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太平》桂舟潇潇

1、迎春诗会 “黄鸟黄鸟

　　初春时节，京城小雨。
　　一辆马车在雨中缓缓行驶，忽然一只纤手撩起车帘，露出车厢内少女柔和的面容。
　　雨丝夹着花香卷进来，此时赵嬿慢慢放下帘子。
　　一旁的婢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开口言:“姑娘，马上就要出城了。”
　　赵嬿微微点头:“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潭湖。”
　　平菡公主今日举办迎春诗会，宴请京城中贵女们前往潭湖。
　　潭湖，乃是京城几十里外的一处湖泊，常有达官贵人在此处饮酒作乐。
　　“姑娘，这潭湖究竟是潭还是湖啊，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名字！”兰英嘟囔着嘴问。
　　赵嬿轻笑，为她解释:“先帝与李相曾在此处游玩，先帝兴致大发，命李相为此处命名以昭皇恩。”
　　“李相提议，此处名为空湖。”
　　“先帝觉得不妥，暗中提示不如取潭字。李相沉思片刻，最终梗着说出潭湖二字。”
　　“先帝大笑，遂命此处为潭湖。”
　　兰英朝赵嬿这边拱了拱身子，崇拜地说:“姑娘不亏是姑娘，果然博学多才，什么都知道。”
　　赵嬿轻点她的头:“兰英不亏是兰英，果然嘴甜。”
　　说罢，她想起刚刚在雨中被风吹打摇曳的梨花枝，不免思绪飘飞。
　　赵氏一族没落多年，昔日荣光早已消散，唯有父亲当年以半条命换来的齐国公封号，是赵氏中唯一能撑得起场面的。
　　无奈父亲膝下无子，这齐国公的爵位最终被游手好闲的三叔父继承。
　　母亲在深宅中艰难将她拉扯至十一岁，也因病离世。那时二房的家产已被族人瓜分殆尽，三叔父碍于脸面，将她过继到三房名下。
　　如此一来，她从昔日齐国公唯一的嫡女，成了齐国公府里的四姑娘。
　　此次能来赴会，还得多亏她与平菡公主的女儿宜城郡主交好。
　　她闭目吩咐兰英:“临近潭湖的时候将我唤醒。”
　　兰英应了一声，随后侧身清点此次随行携带的物品。
　　是她，又是她……
　　赵嬿站在赵府的湖边，看着她喊自己:“妤娘！妤娘快过来呀！”
　　可这次不同以前，赵嬿朝她慢慢走去。
　　她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赵嬿问:“你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眼前的她张开嘴，还不等赵嬿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就被一声声的轻喊叫醒。
　　“姑娘？姑娘？潭湖就要到了。”
　　赵嬿睁开眼，瞥了一眼兰英，随后坐直了身子:“为我整理发髻吧。”
　　等一切事毕后，兰英为她撑着伞，跟在身后走进了潭湖旁的百熙阁。
　　百熙阁是御用的楼阁，平菡公主乃是当今陛下的姑母，自然是能用得的。
　　她在侍从的指引下落座，她刚整理好衣裙，就看见宜城郡主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郡主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就将她拉起来，“妤娘，跟我走呀。”
　　她被郡主牵着向前走去，到前方的席位时，被摁着坐下。
　　“我已经和母亲请示过了，你坐这里就行。”
　　赵嬿脸上挂着笑容:“阿单今日怎么来的这般早？”
　　范鸢双手捂住脸:“你可别说了，真是羞死个人，我终于看见……”
　　此时平菡公主走上主位，看着她二人低语交谈的样子，当着众贵女的面调侃她们:“本宫还在想，怎么今日宜城早早就出了府。”
　　“原来是为了找妤娘啊。”
　　平菡公主对赵嬿的身世也有些了解，对于自己掌上明珠的密友，她不介意帮衬着些。
　　更何况，赵嬿此女柔顺温和，知晓分寸。
　　她知晓平菡公主是为了让她在众贵女前露面，她莲步轻移，笑着说:“宜城郡主刚刚还和臣女说，这迎春诗会花费了公主不少精力呢。”
