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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笼 梦见海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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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是地狱。”
阵阵白浪被浩瀚地深渊推上沙滩,日光下闪烁的浮沫破裂于岸,托着少女长长的蓝发,偶尔浮起,大多时候一绺一绺地贴在沙滩上,像一片灿烂的枯草。
她抬起如大海般荒芜的蓝眸子,里边没有太阳,只有,大面大面的枯败。
曼久遗将裸露的脚丫伸进背夕阳晒暖的海水中,只觉得暖暖的,像是裹在棉被中,丝毫不拘束。海风从紫红色的灿海上袭来,微腥,清却不刺人。
“还不是。”于是,她说。
“就是。”蓝发女孩伸出手,想掀起曼久遗披在肩上短短的黑发。
手指分化,前行,在半空中冻住。
“你叫什么?”
曼久遗回过头,露出独属于小孩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我叫曼久遗。”
“我叫...海生。”蓝发女孩结结巴巴地回答。
夕阳在曼久遗的黑眸中,濡湿的海面也在里边,金红的光弧包着它,像光抱着遥远的黑洞。“嗯。”她又笑了。“我得回家了,你什么时候走?”
“我不走。”
“嗯?”
“我没有家了。”
海生艰难地从喉中挤出这句话,抱起膝盖,望海滩上缩了缩。轻飘的轻灰布险之又险地抬起,逃过海波奋力伸出的手,不叫它们抚摸自己。
“来我家住呗。”曼久遗毫不在意的说。
这句话,如投入深渊的小石,没劲透了,什么也没激起,什么也没能改变。
等不到回音,黑发女孩傻乎乎地偷瞄了一眼。
女孩的侧脸切下半幕阴凉。残阳在她脸前挣扎。她的眼睛不在海上,不在天上。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曼久遗也眺望,好像看见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天际是一条短暂的白线,云朵是漫长的彩金花,白沙与空中的花儿对望,海在它身上留下湿润的灰痕。
曼久遗没能走掉。直到太阳结束,明月朗照,海生才如忽然醒了一般,眼珠半晃,睫毛上吊着银光。“快走吧。”
她的嗓子哑哑的。
如何应允,如何抛下海生回家,曼久遗已不太记得了。她只知道,海生的那句“快走吧。”如幽灵般伴随着自己,缠着,裹着,如同患了感冒。心低低的,无法高兴,无法笑,闷闷不乐的。父亲藏在手中的糖哄不好,母亲的鬼脸治不了。
早上吃饭时,曼久遗傻傻地望着玻璃窗外,圆圆的金日与海上的那一轮总不大一样;下午散步时,在公园里打转,摸摸草,拾起许多枯叶子,总觉得它们不反光的面像是某人的脸;晚上,熄灯以后,用被子裹住脑袋,梦带着她到大海。
到大海不是为了玩。雾气罩着一切,黏而沉重,冷,什么也看不见。曼久遗想找到海生,可海生不在。她走着走着,不想找了,干脆喊,喊了也没人理,滑坡似地趴在地上,大口呼吸清凉,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
梦是坏东西,曼久遗想。将鸡蛋壳磕碎,再轻轻的撕开,把一串壳皮扔进垃圾桶里。
“我要海生来。”她朝着桌子对面的父母说。
“海生是谁?”父亲问。
“就是海边那个蓝头发的孩子。”
“什么海边?”身侧的母亲露出夸张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盆地里哪儿来的海?”
曼久遗当然知道,她住在一个大盆子里,被四周的大山绑着。大山也看不见,盆子最底下才是她的家,平坦,小,窄,一想象就叫人紧得喘不过气。可这盆子又是这么大,有时,她不挑不选,如雨滴一般,随意落入一条路,一直流一直流,流到被太阳蒸干也看不见路的尽头在哪儿。她没有为自己设立真正的终点,当然也不知道尽头在哪儿,只是想寻找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什么,她甚至也不知道,山、海,随意吧,只不要城市、平原。
平原与城市都是好地方,人类乘上船或脚,挤在前往它们的路上。他们的路不是曼久遗的路,她不乘船,钢铁做的东西使她生病,汽油使她呕吐。她坐着自己的脚,自己就是血肉做的小船,沿着水泥海面飘。飘啊飘啊,大口吃下路边对生命有害,对头脑有罪的胡思乱想。脑袋臆造的现实与物质世界混在一起,曼九遗分不清它们,不知道真的是沙滩、海波,还是绿化带、红绿灯。
曼久遗低下头,啃咬着未能结果的鸡崽。“我撒的谎。”她说。
幼小的灵魂塞在喉咙间,如一声无法长大的质问。重力拉动冷冷的水流,拉着它,逼迫它跳入胃中,在一个不会影响分数的地方积於。灵魂和质问也散了,死掉了。
所有人都知道,曼久遗是一个爱撒谎的孩子。她会如月亮升起一般自然地编排根本不存在的故事,说一些莫名其妙,像是透过大气层传来的外星残响的胡话。
中间有很多,但正如老师所说,过程是没有意义的事,结果是,它们被归类为谎言。谎言是唯一被容许的借口。大人们以为,听不懂的话,游荡在考试与背诵之间,幽鬼似的思想都是不存在的事物,未能完成任务的原因只有态度问题。所以,一说说谎,冰川融化,春暖花开,成熟的人类笑着说原来如此,万事大吉。
接下来,生活被推着回到生活,一成不变,又被锁进课程表里的时间。记忆烂掉了,过去烂掉了,曼久遗从大人们口中借来撒谎这个词,顶在自己的脑袋上。所有人一看就知道,这人是一座废墟,过去了,结束了。原因是不需要的,因为大人们说,“态度问题。”
她不想去争辩,听话,看书,没日没夜地学,没日没夜地挨骂,没日没夜地听着“态度问题”。表情失去表达心情的功能,莫名其妙地笑,莫名其妙的面无表情,眼睛一天天不知道在看什么,反正还活着,灰蒙蒙地拦住外面的世界。
吃完鸡蛋,被送去学校。在寝室中望了一夜的天,出门,去食堂捞一馒头,在去教学楼的桥上啃完,倚着铁栏杆,曼久遗伸出头。
桥有三层楼高,底下是第一层大门前的水泥地,水泥缝中顽强地挤出几株野草,伸向刚刚出生,还很新净的晨光。紫蓝绿色的小点生出,渐渐地晃荡起来,坚硬的水泥地也摇晃起来,如海波般起伏。
她摇摇头,想,自己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