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月向阳》雾淞南

1、倒带的冬日 part1

　　多年后，当友人谈及常昭和顾时忆，她垂眸轻笑，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都过去了。”

　　往事如烟，早已随风飘散，谁的心底不曾藏着一个难以释怀的名字？

　　而她不愿再困在追逐无回应的牢笼里，去拥抱那个始终沉默的胆小鬼。

　　1

　　蓉城的冬天夹杂着入骨的寒，常昭裹紧厚重的羽绒服，将围巾又往脖颈深处掖了掖，踩着满地雪花朝家走。

　　赵云骥在一旁说个不停，从隔壁班的暗恋传闻，到老师闹的小笑话，一桩桩校园八卦倾泻而出。

　　常昭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偶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回应。

　　赵云骥早摸清了她的性子，常昭待人温和，却总让他觉得有层隔阂。她向来不愿掺和是非，连八卦都只愿说三分好话。

　　昏黄的路灯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常昭下意识抬眼，发现路灯下伫立着一道身影，她觉得少年高挑清瘦，看起来很单薄，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妈妈偶然提及，隔壁新搬来了一户邻居，可常昭从没见过。

　　期末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撕越小，教室里的躁动却愈发明显。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里，总夹杂着窸窸窣窣的讨论。

　　那些关于转校生的传闻，像蒲公英的种子，借着压力的风在班级里四处飘散。

　　“听说从港城转来的。”赵云骥把课本塞进书包，“摸底考成绩拔尖，估计能进年级前五。”少年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

　　年级榜单上，赵云骥的名字雷打不动地占据前三，典型的别人家孩子，而常昭的成绩就显得略微逊色。此刻，能令赵云骥露出这副表情，常昭有些开始期待那位新同学。

　　“昭昭！昭昭！饿死我啦，快去吃饭！”杨子妙声音传来，她扎着俏皮的丸子头，圆乎乎的脸蛋肉嘟嘟的，活脱脱一只贪吃的小兔子。

　　常昭与杨子妙并肩走在前头，头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赵云骥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一同朝着食堂方向走去。

　　常昭身为舞蹈生，为了维持体态，每餐都控制食量。相比之下，杨子妙和赵云骥则随性得多，想吃就吃，从不亏待自己的胃。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期末结束，同学们口中的转校生都未曾现身校园。这件事在常昭的记忆里慢慢淡去，她逐渐将其视作不知从哪传来的无稽之谈。

　　可后来，她却由衷希望那真的只是流言而已。

　　寒风愈发凛冽，天气冷得刺骨。常昭窝在被窝里，一动也不想动，只是呆呆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隔壁传来若有若无的琴声，轻柔缥缈，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里。

　　“可能是新搬来的邻居吧。”她心里默默想着。

　　年关将至，常父常母整日忙着采买年货，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让团圆夜更热闹。

　　常昭的生活依旧平淡。赵云骥和杨子妙都回了老家，她每日在家学习，学累了便看小说解闷，戴着耳机用MP3听当下热门的流行歌，还时不时跟着哼唱几句。

　　常昭忽起出门的念头，随手从衣柜拽出件白色大衣披上，跟妈妈交代了一声，换好鞋便独自漫步街头。

　　因着过年，大街上冷冷清清几乎没什么人，她来到平日里常来的图书馆，拿起一本书，随手找了个空位坐下。

　　两三米开外，一个少年背对着常昭而坐。图书馆里人稀稀拉拉，常昭一眼就留意到了他。

　　这正是她之前回家路上见过的少年。他身着黑色外套，手边摊开一本《新月集》。

　　常昭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书，同样是《新月集》 ，缘分如此奇妙。

　　这是常昭第二次遇见他，以后也还会有很多很多次。

　　今天常昭家里来了很多人，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舅妈恨铁不成钢道：“小兔崽子，你怎么就不能学学昭昭表妹？人家回回都考这么好！”

　　被叫“小兔崽子”的桑杭，是常昭的表哥。他成绩常年垫底，和常昭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桑杭被他家母老虎这么一吼，吓得连手里的橘子都没拿住，差点掉在地上。

