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来了个小道长》溪畔执灯

23、第 23 章 玉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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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见声响，但不知道是从哪发出来的，于是我就上房顶想看看是哪里。”

　　轻垚问道：“那你瞧见了么？”

　　“当然。”衔青点头，不假思索道：“张府的下人正密谋怎么逃出去呢，现在……应该已经成功了吧。”

　　衔青估摸着他们应该是在找狗洞，但找没找到她就不得而知了，刚好那时轻垚来了，她就没往那边瞧了。

　　轻垚听后，神色凝重起来，不是说了夜里不要出来吗？

　　“他们朝哪个方向走了？”

　　衔青抬手指了个方向，轻垚定定地看了一眼。

　　他们顺利跑出来最好，若是没有……

　　轻垚将手里符纸分了一些给衔青，说道：“我去寻他们，外边不安全，你回屋等着，拿着这些符箓妖邪不敢轻易叨扰。”

　　“若是害怕，你就去找了尘小和尚，归尘师傅早已交代好，我与他在府中布阵。”

　　他还想再说，却被衔青打断。

　　“我跟你一起去。”

　　轻垚怔愣片刻，想说不行，衔青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我认为，在你身边会比这些符箓更安全。”

　　这话虽说的违心，她就算站着不动不带任何法器，也没有妖会不知死活来主动招惹她，但这话也是事实，自上次在客栈，衔青便清楚，轻垚的心肠比一般人都好，次次舍命相救，即使她为了不暴露身份不出一丝力，轻垚也不会让她受到伤害的。

　　再说了，跟那小沙弥呆在房间里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去看看这妖的原型。

　　衔青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点头。

　　轻垚原本还在纠结，可视线撞进那汪乌黑里的瞬间，所有的迟疑都散了，终是抵不过这眸光，轻轻点了点头。

　　“那好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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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颔首的刹那，他掌心已抚上颈间。

　　他出声：“等等。”

　　他指尖勾住红绳，二话不说解下，一颗玉坠子从衣领里取出，玉质温凉，是师父在他幼时赠的辟邪之物，伴他多年从未离身。

　　此玉生与凌雪峰之巅，数千年来吸收天地之灵气，又得师父输送法力，是再好不过的护身法宝。

　　他凝着衔青，眼底满是不容置喙的郑重，也不言语，只伸手将玉坠轻轻系在她颈间。

　　“这玉坠是我师父给的，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护身法宝。”他垂眸看着那枚玉坠贴在她颈侧，语气沉定：“戴好，莫摘，若遇上妖祟，我不在时它能护住你。”

　　红绳贴肤，温玉坠在锁骨处，上头还有他残留的体温。

　　这一下有点突然，衔青心里乱乱的，心想道：这么宝贝的东西就这么给我了？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茫然的点点头。

　　衔青手抚上这玉，指腹摩挲过云纹的凹凸纹路，却在玉坠背面触到了细碎的刻痕，不似正面纹路那般，浅淡得几乎要融进玉色里。

　　她好奇，将玉坠轻捻在指间翻转，借着檐下微光细看，只见背面以细篆浅刻着一行字，竟是他的名讳，旁侧还跟着一串生辰八字。

　　轻垚——庚戌乙酉辛巳戊戌，十月初七。

　　她怔然失神，她虽非为人，但也知晓人间对生辰八字看的有多重要，他将这个东西赠她，就是等于将自己的本命庇佑，尽数渡给了她。

　　衔青抬眼，可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继续忙手里的事，将符纸贴在各处，接着朝刚才那两个家丁的方向走。

　　衔青刚准备跟过去，就听一声惨叫划破天际，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凄厉的好似要划破天际。

　　糟了！

　　轻垚心里笃笃直跳，最坏的事还是发生了，他回头看着衔青，朝她点了点头，好似在说，你可以的吧。

　　直到衔青也冲他点点头，他才飞快地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赶去。

　　不远处的归尘也听到了，还有，整个张府都听到了，房门关的更紧。

　　衔青抬脚想要跟上，却听到有人在唤她，是了尘。

　　她转头问他怎么了。

　　“衔青姐姐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怎么可以，我也要去。”