　　“臣女闻言观察一番，发现阁中竟有这么多的玄机。”
　　平菡公主饶有趣味地问:“那不如妤娘说说，都发现了什么？”
　　她不卑不亢地回答:“公主高雅，以十二花卉来布置诗会席位，不仅题花神之诗，更是奏《何彼襟矣》、《回风》等乐以表迎春。”
　　“此外诸多玄机，臣女不便一一细数。”
　　平菡公主朝着赵嬿招了招手:“妤娘，你过来。”
　　赵嬿行礼后款款上前，平菡公主将手上的玉镯取下，为她戴上，轻拍她的手:“也难怪宜城与你交好。”
　　等她坐回席位后，平菡公主摆摆手:“今日的迎春诗会开始吧。”
　　雅歌投壶，觥筹交错。
　　而宜城郡主则趁机拉着赵嬿离开了宴会，出去见四周无人后，说:“妤娘，我终于看清楚杨家大姑娘是什么样了！”
　　范鸢来回踱步:“她那面色红润的模样，又怎么可能是外界所传言的病弱呢。”
　　雨已经停了，赵嬿弯下腰，折下一枝花。
　　“许是不便见外人，寻得由头罢了。”
　　范鸢冷哼一声:“我看可不是这样，若是不便见外人，那也不该与外人多接触。”
　　几日前，范鸢与杨家大姑娘的马车相撞。她乃是陛下正儿八经册封的郡主，自然没有忍让的道理。
　　杨家大姑娘带着帷帽下了马车，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随后更是三言两语就将过错推到了她身上。
　　二人对峙之际，御史中丞秦瞻路过此处。他理清楚前因后果，劝说她二人各退一步，此事便不了了之。
　　她本想找个理由给杨家大姑娘寻点不快，结果还未等实施，杨家大姑娘就命人给她送来些珠宝以表歉意。
　　杨家大姑娘乃是怀国公的嫡女，她也不能把此事闹得太难看，最终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赵嬿安慰她:“你呀，就是心思纯良，总觉得他人与你一样漱冰濯雪。”
　　范鸢哎呀一声，拉住赵嬿的胳膊:“别人我虽不知，可我知妤娘乃是仙人落凡尘。不仅生得一副好模样，内里也是蕙质兰心。”
　　赵嬿眉眼弯弯:“俗话说近朱者赤，阿单怕不是是从瑶池来的。”
　　随后她不经意间摸上自己的右手，脸上神情一变。
　　“阿单，母亲给我留下的手镯遗落在了马车上，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我陪你一起去取。”范鸢说。
　　赵嬿却摇了摇头:“你我出来甚久了，我也就罢了，可阿单是郡主。公主一会儿寻不到阿单，怕是又要一顿责问。”
　　说罢她拉着范鸢的手:“我一会儿就回来寻你。”
　　范鸢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那可要早点回来，一会儿作诗我可离不了你。”
　　赵嬿应答，随后向远处的兰英招手示意。
　　兰英跟在赵嬿身后离开了百熙阁，她问:“姑娘这是要去？”
　　赵嬿温声说:“你腿上有伤，刚刚又下了雨。我放心不下你。”
　　“可宴会还没结束，我实在无法脱身，所以你先行回马车上休憩罢。”
　　兰英感激地看着她说:“没想到这些陈年旧事，姑娘还记得。”
　　说着说着，眼里竟含起了泪。
　　赵嬿笑着催促她，等兰英的身影拐弯消失后，她转身朝潭湖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估摸着时间，她走到了湖畔，坐在一块干净的古石板上，用手轻轻推动湖水，使其泛起一圈圈涟漪。
　　也许是悲从景出，赵嬿念道。
　　“黄鸟黄鸟，无集于穀，无啄我粟……”
　　张瑱站在远处闻声望去，看见湖畔坐着一浅绿长裙的少女，身影单薄孤寂。他忽然想起平菡公主今日在潭湖举办了宴会。
　　张瑱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手中的书信。
　　在他转身之际，看到了太仆寺卿邹韫走上前去，此景留住了他。
　　少女扭过头，面容如轻云出岫。她起身向太仆寺卿行礼，随后二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邹韫脸上竟露出悲痛的神情。
　　此时侍从来报:“殿下，池州送来线报。”
　　张瑱转身吩咐:“回靖王府。”