　　常昭窘迫地笑了笑：“哪有那么厉害。”

　　常父是名校教授，常母是重点高中语文老师。在父母熏陶下，常昭成绩优异，从没让家里操过心。

　　常母见状赶忙解围：“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别提工作学习了，过年就图个和和美美。”

　　常昭家有几间闲置客房，亲戚们想着许久未见，都打算在蓉城逗留几日再返程。

　　趁大人们忙着收拾行李，桑杭偷偷溜进常昭房间。

　　他拨弄着鸡窝似的头发，咧嘴笑道：“小昭，咱俩多久没见了？有没有发现哥越来越有魅力了？”

　　常昭被他突如其来的“自信发言”噎住，只觉一阵恶寒，这人怎么越来越自恋了。她皱着眉撇开头，没好气甩出从网上学来的口头禅：“无人在意你。”

　　桑杭满脸无奈，挠着头发直嘀咕：常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说话软糯的小妹妹，到底去哪了？

　　就在这时，门铃“叮咚”响起。常昭懒得再理他，哼了一声便小跑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扎着侧马尾的阿姨，眉眼弯弯，浑身透着温柔。

　　看到常昭，阿姨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说道：“这就是常昭小宝贝吧？早听你妈妈提起过！我是隔壁邻居，今天团圆夜，阿姨特意做了些点心，送来给你们尝尝。”

　　常昭脸颊发烫，有点不好意思，犹豫着伸手接过点心，脆生生地说：“谢谢阿姨！”

　　纪舒笑着摆摆手，又寒暄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桑杭瞬间咧开嘴，一脸讨好地贱笑着贴过来，脑袋跟着她的手左右乱晃，非要瞧清她攥着的东西。

　　常昭嫌弃地剜他一眼，“啪”地拍开那只不安分的手，转身蹬蹬跑去找妈妈。桑杭委屈地瘪着嘴，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地直嘟囔。

　　笠日，厨房飘出的香气像无形的丝线，将常昭和桑杭两只小馋猫勾了出来。

　　妈妈将一盘刚出锅的饺子递给常昭：“给隔壁新搬来的邻居送盘尝尝。”

　　常昭小心翼翼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敲响了隔壁的门。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清冷的脸，她不得不使劲仰起头，才勉强看清对方。

　　少年皮肤很白，乌黑碎发凌乱垂落，眉眼间似蒙着一层薄雾，散发着淡漠疏离的气息。

　　常昭心头泛起熟悉感，仿佛曾见过这人，却又不确定。

　　邻居阿姨一边朝着门口走来一边关切地询问“小时，是谁啊？”

　　他双唇紧抿，沉默以对，眼前少女对他而言，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阿姨，是我！妈妈特意包了饺子，让我给您送来！”常昭笑容明朗，清脆地回应道。

　　“哟，是昭昭呀，太贴心了！快帮我谢谢你妈妈。”女人眉眼弯弯，笑意融融地接过饺子。

　　一旁的少年始终一言不发，转身退回房间，轻轻将门带上。

　　他的动作悄无声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阿姨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家小孩……”女人笑着侧过身，伸手虚引向身旁空位，指尖凝滞在半空，本该站着少年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她脸上的笑意微微发僵，眼底掠过一丝尴尬，“这孩子，总爱偷偷溜开……昭昭你先回吧，阿姨改日再好好介绍。”

