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归淮安》rollerball

4、回礼 “再惹她试

　　第二天清晨，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驱散了昨日午后的沉闷。

　　董妍穿着另一条旧裙子，磨磨蹭蹭地走进教室，心里还沉甸甸地压着昨天的不快和对那几个男生的惧怕。她低着头，尽量避开同学们可能投来的目光，尤其是刘毅他们那个角落。

　　然而，教室里的气氛却有点异样，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和隐隐的兴奋。她的同桌，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董妍董妍！你知道吗？刘毅、李觞还有何超，他们三个倒霉了！”

　　董妍一愣，猛地抬起头：“啊？”

　　“就在刚才早读前！”同桌激动地比划着，“他们仨被‘铁面’张主任亲自从教室里拎出去的！你是没看见张主任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为什么啊？”董妍的心砰砰跳起来，一个模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又被她死死按下去。

　　“听说啊，”同桌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听说是有人反映我们的日常品行规范不好。竟然把张主任说动来检查了。你猜怎么着？张主任‘正好’路过咱们班后门那个死角，又‘正好’看见他们几个围在那儿，鬼鬼祟祟地往刘莉的文具盒里倒墨水呢！满满一大瓶蓝墨水啊！刘莉那文具盒可是新的，还是她爸从国外带回来的！这下可捅了大马蜂窝了！”

　　董妍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突然的品行规范检查？刘毅他们往刘莉文具盒倒墨水？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刘莉当时都气哭了！”同桌继续绘声绘色，“张主任当场就发飙了，骂得那叫一个狠！说他们恶意损坏同学财物，行为恶劣！听说要请家长！还要罚他们抄《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十遍！我的天！十遍啊！”同桌啧啧感叹，“现在他们还在张主任办公室挨训呢！活该！让他们平时那么横！”

　　上课铃声这时响起，班里渐渐安静下来。

　　可董妍的心却静不下来。

　　她的心怦怦直跳，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她想起江淮安昨天平静地问“谁弄的”时的眼神，想起他喝完水后那种恢复如常的平静。

　　会是他吗？

　　两节课的时间董妍都在想这个问题。恨不得跑去他班门口去问问他。

　　课间操的铃声刺耳地响起。同学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室。董妍混在人群里，有些魂不守舍。队伍在操场集合，阳光白晃晃地晒着。

　　她忍不住踮起脚尖，试图在远处高年级的队伍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找到了。江淮安正随着广播操的节奏伸展手臂，动作算不上标准，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懒散，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地落在她身上。没有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又转了回去，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一瞥。可董妍的心脏却在那平静的一瞥里，怦怦地跳快了。

　　*

　　刘毅他们从办公室出来，耷拉着肩膀，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自己教室方向挪，心里还在为刚才被翻出的旧账——逃课去网吧、抄袭作业、欺负同学——以及张主任那番疾言厉色的“谈心”而懊丧惊惧。

　　刚转过楼梯拐角，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江淮安就靠在冰凉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上。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短袖T恤，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硬皮文件夹，像是刚去交完作业。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界限分明的影子，正好横亘在三个男生面前。

　　刘毅下意识地想绕开，脚步刚动，江淮安手里的文件夹就抬了起来，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像一块冰，瞬间冻住了他的所有的动作。

　　江淮安微微倾身，靠近了些。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气息，本该让人觉得温暖，此刻却透着无形的压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甚至算得上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字字清晰地落在三个男生耳中：

　　“再惹董妍试试。”

　　没有威胁的狠厉，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这五个字。说完，他收回文件夹，目光最后在他们僵硬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平静得可怕。然后，他直起身，像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转身，沿着洒满阳光的走廊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规律而稳定，渐行渐远。

　　刘毅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你奶奶的三角篓子的，刘毅，董妍有这么个人护着你还敢惹她？都怪你，我说怎么那么倒霉，原来是他...”李觞抱怨道。

　　“他、他怎么了？不就是比咱们大一级吗”刘毅还在嘴硬。

　　李觞看了一眼刘毅被吓到还扶着墙的手：“......”

　　“江淮安你都不知道？就他，听说成绩特别好，品学兼优。标准的好学生，老师都喜欢他喜欢的不行。甚至还有两个老师因为想让他去自己班吵起来过......啧啧......”