　　太仆寺卿邹韫乃是太子举荐，如今不过而立之年，京中不少官员想要拉拢他。更何况，他丧妻已有五年。
　　张瑱一顿:“去调查下湖边的那个女子。”
　　等到赵嬿回到百熙阁中时，众人正在对诗。范鸢朗声说:“赵家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赵嬿做到她身旁:“可别打趣我了。”
　　范鸢嘟起嘴:“刚刚对诗，我可被罚了不少酒，待会儿你定要帮我赢回来。”
　　“谨遵郡主之命。”
　　一轮又一轮的飞花令过去，肴核既尽，就连赵嬿也喝了好几杯酒。她素来不喜欢饮酒，可碍于情面，也不能推脱。
　　散宴后，她被婢女扶起时娇无力，平菡公主见状，调侃道:“妤娘海棠春睡，倒真是红妆照楼阁呢。”
　　赵嬿酒量不好，此时脑袋都有些迟钝，低头行礼时，呆呆地想:她才不会是杨贵妃……
　　范鸢放心不下她，执意要亲自将她送至马车处。
　　“妤娘啊，你酒量也太差了吧。这才几杯，你就醉成这样了。”
　　赵嬿一言不发，红润的双颊让天上姝色变得娇艳欲滴。
　　好友如此，范鸢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以后会看上什么样的郎君。”
　　赵嬿慵散的目光迸发出光:“自然是……”
　　自然是天下最有权势的郎君啦。
　　“然后……唔”
　　然后取而代之，让自己变成天下最有权势的女君。
　　范鸢疑惑地看着一脸甜蜜的好友说:“嗯？你说什么？”
　　赵嬿傲娇地扭头:“不告诉你。”
　　这样的赵嬿让范鸢有些惊奇，她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柔的世外仙姝模样，很少有女儿情态。
　　“一提到你未来的郎君，你就这幅样子，妤娘啊妤娘，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那当然了，世间万物有什么能比得上万人景仰的权势呢？
　　范鸢把赵嬿送上马车后，仍不放心。于是她下令让自己的侍卫互送赵嬿回府。
　　兰英看着醉醺醺的姑娘，心里有些自责。范鸢站在马车外，对她说:“路上好好照料你家姑娘。”
　　兰英弯膝:“奴婢一定好好照料姑娘。”
　　她上车后，做到姑娘身旁。赵嬿本来双目紧闭，忽然睁开眼盯着她，随后抓住她的手腕:“你手上是什么？”
　　她被忽如其来的责问吓了一跳，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是奴婢的母亲留给奴婢的玉镯啊。”
　　赵嬿松开她，随后摁了摁自己的眉心:“是啊，是你母亲的玉镯，我忘记了……”
　　兰英问:“姑娘可要掀开帘子？”
　　赵嬿摇了摇头，低声说:“我才不要。”
　　“那等回府后，奴婢为姑娘熬些醒酒汤。”
　　天色骤变，忽然又下起了瓢泼大雨。马车一顿，停了下来。
　　“姑娘，马车好像出了些问题，走不动了。”
　　赵嬿迷迷糊糊中皱起眉头，但还是温声说:“还需多久才能到赵府。”
　　外头的马夫回道:“大概还有一刻就能到京城，前方有个凉亭，姑娘可要下去透透气？”
　　赵嬿的酒忽然醒了，不对，这条路上不应该这么安静。就算是大雨阻挡出行，可贵女们散宴后也该返回京城。
　　她掀开帘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又高又密的树木是藏匿的绝佳场地，四周只有她们一辆马车。
　　“这条路不是我们来时的路吧。”
　　马夫挠挠头，羞愧地说:“小的听宜城郡主的马夫说，这条路景色不错，而且赶路也快，就擅作主张走了这条路。”
　　赵嬿低声问:“宜城郡主派了几个人来护送我回府？”
　　兰英说:“两个。”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开口:“雨这么大，马车一时半会儿怕也修不好。”
　　“不如我们一行人先到凉亭休憩片刻，待雨势小转，在做打算。”
　　赵嬿扶着兰英的手下了马车，她扭头吩咐车夫:“雨大人怕，马也怕。你去把缰绳解开，牵着马一并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