统领寿存公的独女！？
　　当初在宫里想见她，却不得相见，却在这热河的山中相遇了？！
　　——真是奇缘啊！
　　皇帝在马背上兴致昂扬地想着这些，便也在心中对幼兰估量起来：
　　她是怎样的人？
　　她好像是好几样矛盾的混合体。
　　世间该是再没有这样奇怪，又让人觉得舒服的人物了吧？
　　看起来对一切都充满戒备，本身却很天真淳澄。
　　多年的奴仆生活让她学会了谦卑和谨慎，却也没有抹杀掉她原本阁台千金的气派和雅度。

　　皇帝对幼兰在这样意外的遇见后竟有如此好感，自然是因为皇帝已经看过她的字画，领略过她的才学本领，知道那样的底蕴是宫里的匠人不可能有的，而那样的娴熟的技巧又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无法达到的。她遭遇了命运的挫折，意外地兼了二者之长。十三岁被迫进了宫，已经习得的涵养不会凭空消失。如今看来不但没被消磨掉，还在无尽的逆境中磨练得更加浑然天成，不卑不亢。

　　第二天，“三哥”果然牵了两匹骏马在议定的地方等着幼兰。
　　“昨日忘了问幼兰姑娘能不能骑马？但我想那地方有些远，骑马更好。要是姑娘能自己骑马，我们就各人一匹马；要是姑娘不能骑马，就只能委屈姑娘跟我同骑了。”
　　见这位猎户三哥有如此考虑和安排，幼兰大吃一惊。而且这马一见就知道是最上等的马，而这位三哥只是一名猎户居然有两匹。

　　幼兰走近，试探性伸出手去抚摸马背、马腹和马脖子。马像感知到熟悉的召唤般回应幼兰。这表示马接受她，她能骑这马。

　　俩人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已经转到山的另一边了。这里临着湖，能望见一片巍峨的建筑群蜿蜒山林湖泊之间，那便是热河行宫，皇室的避暑山庄。
　　果然让幼兰感到惊喜的是，这临近湖边近十亩水域上原来种植了荷花！
　　幼兰知道行宫的湖上有种植荷花，不想远离行宫的这一头，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人来的此处，也辟了荷田。
　　这时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千荷盛放，满眼碧绿，芳香怡人。此处背山，又阴凉静谧，真是世外之境！
　　幼兰沉醉了。

　　“你今个带纸笔了吗？不想画下这番美景吗？”
　　“有带，可我现在不想画。只顾着画，就辜负了眼前活生生的美景。”
　　“这么说来，我倒想问问，画在纸上的荷花比这活生生的荷花，哪个更美？”
　　幼兰一笑，“画怎么好，也比不上这实在长在水里的荷花。”
　　“你既是画师，为什么这么说？不是折了自个的米吗？”

　　三哥的说法让幼兰笑起来，她有种感觉：这人其实是什么都懂的，好像是故意逗我玩的。
　　但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用心，幼兰还是会老实说出自己的看法，她正色道：“因为画中的荷花，没有芬芳，也不会凋谢。这样的荷花反不如经历着四季枯荣的真实的荷花。画中的荷花只是给人观看的，真实长着的荷花能让人赞叹，也让人惋惜、心疼，让人感同身受。”

　　“三哥”听了这话，不禁定睛看着幼兰，想到怎么从她口中说出的话，是那么的简单，却那么的合意呢？

　　“你既这么认为，那绘画又有何长处？”
　　“图画的意义在于表现人的情意，还有画师赋予图画的一份独特。例如说，让十位画师画同一朵荷花，画出来就是十朵荷花，不会有相同的，每一朵都是独特的。是那一朵，也不是那一朵。”

　　伪称作“猎户三哥”至尊之人，怡然地听着幼兰的这番话，蓦然就想起养心殿东暖阁随安室的那副对联：
　　“无不可过去之事，有自然相知之人。”
　　——这眼前的女子，便就是自己的“自然相知之人”吗？
　　好像突然得了某种启示一般，皇帝不觉细细看幼兰的脸：在荷田边柔和的日光底下，幼兰看起来比平常要白皙些，她的模样不是像皇后和莹嫔般标准的美人儿，她的缺点是有些明显的，双眉距离有些窄，下巴也有些短。但她有如未被惊扰的佛子般□□纯秀，有一双安静的杏眼和浓眉，眼神和目光既宁静，又敏锐得能淡淡定定就透析一切，不食人间烟火的超然物外而又舒然贵重。

　　感到对方不说话，只一味地看着自己的脸，幼兰觉得奇怪，眼睛往上转，去看他到底怎么了，便惊觉出眼前的男子俊逸的眉目间，有一份淡淡的惆怅，让她极为动情，她想伸出手去帮他抹去这份似有似无的惆绪。

　　四目相对，一瞬间彼此都惊诧住，然后是一阵茫然眩晕的白光，好像所有心神都迷失了，俩人一起慌忙把眼光投到油绿的荷叶上，任由心在砰砰地撞击着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