　　“那就跟上。“

　　*

　　轻垚跑的很快，轻功都用上了，但还是晚了一步。

　　轻垚刚一落地，就见衔青口中说的那两个人，男的看起来已经不行了，面色乌青，嘴张的老长，倒在地上，姿态诡异。

　　女子已然被吓傻，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轻垚朝四周望了一圈，妖么？连一点逃走的痕迹都没有。

　　他握紧了拳头，下颚紧绷着，脸色黑沉着朝他们走去。

　　轻垚指尖从袖口飞出两张符箓，一张贴在了女子的后背，符纸贴在她后背的瞬间融进体内，是张定神符，女子沉沉睡去，神色缓和，是这符纸的功劳，安抚了她的情绪。

　　飞出的另一张符箓却完全不同，那男子的模样俨然是活不成了，在不清楚对方实力的情况下，最好将他禁锢在原地。

　　轻垚走过去，蹲下身检查起地上的男子，手拉过他的脸细看，眼眶睁得老大，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了，整颗眼珠子几乎都是白的，黑色的瞳孔怎会缩得这般小？

　　可疑的地方不止只有眼珠，还有深凹下陷的脸颊，瘦的仿佛只剩一层干瘪的老树皮。

　　轻垚忽然鼻尖动了动，他立马捂住口鼻，皱眉，什么气味？他低头，凝着这具尸体，气味是从他身上传来来的。

　　很奇怪，一般这种死状的人气味都不大好闻，怎么这个人反而散发出一阵奇香，味道浓郁，熏的人头疼。

　　这时归尘也赶来了，身后还跟着手拿棍棒的壮丁。

　　归尘走的远，跑的有点急，气还没喘匀就开口问道：“怎么样？”

　　果然，下一秒他也闻到了这股香味，蹙了蹙眉。

　　轻垚看他一眼，又示意身后跟来的家丁也捂住，好在他们也怕，不敢靠太近，捂着口鼻躲得更远。

　　轻垚瞧着他们，心想也好，他们只是普通人，不似他们就算闻到了也没多大事。

　　“我们先把这具尸体带回去，我暂时还没看出是什么妖在作祟。”

　　归尘嗯了一声，作势就要去抬那具男尸，轻垚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等等。”

　　归尘停下手上的动作，只见轻垚对着远处的家丁喊道：“这有位姑娘，你们去叫几位女子来。”

　　他们是男子，直接带这个姑娘回去总归于理不合，对这位姑娘也不大好，反正，他贴了那张符箓，也不会出事的，晚点也没关系。

　　家丁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现在有人发话，他们反而心里高兴，应了声好，便争先恐后的朝着一个方向跑了。

　　轻垚也不觉得他们这样有什么，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他想起来问道：“你方才从东跨院方向过来，可有发现什么？”

　　东跨院是张员外家的千金住的地方。

　　归尘摇头：“没有。”他在东跨院看了一圈，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连张员外说的夜夜梦魇，他也未曾听到半分。

　　那就奇怪了，他们没来的时候，出事的是张员外家的千金，来了之后竟是个要逃跑的家丁，难不成，这妖还不准别人踏出府？

　　那为何这个同他一起的姑娘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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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三土哥！当心！”

　　是了尘的声音，他喊的急切。

　　衔青道：“当心身后！”此话一出，轻垚猛地弯腰躲过，一道妖气堪堪从头顶擦过，刹那间，只听“唰”一声轻响，他束发的发带应声而断，被束起的黑发被凌厉妖气削断。

　　发丝簌簌散落，原本整齐束起的长发瞬间披散肩头，发尾长短错落，最碎的几缕贴在颈侧。

　　轻垚只错愕了一瞬，便很快反应过来，猛的看向这只干枯的手，是方才那具男尸，竟是没死透。

　　归尘不擅功夫，只懂得一些降妖除魔和超度的术法，这具男尸，手上沾染妖气，削铁如泥，出手毫无章法，却又招招致命。

　　归尘退到一边，识趣的没上去添乱。

　　轻垚反应迅速，侧身凌空一脚，刚好踹在枯尸的脖子上，枯尸飞出去，猛的撞到后边高墙上，咔嚓一声，枯尸的头歪向一边，那一脚，他的头差点被踹掉。

　　刚好被叫过来的几个丫头见此一幕，吓得惊叫连连，一窝蜂全跑了。

　　衔青：“……”倒是有点心疼她们了，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准备过来，没想到还是做少了。