　　“没关系阿姨，我走啦。”常昭摆摆手，蹦跳着转身离开。

　　纪舒望着逐渐远去的身影，肩头轻垂，唇角无奈地弯成苦笑。

　　接下来几天，桑杭整天围着常昭，带她四处闲逛。

　　桑杭想放烟花，无奈蓉城市区禁放，只好拉着常昭去买了些烟花棒，还顺带挑了一堆小玩意儿。

　　常昭总觉得桑杭幼稚得像小学生，做事没个正形，举手投足间满是孩子气。

　　“接着！”桑杭递来一根亮闪闪的烟花棒。

　　夜色里，明灭的火光在少女周身跳跃，眸光流转时，眼底盛满了细碎星河，璀璨又温柔。

　　桑杭眉眼带笑地望着常昭，揉了揉常昭蓬松的头发，一如儿时。

　　小时候舅妈舅舅都在外地奔波，无暇照顾桑杭，他顺理成章的被接到常昭家。

　　桑杭比常昭大了两岁，小学时，但凡有人欺负常昭，他总会从高年级风风火火冲下来，像头护崽的小兽将她挡在身后。

　　“哥哥会一直保护昭昭妹妹。”

　　常昭是公主，所以桑杭是守护公主的骑士。

　　再后来，等到舅妈舅舅工作稳定下来，桑杭被接到了浙州生活，常昭一年里也只在过年能见到桑杭了。

　　2

　　假期总是转瞬即逝，大街上满是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不少人脸上挂着愁云，眼神里满是对放假首日的怀念。

　　“我作业还没写完，你写完没？”

　　“写什么写，我赌没人查作业！”

　　常昭背着书包走在路上，耳边不断飘来路人的吐槽。

　　即便作为蓉中的好学生，她也一样不愿开学，只想舒舒服服窝在家里看小说。

　　晨光斜斜洒进教室，教室里早已坐满了奋笔疾书的同学们。

　　杨子妙一瞥见常昭走进来，立刻眼睛发亮，兴奋地从座位上弹起，挥着手喊道：“昭昭快来，等你好久啦！”

　　后排的赵云骥好不容易从如山的作业本中抬起头，“常昭，江湖救急！把你作业借我抄抄，不然等会老班又要念叨我了。”

　　杨子妙打趣着嘲笑他，“我们赵大学霸也会写不完作业啊？”

　　他耸耸肩，小声嘀咕着：“其他人也不见得都能写完作业，我没写完也不算奇怪吧？”

　　“我们赵才子比我来的还早，不知道写了多久了。”杨子妙继续补刀。

　　常昭也没忍住噗嗤笑了下，快乐是会传染的。

　　办公室里，被赵云骥叫做“老班”的王润合突然打了个喷嚏。他瘫在靠椅上，大肚腩高高隆起，悠哉地抿了口菊花茶，桌面上放着一个档案袋。

　　这学期学校来了个转校生，正好分在他班，今天开学，他正等着见这位新同学。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王润合立刻坐直身子，高声回应：“请进！”

　　门推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带着个男孩走进来。

　　“王老师好，我是顾时忆的妈妈，孩子这学期转学过来。”

　　话音刚落，王润合脸上瞬间堆满褶子的笑意：“顾妈妈您好！这位就是顾同学吧？久仰大名，能来我们班真是我的福气！”

　　“王老师过奖了，时忆还得多向同学们学习。”纪舒谦虚道。

　　纪舒朝顾时忆招手，少年上前一步，声音清亮：“王老师好，我是顾时忆。”

　　王润合笑得更欢了，摸底前五的学霸进班，这下可要让隔壁老李眼馋了！

　　他连连点头：“好好好，欢迎顾同学！”

　　纪舒和王润合简单聊了几句，便不再停留，匆匆离开了学校。王润合整了整衣领，带着顾时忆走到高一六班门前，不轻不重地咳了两声。

　　眼尖的同学立刻发现了站在前门的王润合，压低声音提醒：“快停下，老班杀到！”原本窸窸窣窣的翻书声戛然而止，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投向门口。自然，站在门外的顾时忆也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这难道就是上学期说的那个转校生？”一个女生忍不住小声嘀咕。王润合嘴角微微上扬，装作没听见，故意卖起了关子，任好奇的议论声在身后散开。

　　常昭的目光刚落向教室门口，便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她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站在门口的少年，正是不久前打过照面的新邻居。

　　杨子妙轻戳她的胳膊：“昭昭，看什么呢？你认识他？”

　　常昭摇头，“不认识。”

