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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妄   指尖点 ...

  •   指尖点在镜面上。
      凉意顺着腕骨爬,凝在心口成了化不开的霰,书桌上的试卷摊开着,等着被填满。我只想起她刚才从镜中投来的目光。

      疲倦,温和的带着我无法解读的深意。
      她看见了什么?我来不及藏起的慌乱,还是镜中映出连自己都厌恶的贪婪?

      拧开台灯,光圈拢住桌面一隅,照不进更远的暗,笔悬着,落不下字。客厅传来轻响:陶瓷杯底碰玻璃茶几。

      叩的一声,清脆,短暂。
      喉咙发干。

      拉开门。光线泻出去切开客厅的昏黄。她还坐着,杂志合在膝头,望着虚空出神。
      “需要什么?”她侧过头。

      “喝水。”
      她抬眼,目光掠过我的脸,落在我空握的手上。“保温壶里有温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似的软。

      厨房灯没开。窗外霓虹渗进来,保温壶把手上还留着她的指温。我倒水,看热气在蓝光里袅袅升起。

      端着杯子经过沙发。她没抬头,只伸手理了理搭在扶手上的羊绒毯。毯角垂下来,盖住了她的赤足。

      “还不睡?”
      “看完这篇。”她推了推眼镜,指尖在杂志某行字上轻轻划过,“你呢?题难?”

      “还好。”水汽扑在脸上,温温的,“就是……有点静不下心。”
      她终于抬眼看我。镜片后的目光清凌凌的。“过来。”

      我在她脚边地毯坐下,背靠着沙发。她把毯子分了我一角,羊毛的触感柔软,还带着她的体温。

      “哪科?”她问。
      “数学。”我抿了口水,“最后一道大题。”

      她伸手:“我看看。”
      可试卷在房间。
      她等了两秒,收回手,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太阳穴:“那就说说思路。”

      夜很静。我磕磕绊绊地讲,她偶尔嗯一声。讲到一半卡住,她也不催,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拢好。

      “卡在这里了?”她问。
      “嗯。”喉咙发紧。

      她笑了。很轻的一声气音,眼尾那颗痣跟着一颤。“说不出来啦,你小时候卡住了还会咬笔头。”

      零碎的记忆浮上来。

      煤炉上炖着的山药排骨汤咕嘟作响,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写应用题步骤。铅笔头被我咬得坑坑洼洼。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
      “后来啊,”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后来你说,要是永远不用学数学就好了。”

      “您当时怎么说?”
      她侧过头看我。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浅浅的影。“我说,那就把我这份聪明分你一半。”

      空气忽然变得很软。
      我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沙发边缘。羊绒毯的气息漫上来,混着佛手柑的微苦。

      她没动。手指很轻地在我发顶停了一瞬。像风拂过树梢,来不及确认就已掠过。

      现在还要分么?”我闷声问。
      毯子下,她的脚踝轻轻碰了碰我的。“分。”声音很轻,“都给你。”

      世界缩成这方寸的光晕。窗外万千灯火都成了模糊的星点,唯有此处真实可触。
      我闭上眼。

      夜色是浓稠的墨,泼在窗,台灯的光圈拢住摊开的习题册,字迹在眼前游弋。
      客厅早已没了声响。她应该睡下了。

      我盯着笔尖在纸面戳出的一个小小凹坑,耳朵却像独立的生物,捕捉着这间屋子所有细微的脉动。

      水管隐约的流水呜咽,远处车碾过路面的粘腻滚动,以及我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

      指尖无意识抚过左手手背,我关掉台灯,让自己沉进黑暗。屏幕光再次幽幽亮起,照亮下巴一小块惨白的皮肤。

      发帖人:匿名
      时间:23:14
      关于休息,关于作业。

      语言真是贫乏又狡猾的东西。它把我们真正想说的,层层包裹,打包,扔进深不见光的峡谷。

      然后递出这些轻飘飘的,正确的空壳。
      我经过她的灯光。像经过一个温暖的、易碎的梦。

      没说出口的是别熄灯。别合上杂志。别让这个夜晚,像所有夜晚一样寻常地过去。

      灯火熄了。我们各自躺在黑暗里,被一堵薄墙隔开。
      墙那么薄,或许能传导体温。

      墙又那么厚,或终此一生我也无法凿穿。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白天晾晒。在这干燥洁净的气息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还能触到她睡衣柔软的布料。

      那绝不是我到城里的第一夜,却是记忆里最早、最清晰的关于夜晚的烙印。

      空调低沉的运转,陌生而持续的嗡鸣,取代了乡下老屋瓦檐上风声的千变万化。窗帘厚重,遮住了所有星光。

      黑暗是完整,密不透风的一块,压在胸口。我做了梦。青石板路无限延长,我在上面奔跑。

      却怎么也跑不回那扇生锈的栅栏门。惊醒时,冷汗浸湿了棉布睡衣的背心。

      恐惧太具体,带着酸涩的喉头紧锁。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拉开一条缝,走廊尽头,她房门底下的缝隙,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那光像有温度,熨帖着冰冷的脚心。

      我不敢过去,不敢敲门。我只是蜷缩起来,背靠着我自己房间冰凉的墙壁,面朝那线光,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

      仿佛靠近光源,就能驱散梦魇的寒意。
      不知道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那扇门突然开了。

      她走过来,弯腰,手臂穿过我的膝弯和后背,将我抱起。鼻尖撞上她柔软的睡衣,那股清冽的香在夜里有了安抚的力量。

      把我放回床上,拉好被子。手在我额头短暂停留,干燥,温暖。
      “睡吧。”声音沙沙的,“我就在隔壁。”

      她没走。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我看不见她,却在那呼吸声里重新沉下去。

      黑暗不再密不透风,因为有一线光,从她未关严的房门流泻进来,温柔地横亘在我床前的地板上。

      那是我在这庞大而陌生的城市里,抓住的第一根浮木。

      身体深处传来钝痛。
      不是悲伤,不是欲望。种子在冻土下挣扎着要萌芽,明知破土即是霜雪,却抑不住那股向上的、灼热的力。

      那轮湿漉漉的月亮又升起来。悬在眼睑之内。

      清冷,遥远,永恒地照耀着。
      也永恒地,不可触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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