　　最后还是衔青快速上前把那躺在地上的丫头抱过来的。

　　空地被留了出来，轻垚也好大展拳脚。

　　枯尸感觉不到痛，踉跄几下又扑上来，轻垚的速度快到看不清，绕至身后，抬腕劈下，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入耳。

　　枯尸的脊骨重重凹下去，轰隆到底，不确定他还会不会突然暴走，轻垚指尖一捻，袖口骤然翻出数道黄符，符纸凌空旋飞，篆文泛着淡淡灵光。他低喝一声，指诀疾点：

　　“玄纲锁形，万法缚身！”

　　符纸应声炸开金芒，化作数道金光，如灵蛇般缠向枯尸四肢与腰腹，层层收紧。

　　枯尸被紧紧束缚住，确认不会再起来，轻垚回头。

　　“我似乎有头绪了。”

　　嗯？打了一架就清楚了？衔青望着那具枯尸，又看看轻垚。

　　这时张员外才带着下人匆匆赶来。

　　看到倒在地上被符纸束缚的枯尸张员外大惊失色，擦了擦额头滲出的汗，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长，府内的妖……是不是已经除好了？”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轻垚，似是在期待一个肯定的回答啊。

　　轻垚知道张员外在这件事上肯定是希望妖已经被除，只是……暂时要令他失望了。

　　轻垚摇了摇头，果然，张员外苍老的脸上露出落寞之色，低眉轻叹，心中满是酸楚。

　　他一生待人温和宽厚，从不苛责下人，为何晚年会遭此厄运，若是这灾只落到他一人身上也好，可偏偏落到他那碧玉年华，芳华正好的小女身上。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旁人还未及开口，年近花甲的张员外已是眼圈一红，喉间哽咽几声，竟当着外人的面，毫无顾忌地落下泪来。

　　回想一生，他哭的不只是因为眼前，而是翻涌上来的前半生血泪，桩桩件件，锥心刺骨。

　　少时的他，也曾心怀青云志，一心苦读圣贤书，只盼来日金榜题名，做一方清正小官，守一方百姓安乐，那年他的家算是当地薄有资产的商贾之家。

　　可天不遂人愿，十三岁那年，本是殷实商贾之家的父亲，轻信奸人谗言，一夕之间家产散尽，宅院被抵，债台高筑，昔日门庭若市，转眼只剩一家三口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父亲攥着他的手，枯瘦的指节泛白，只说家中独子唯有读书入仕，方能力挽狂澜、重振门楣。

　　为了让他读书，父亲日日在工地上做最苦最累的苦力，不曾歇息半分，其母为减家中重担，昼夜不歇捻针做绣，昏灯残烛之下，一针一线熬到双眼失明，再不见天光。

　　可人间疾苦从无怜悯，苦到极致，便是家破人亡。

　　抵不过命途歹毒——老父终是力竭，累死在工地之上，无权无势，无银无靠，一具寒骨竟被人像丢弃破布一般，抛在荒郊野外。

　　夜半他跌撞着寻去，只见到被野兽啃噬得残缺不全，老天竟然连一具全尸都不愿就给他们。

　　那一幕，成了他一生不敢回想的梦魇。

　　本就目盲孱弱的母亲得此噩耗骤然疯癫，哭哭笑笑，念念叨叨，念着亡夫，唤着儿名，不多时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双亲尽逝，血海般的债务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科举梦、为官志、济世心，连同父母的性命一起埋进了荒土，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含泪变卖书卷，抛下所有少年意气，孤身出门谋生，在市井商贾里摸爬滚打，半生颠沛，才换来了如今的生活。

　　后来娶了妻子，妻子体弱，多年来就得来这么一个女儿，两人自是当成个宝贝疙瘩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那孩子从一出生便随了她娘，体弱多病，大夫说最好养在乡下，方有一线生机，纵使有千万不舍，也没办法。

　　半生风霜压骨，一世悲苦藏心。

　　素来强撑体面的老者，当着众人，哭得肝肠寸断。

　　他说：“我一生未作恶，一心守良善，可为何，偏偏是我，落得这般悲凉一生？”

　　难道真是天公无眼，专苦良善之人？
　　难道他这一生，从一开始便被老天厌弃，注定一世孤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