　　“妈的吓死老子了，刚才我以为谁把周围的空气抢走了，看他那个眼神我都快喘不过来气了。董妍有这么权威的哥哥怎么不说，以后谁还敢惹她。”

　　*

　　放学铃声一响，董妍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她背着书包，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白色的裙摆在她腿边跳跃。她一口气跑到江淮安教室门口，混在嘈杂的人流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搜寻着。终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江淮安和几个男生一起走出来，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董妍立刻像只归巢的小鸟，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目标明确地停在他身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江淮安身边的同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促狭的笑容，有人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哟，江哥，小尾巴又来了啊！” 江淮安没理会那调侃，只是脚步停了下来，垂眼看向董妍。他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在她干干净净的裙摆上停留了一秒，又对上她那双盛满了纯粹依赖和喜悦的眼睛。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对身边的同学简短地说：“你们先走。” 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拍着他的肩膀走开了。

　　“走吧。”他说

　　“嗯！回家喽！”

　　放学回家的路上，董妍忍不住偷偷瞄走在旁边的江淮安。他还是那副有点懒散的样子，书包随意地挎在一边肩膀上，目光看着前方，似乎对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完全不在意。董妍几次想开口问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

　　问他是不是他做的？

　　他肯定会用那种平静的、带着点“你想多了”的眼神看她，或者干脆懒得解释。最终，她只是快走两步，跟紧了他一点，小声地、带着点雀跃和前所未有的安心说：“哥，你饿不饿？我书包里有姑姑给的小饼干。” 江淮安侧过头瞥了她一眼，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和恢复活力的样子，嘴角似乎极浅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回到家后，江淮安把冰箱里姑姑提前做好的的菜拿出来放到微波炉里热了热，喊董妍出来吃饭。吃完饭洗完澡后两个人各自回房间写作业。

　　写完最后一道物理题，江淮安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半了。

　　他起身打开房门，看了一眼董妍的卧室还亮着光。随后走向厨房，冰箱门打开，冷气溢出。他拿出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加热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他背对着沙发，看着微波炉里旋转的杯子，橙黄的暖光映在他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牛奶热好了，他端出来，走到董妍房间门前，抬头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椅子腿蹭过地板的轻微刮擦声，脚步声靠近。门被拉开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松松地挽了个揪，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洗过澡后皮肤透着干净的粉色，身上是印着小熊的棉质睡裙。她仰脸看他，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

　　“哥哥？”

　　江淮安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落在手里的牛奶杯上。他把杯子往前递了递，杯口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升腾了一下

　　“牛奶。喝完早点睡觉，姑姑刚打电话说今晚不回来了，明天我们坐公交去学校。”

　　董妍伸手接过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捏着杯沿的手指，那触感温热而短暂。江淮安的手在她碰到的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半分，快得像错觉。牛奶的温度透过玻璃杯壁熨帖着她的掌心。

　　“知道啦。”

　　董妍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着，温热的奶液滑过喉咙。她倚着门框，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干净。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带着点牛奶的温软气息，试探地问出那个问题，

　　“哥……你今天，是不是去找他们了？”她没具体说“他们”是谁，但彼此心知肚明。

　　江淮安沉默了两秒。走廊顶灯没开，他大半张脸隐在董妍房间透出的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只有下颌线条被那光勾勒得清晰。他没看她，视线落在对面墙壁一块不起眼的污渍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主任处理的。”答非所问，却也是一种回答。

　　董妍没再追问，只是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小口。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吞咽时细微的声响。江淮安的目光终于从墙壁移开，落在她头顶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发揪上。

　　江淮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随口一提

　　“头发没吹干。”

　　董妍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颈的发尾，果然还有些潮意。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嘟囔：“……忘了。”

　　江淮安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董妍觉得后颈那块微潮的皮肤有点发紧。她垂下眼，盯着杯子里晃动的牛奶。过了几秒，他又说：“会头疼。”

　　董妍“哦”了一声，捧着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她没动，似乎在等他下一句，或者等他离开。江淮安也没动，两人就这样隔着半开的门和一杯牛奶的温度，在昏暗的走廊里无声地站着。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只有董妍房间里台灯的光，安静地流淌出来，照亮门口这一小方地。

　　“自己去吹头发。早点睡。”

　　“收到！哥哥你也早点睡，晚安”

　　“晚安。”

　　关上门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董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杯温热的牛奶。乳白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拿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回到书桌前，她放下杯子，拿起橡皮擦，擦掉草稿纸上那些无意义的涂鸦——以第一视角画的江淮安给她擦裙子时的样子。

　　带着全然的信赖和一点点小小的得意。她低下头，重新开始专注地写她的数学题，笔尖变得格外流畅。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心里的那个答案，无比确定，无比坚实。靠谱的哥哥，此刻就在隔壁的房间里，无声地守护着她的一方天。

　　她轻轻哼起不成调的歌，脚尖在椅子下小幅度地晃动着，白色的睡裙裙摆像一片温柔的云，拂过她光洁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