　　讲台上传来王润合的调侃：“寒假玩得都挺野啊？我倒要查查，作业都消化干净没？”

　　教室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老班饶命！我们还是孩子！”

　　王润合无奈地笑了笑，话锋一转：“言归正传，这学期咱们班迎来了一位新同学。”

　　随着话音，顾时忆迈步上台，校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大家好，我是顾时忆。”

　　这一次，常昭终于看清了少年的模样。

　　少年身形颀长，一身校服干净妥帖，肤色冷白，鼻梁高挺，唇色浅淡。常昭望着他的侧脸，无端想起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心跳莫名加快。

　　杨子妙突然攥住她手腕疯狂摇晃：“救命！这是什么小说男主照进现实！”

　　后排赵云骥“啪”地合上作业本，酸溜溜道：“合着我这校草级颜值，在你眼里就是空气？怎么不见你夸过我？”赵云骥有点不爽，放眼整个蓉中，他也是很拿的出手的。

　　杨子妙白了一眼他，“你帅，你帅，满意了吧。”

　　王润合抱着点名册，目光扫过整间教室。

　　“新学期新气象，咱们重新排排座！”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泄露了小心思，顾时忆的座位安排，可是他今早反复琢磨的“重头戏”。

　　前排杨子妙和常昭默契对视，两人从上学期就固定的“闺蜜座”纹丝未动。

　　当顾时忆的名字从王润合口中念出时，只见赵云骥的同桌宋期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班主任大手一挥，把新同学塞进了自己的位置。

　　宋期攥着书包带哀嚎，赵云骥憋笑的脸憋得通红。

　　最后他只能勾着其他好友的肩膀，在后排角落开辟出新根据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比个夸张的“鄙视”手势。

　　“你好呀！我是杨子妙！”马尾辫女孩率先探出身子，对着顾时忆打招呼。

　　赵云骥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吐出自己的名字：“赵云骥。”

　　坐在前排的常昭耳尖泛红，声音糯糯的：“我叫常昭。”

　　顾时忆垂眸颔首，指尖轻轻叩了叩课桌，算是回礼。

　　讲台上的王润合翻了翻教案本：“宋期、赵云骥，带几个同学去图书馆搬新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杨子妙，常昭和李书盈组织大扫除。”

　　“对了，常昭。”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王润合补充，“你先带新同学熟悉校园，再去德育处领这学期的安全手册。”

　　常昭悄悄叹了口气，作为王润合的英语课代表，她早就已经习惯承包这些琐碎的“班主任特派员”任务。

　　常昭绞着校服袖口，半晌才憋出句话：“那个……顾时忆，走吗？”

　　“好。”少年嗓音清冽，像冬日暖阳。

　　两人踩着积雪缓步前行。常昭地指着远处介绍着：“那边是艺术楼，负一楼有演播厅……”

　　阳光穿过光秃的树枝，在两人肩头洒下光影。

　　常昭偷偷瞥向身旁，却撞进顾时忆含笑的目光：“你耳朵红了。”

　　她猛地别开脸，撞进小公园，石凳上零星坐着些翻书的学生。

　　顾时忆也说不清心底那股冲动从何而来，目光追着常昭，就是忍不住想逗她。

　　那些细碎的心思，在某个未名时分缠上心头，像种子坠入荒原。

　　等到察觉时，他早陷进了这温柔的悸动里。

　　“你先回教室吧，校园逛得差不多了，我得去趟德育处。”

　　常昭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她慌乱地摆手赶人。

　　其实蓉中很大，还有许多地方都没去过，可此刻她只敢低着头，生怕被顾时忆看穿眼底的局促。

　　顾时忆点点头：“回见。”

　　常昭站在冷风里，想让自己清醒些。

　　看着清冷孤傲的顾时忆，说话却这么直白。

　　她决定以后躲着他走，少和他接触，绝不再被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搅乱心绪。

　　顾时忆原路返回，周身又恢复了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走着走着，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事，心里泛起些懊悔，恍惚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

　　平日里，他和纪舒也没多少话可说。